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苏白酥

33、第 33 章 医院长廊的

　　医院长廊的冷白光落在瓷砖地面，泛出一层没有温度的惨白。他攥着那张薄薄的挂号单，指尖绷得泛白，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听见消息时的悸动。
　　他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隐秘的欢喜。想到南笙身体里或许正孕育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命，那份欢喜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可一想到南笙这些日子以来萎靡憔悴的模样，沉甸甸的担忧又死死压住那点雀跃。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南笙。
　　女孩安静地走在他身旁，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外人看上去，她像是一个怀着身孕、惴惴不安等待检查的Omega，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里那点类似早孕的反应，全都是顽疾带来的虚假幻影。衰败的玫瑰信息素若有若无萦绕在两人之间，那味道不再是往日馥郁滚烫的甜香，带着一丝行将枯萎的颓靡，只是被她刻意收敛，藏得极深。
　　方才在公寓里，他那句带着绝望与占有欲的请求还清晰回荡在他耳畔。
　　“答应我。不管之后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不要轻易抹去属于我的痕迹，不要洗掉沾染在身上我的信息素。”
　　他郑重地应下了。
　　彼时他尚且不能读懂那番话背后沉重的含义，只当是Omega面对未知的孕期，生出的不安，是害怕自己会就此淡忘掉她。于是他牢牢记住这个承诺，心底暗自发誓，无论检查结果如何，他都会守着南笙。
　　长廊中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冲淡了玫瑰信息素的气息。他伸手，下意识想去牵南笙的手。
　　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微微蹙眉。南笙的手冰凉得吓人，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很冷？”他低声问，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肩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难受，我们就先找椅子坐下，不用急着排队。”
　　南笙抬眼望他。
　　男人眉眼温和，眼底盛满对她的关切，全然没有察觉到笼罩在自己头顶的阴霾。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心上。他多么贪恋此刻的假象，贪恋这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温情。
　　虚假的怀孕信号迷惑了他，也短暂欺骗了自己。可身体的病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属于她的花期早已走到尾声，衰败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躯体。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外套裹紧，将那股残存的属于他的Alpha信息素紧紧裹在身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没事。走吧。”
　　排队等候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坐在候诊椅上，时不时低头看向手机，翻阅着网上关于早孕注意事项，默默记在心里，想着等检查结束，要给南笙补什么营养，往后生活方方面面都要仔细留意。他偶尔偏过头，看见南笙安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苍白，便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下来的发丝。
　　每一次触碰，都让南笙心口一阵酸涩。
　　她多想就这样沉溺下去，假装腹中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假装他们可以拥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假装衰败与死亡离自己遥遥无期。可内脏深处隐隐传来的钝痛不断传来，时刻敲碎她自欺欺人的美梦。那张阳性试纸搭建起来的幻境，华丽又脆弱，只需要一纸诊断，就会轰然崩塌。
　　终于叫到他们的号。
　　走进诊室，医生例行询问身体状况。他在一旁，把观察到的南笙的反应一一诉说，说起恶心嗜睡，说起类似Omega受孕之后的生理变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医生听完，神色却没有半分释然，眉头反而缓缓蹙起。
　　“先做全套检查。”医生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南笙，目光审慎，“不只是孕检，全身的基础筛查也一并做。有些症状，不一定是妊娠带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细小的裂缝，悄然划开平静的表象。
　　他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可依旧没有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只当医生是谨慎起见，乖乖带着南笙去做一项又一项化验。抽血，拍片，各项样本被送去化验室等待结果。
　　等待报告的那几个小时，度日如年。
　　他带着南笙在医院楼下的花园坐着。秋日的风卷着落叶吹过，凉意袭人。南笙靠在他肩膀上，玫瑰信息素淡淡的，时断时续。Alpha的本能让他隐隐察觉到，这信息素的状态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在想什么？”他低头，轻声问肩头的人。
　　南笙没有睁开眼，脸颊贴着他的肩头，贪婪地记住他身上的温度与气息。她知道，这样安稳依偎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
　　“在想，要是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她喃喃说道。
　　他只当是孕期多愁善感，伸手环住她的肩，轻声安抚：“会的，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等报告出来，我们就回家，好好过日子。”
　　南笙没有接话，只是闭紧双眼，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死死憋回去。
　　夕阳缓缓下沉，暮色漫过医院的楼宇。
　　化验报告全部出来了。
　　他拿起那叠厚厚的纸张，第一时间翻找孕检那一页。视线落上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孕检结果，阴性。
　　没有怀孕。
　　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方才心底那些关于孩子，关于往后生活的幻想，一瞬间全部落空。错愕席卷全身，他指尖微微发抖，反复确认报告单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阴性？那些反应，那张显示阳性的试纸，南笙身上所有类似早孕的信号……全部都是假的？
　　巨大的失落过后，不安疯狂滋长。如果不是怀孕，那南笙身上所有反常的症状，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慌忙往后翻阅剩下的检查单据，一行行冰冷的医学术语撞进眼底。那些数值全部严重偏离正常范围，字字句句，都在诉说一个残酷的事实。
　　严重的腺体衰竭，多脏器并发损伤。
　　Omega的腺体已经不可逆衰败，花期彻底终结，身体正在飞速走向枯竭。所谓的恶心、乏力、嗜睡，全部都是腺体衰败带来的躯体反应，病痛模仿出怀孕的假象，编织出一场残忍短暂的幻梦。
　　手里厚厚的一叠报告，重得几乎要握不住。
　　周遭的人声、走廊的脚步声仿佛全部退远，耳朵嗡嗡作响。他怔怔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从指尖一路凉到心底。
　　原来如此。
　　原来南笙之前那一番带着绝望的嘱托，不是因为惧怕怀孕带来的未知，而是她早就清楚自己的结局。她早就知道没有什么孩子，早就明白自己的花期走到尽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毁灭正在朝自己走来。
　　所以她才会求他，不要洗掉属于她的信息素，不要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她在提前和他告别。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南笙。
　　女孩安静站在灯光之下，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没有惊讶，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悲凉。衰败的玫瑰信息素，此刻不再刻意压制，淡淡的漫溢开来，那是生命一点点凋零的气息。
　　所有之前被他忽略掉的伏笔，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
　　日渐苍白的脸色，时不时隐忍下去的疼痛，忽强忽弱、日渐枯萎的信息素，还有那番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请求。重重线索全部铺展开，残酷的真相赤裸裸摊在他眼前。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汹涌而上，比得知没有怀孕的失落要痛上百倍千倍。方才心里那一点对新生命的期待，此刻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手里的报告单微微颤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南笙抬眸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她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试纸是病痛骗出来的假象。”她的声音很轻，像碎掉的花瓣，“我身体的反应模仿了妊娠，连我自己，都短暂骗过了自己。我也曾经奢望，那是真的。”
　　她奢望那是一个孩子，奢望那代表新生，可到头来，那只是死亡递过来的一封温柔的预告信。
　　“我怕告诉你，你会立刻推开我。”南笙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浓烈的占有欲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清晰浮现，“我想多留一点属于我们的时间。我想，至少在真相撕开之前，拥有一段虚幻的美梦。”
　　他想起自己方才郑重许下的承诺。
　　答应我，不要洗掉沾染在身上我的信息素，不要抹去属于我的痕迹。
　　原来那不是不安，是一个即将走向终点的Omega，拼尽全力想要在自己爱人身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证明。她害怕等到自己彻底消散之后，岁月会慢慢把她从他生命里清除干净。
　　巨大的悲痛席卷了他，眼眶骤然发烫。他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化作玫瑰香气消散在空气里。冰冷的消毒水气味之中，衰败的玫瑰信息素缠绕住他，钻进他的腺体，刻进他的骨血。
　　“傻不傻。”他的声音压抑着颤抖，喉咙又涩又疼，“就算没有这场幻境，就算早就知道结果，我又怎么会推开你。”
　　他想起自己之前满心欢喜规划的未来，那些设想里，处处都有南笙的位置。他从未设想过，未来会没有她。残酷的现实狠狠砸碎所有的憧憬，恐慌死死攫住他。
　　南笙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急促紊乱的心跳，终于压抑不住，眼泪无声浸透他的衣衫。
　　“可是我的花期快要结束了。”她闷闷地出声，带着浓重的无力，“腺体在枯萎，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我留不住。”
　　他抱紧怀中的人，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医院冰冷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孕检报告的阴性结果，重病诊断上刺眼的文字，全部压在他肩头。美梦彻底崩塌，幻境轰然瓦解，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想起自己许下的诺言。
　　不要洗掉沾染在身上我的信息素，不要抹去属于我的痕迹。
　　Alpha的信息素汹涌而温柔地包裹住正在衰败的玫瑰香气，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重复自己的承诺，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身上，永远都会留着你的信息素。你的痕迹，我一辈子都不会抹去。”
　　只是此刻，在这份承诺背后，是他心底翻涌的、无能为力的剧痛。他牢牢抱着怀里日渐凋零的人，明明怀抱触碰到温热的躯体，却已经提前嗅到了离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