《缺氧》苏白酥

32、第 32 章 晚风把窗外

　　晚风把窗外的夜色吹得愈发浓稠，男生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整件衣物浸透衰败玫瑰独有的气息，枯涩花香裹挟一丝浅淡冷腥，填满整间客厅。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下唇层层叠叠的齿痕，手机安静搁置桌面，迟迟没有等来新的消息。
　　犹豫许久，男生主动发送消息。
　　“躺下休息了吗？”
　　等待持续了十几分钟，对话框才弹出回复，打字节奏断断续续。
　　【刚躺下，胃里一直翻涌，很难睡着。】
　　“又是反胃？要不要喝点温水缓缓。”
　　【试过了，作用不大。一阵一阵往上涌。】
　　男生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他脑海里快速复盘所有零碎的征兆：持续不断的恶心厌食、莫名乏力、频繁眩晕、小腹长久坠胀。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悬在输入框，反复删除文字，许久才敲出问句。
　　“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怀孕了。”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男生莫名紧张。
　　他说不清心底期待还是惶恐，只是下意识联想到所有重合的症状。
　　屏幕另一端沉寂更久，足足三分钟，南笙才给出回应。
　　【你怎么会这样想？】
　　“最近你所有难受的反应，和别人提起过的初期妊娠反应很像。”
　　【不一定的，很多肠胃疾病也会有相同表现。】
　　“但你已经难受太久了。”男生指尖收紧，“如果真的是，不能一直放任不管。”
　　【先别过早下定论。】南笙避开正面回答，文字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或许只是换季引发的身体紊乱。】
　　男生敏锐捕捉到她的回避。
　　若是寻常肠胃不适，她大可坦然辩驳，可此刻她的闪躲，让猜测不断发酵。
　　他尚且无从知晓，相似的躯体反应只是假象。那些类似早孕的一切表象，并不是新生命降临，而是病灶疯狂增殖带来的骗局。
　　“明天我过去，我们买试纸确认一下。”男生语气带上不容推脱的认真。
　　消息送达后，对方很久没有回应。
　　就在男生以为她会直接拒绝时，屏幕亮起。
　　【……可以。但是你不要抱有任何期待。】
　　“我没有期待，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正视你的身体状况。”
　　【好。一切等明天再说。】
　　简短的对话落下，聊天框彻底归于安静。
　　男生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玻璃窗出神。
　　他一遍一遍回想相处的画面，回想亲密相拥、落在唇上的咬痕、层层包裹住他的衰败信息素。
　　南笙汹涌的占有欲、急切想要留下印记的偏执，此刻似乎有了新的解释。
　　他天真地猜想，或许是她察觉到身体变化，内心惶恐不安，才拼命想要抓紧他。
　　他完全没有预料，命运布下的骗局何其残忍。
　　翌日清晨，天光灰蒙蒙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
　　男生早早起身，出门顺路买下早孕试纸，小心翼翼揣进口袋。
　　去往南笙住处的一路上，心绪纷乱。
　　他反复预想两种结果，不断构思该如何安抚她，却从来没有设想过第三种最凶险的可能。
　　电梯抵达楼层，敲门等待片刻，房门缓缓打开。
　　南笙站在门内，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惨白，眼下青黑浓重。
　　衰败玫瑰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气息比昨日更为厚重，那缕冷腥的底调清晰可辨。
　　“来得很早。”她声音轻飘飘的，站稳都需要微微倚靠门框。
　　男生迈步进门，关上房门，从口袋拿出包装袋。
　　“我买好了。”
　　南笙目光落在试纸之上，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勉强扯出平淡的笑意。
　　“你倒是行动迅速。”
　　“早一点确认，早一点安心。”男生轻声说，“不用害怕，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会陪着你。”
　　她低低应了一声，接过物品，转身走向卫生间。
　　狭小的客厅只剩下男生一人，安静得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响。
　　空气中漂浮的枯败花香不断萦绕，他隐约觉得，这气息不该出现在一个孕育新生命的人身上。
　　真正满怀新生期待的躯体，应当是鲜活饱满的香气，而非不断走向凋零的味道。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怀孕”这个猜测压了下去。
　　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卫生间门终于被推开，南笙缓步走出来，手里捏着试纸。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指尖微微发抖。
　　“结果怎么样？”男生立刻起身走上前。
　　南笙缓缓抬起视线，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混杂错愕、绝望，还有一丝徒劳的自欺。
　　【显示阳性。】
　　短短两个字，砸得男生大脑空白一瞬。
　　阳性，意味着猜测成真。
　　“真的……怀上了。”男生低声喃喃。
　　“看起来是这样。”南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茫然，“可我感受不到半点喜悦。”
　　男生望向她苍白憔悴的模样，瞬间明白缘由。
　　她持续忍受剧痛、吃不下食物、日夜失眠，被躯体的不适日夜折磨，根本没有办法为这个消息感到开心。
　　“难怪你这段时间一直这么难受。”男生语气软下来，生出几分愧疚，“我之前太过迟钝，一直没能往这个方向思考。”
　　“不要急着下定论。”南笙猛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紧绷，“试纸只能做初步参考，不一定百分百准确。”
　　“试纸准确度很高。想要彻底确认，就必须去医院抽血检查。”男生认真看着她，“这一次不能再推脱了，我们预约医院。”
　　南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掌紧紧捂在小腹位置。
　　衰败玫瑰信息素骤然浓烈，像是她情绪剧烈波动，体内潜藏的病灶在无声躁动。
　　【能不能再缓几天？】她轻声恳求，“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一切。”
　　“越拖延风险越大。”男生眉头紧锁，“初期格外关键，你持续腹痛、反胃，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南笙垂首，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庞，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是……我心里很乱。”
　　男生放缓语调，不再强硬逼迫。
　　他以为她只是骤然得知消息，一时无法接受。
　　他看不见她心底汹涌的恐慌，她比任何人清楚，这条阳性的结果并不是孩子带来的馈赠，是身体发出的危险警报。绒癌会造成激素异常上涨，制造出虚假怀孕的假象。
　　一场美丽又致命的骗局，正将两人层层困住。
　　两人沉默落座沙发，距离不远不近。
　　南笙侧头看向男生，眼底翻涌着愈发强烈的占有欲。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你是不是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男生一怔：“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口头承诺不够牢靠。”她微微前倾身体，枯涩的花香笼罩过来，“有这个孩子牵绊，你完完整整属于我，再也没有抽身的余地。”
　　男生看着她偏执的眼神，心头五味杂陈。
　　“你好像，一直想要一个能够困住我的筹码。”
　　“是。”南笙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动作温柔，眼底却藏着悲凉，“我想要一根牢固的锁链，把你锁在我身边。我怕时间不够，怕来不及拥有更多和你的朝夕。”
　　男生只将这番话理解为极度缺乏安全感。
　　“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不会走。”
　　“可是我不相信。”她轻轻摇头，呼吸浅浅起伏，每一次吸气都隐隐牵扯腹腔深处的疼痛，“只有切实的牵绊，才能让我安心。”
　　她缓缓靠近，再度贴近男生，鼻尖相抵。
　　温热的呼吸交融，衰败玫瑰信息素缠绕两人。
　　“再给我留一个印记好不好。”她轻声呢喃，“更深一点。”
　　还不等男生回应，柔软的唇覆了上来。
　　依旧是带着隐忍乏力的吻，齿尖轻轻碾过之前的旧齿痕。
　　男生能清晰感受到，她全身细微的震颤，不只是情绪，体内持续不断的隐痛从未停歇。
　　分开之时，南笙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闷闷开口。
　　“倘若最后一切都是一场空，你会怪我吗？”
　　男生不理解话里深藏的含义，只抬手轻轻靠近，犹豫许久，落在她的后背，小心翼翼扶住单薄的身子。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若是医院检查之后，证实确实怀孕，你打算怎么安排？”男生轻声询问。
　　南笙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作答。
　　【我不知道。现在我连正视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规划，不用独自扛下所有压力。”
　　“独自扛着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太久。”她苦笑一声，“只是我总有预感，事情不会像想象里那样简单。”
　　男生心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窗外天色渐渐变亮，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却驱不散房间里凝滞的压抑。
　　他望着南笙苍白消瘦的侧脸，望着她时不时下意识按压小腹的动作，鼻尖萦绕永不消散的、凋零般的玫瑰信息素。
　　虚假的怀孕信号横空出现，像一层厚厚的迷雾，遮挡住病灶的真相。
　　他满心担忧早孕带来的不适，反复劝说尽快前往医院做正规孕检。
　　他万万想不到，奔赴医院的一趟行程，不会迎来孕检报告，而是一张足以击碎所有平静的重病诊断。
　　南笙抬眼看向男生，目光牢牢锁住他，浓烈的占有欲裹挟着绝望。
　　“答应我。不管之后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不要轻易抹去属于我的痕迹，不要洗掉沾染在身上我的信息素。”
　　男生郑重应声：“我答应你。”
　　她微微闭上双眼，轻声叹息。
　　她清楚虚假的美梦维持不了多久，那张阳性试纸搭建的幻境很快就会崩塌。
　　属于她的花期早已临近尾声，衰败的玫瑰信息素就是最后的证明。所谓怀孕，只是病痛编织出短暂、残忍的幻象。
　　而男生尚且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消息之中，被重重伏笔包围，距离残酷的真相，只剩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