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苏白酥

31、第 31 章 男生倚靠在

　　男生倚靠在阳台护栏上，指尖无意识摩挲下唇那道浅浅的齿痕。
　　布料领口还残存着那一缕独特的气息，衰败玫瑰糅合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腥，挥散不尽。
　　他反复回想白天共处的画面，心底的疑虑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南笙的消息持续弹出。
　　【有没有好好感受身上残留的味道？】
　　男生垂眸盯着文字，指尖缓慢敲击屏幕。
　　“一直在留意。”
　　【那你记住，这是只属于我的信息素。】
　　【往后不论你去往什么地方，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代表我在想你。】
　　男生喉结轻轻滚动。
　　“从前你的气息不是这样的。”
　　对话框的输入标识停顿许久，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传来回复。
　　【人总是会变的，信息素也一样。】
　　“是身体不舒服带来的变化吗？”
　　这一次，南笙很久没有回话。
　　漫长的等待里，男生甚至以为对方已经入睡。晚风穿过阳台，凉意落在胳膊上，小臂的旧伤口隐隐泛起钝痛。
　　几分钟过去，消息终于送达。
　　【别胡思乱想，只是最近作息紊乱而已。】
　　【好好休息，不要一直揪着小事反复琢磨。】
　　轻飘飘的几句话，不动声色避开了所有深入的追问。
　　男生心知她在刻意掩饰什么，可骨子里的迟疑困住了他，无法强硬要求她坦诚一切。
　　他放下手机，抬头望向远处成片的居民楼。
　　南笙居住的那栋单元楼亮着一盏孤灯，安静悬在黑暗之中。
　　他忍不住想象屏幕另一端的景象。
　　或许此刻的她正蜷缩在床上，手掌死死按压小腹，独自承受一波又一波向内撕扯的痛感，强撑着力气和他聊天。
　　白天见面时所有零碎的画面重新在脑海回放。
　　骤然袭来的眩晕、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频繁泛起的反胃、随处可见的细小瘀青，再加上日渐枯萎般的玫瑰信息素。
　　一桩桩，一件件，零散堆积，沉甸甸压在男生心口。
　　男生重新拿起手机，斟酌许久，敲出邀约。
　　“明天上午，我想去你那边。”
　　很快得到回复。
　　【可以，不过不要太早，我晨起会很难受，需要很长时间缓过来。】
　　“我十点左右过去，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我等你。记得不要带外人，只能你一个人来。】
　　字里行间依旧裹挟浓重的占有欲。
　　男生看着屏幕轻声叹气。
　　“我身边没有其他人。”
　　【最好是这样。】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瓜分你的注意力，更不允许旁人靠近你，闻到沾染在你身上属于我的信息素。】
　　他能够体会这份执念。
　　长久的暗恋终于修成正果，极度的不安催生疯狂的独占心理。
　　只是男生隐隐察觉到，南笙的占有欲已经超出寻常的范畴，带着一种濒临抓紧、害怕失去的焦灼。
　　他尚且无法读懂，这份焦灼的根源，是日渐失控的病痛。
　　翌日上午九点五十，男生简单收拾出门。
　　路上特意绕路买了温软的糕点与新鲜牛奶，想起南笙近来厌恶奶香与甜食，犹豫片刻，又将牛奶留在便利店柜台，只拎着一包清淡松软的点心。
　　抵达单元楼下时，他抬手发送消息告知自己已经到达。
　　等待下楼开门的间隙，空气里掠过一阵微风，他鼻尖似乎又捕捉到那缕枯玫瑰香气，淡淡的，从楼栋上方缓缓飘下。
　　电梯缓缓上行，叮咚一声抵达目标楼层。
　　门拉开的瞬间，浓郁几分的信息素扑面而来。
　　南笙站在玄关处迎接他，一身宽松家居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为了遮掩气色，她薄施淡妆，可眼底浓重的青黑依旧无法掩盖，是长期彻夜难以安眠留下的痕迹。
　　“来得很准时。”她轻轻开口，声音较昨日更加虚弱。
　　男生迈步走进屋内，顺手关上房门。
　　“答应你的，不会迟到。”
　　房门闭合，狭小的空间将气息牢牢锁住。
　　衰败玫瑰的味道笼罩四周，往日清甜鲜活的花香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花瓣枯萎脱水之后沉闷萧瑟的气息，那一丝冷腥的底调，此刻清晰许多。
　　“买了一点点心，都是不甜的款式。”男生将纸袋放在茶几上。
　　南笙瞥了一眼纸袋，轻轻摇头。
　　“谢谢，但是我现在没有胃口。”
　　“一口都不愿意尝试吗？多少吃一点，空腹对身体不好。”
　　“看见食物，喉咙就会发闷，容易反胃。”她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缓慢僵硬，不敢大幅度扭动腰腹，“不用为我担心，习惯了。”
　　男生跟着落座，两人相隔一小段距离。
　　他侧头静静打量南笙，清晰看见她坐下之后，立刻调整坐姿，刻意挺直腰背，以此减轻下腹持续不断的坠胀。
　　“夜里还是会疼？”男生低声询问。
　　南笙指尖蜷缩，轻轻落在膝盖上。
　　“断断续续，时轻时重。”
　　“一直不愿意去医院检查，到底在顾虑什么？”
　　这句话让室内氛围骤然安静下来。
　　南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最近工作繁忙，抽不出空闲。”
　　“比起工作，身体才最重要。我可以陪你挂号，全程陪着你。”
　　她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扬起一抹笑意。
　　“再等等好不好，等忙完这段时间。”
　　男生心底生出无力感。
　　他能够感受到她刻意的回避，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他不善言辞，不懂得怎样强硬劝说，只能任由话题停滞。
　　南笙主动向着他挪动，慢慢缩短两人之间的空隙。
　　距离拉近，那股衰败的信息素层层包裹上来。
　　男生微微一怔，清晰察觉到她身上气息起伏不定。
　　每当她情绪波动，或是体内痛感袭来之时，枯玫瑰的气味就会变得愈发厚重。
　　“你好像一直很在意我身上的味道。”南笙轻声开口，视线牢牢锁在他的唇上，落在那道昨日留下的齿痕。
　　“只是和从前差别太大，很难不留意。”
　　“不喜欢现在的气息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太过萧瑟。”
　　南笙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萧瑟也没关系，至少它只属于你一个人。”
　　“所有人的信息素都是独一无二的。”
　　“可我想要我的气息完完整整裹住你。”她抬起手，指尖试探着靠近男生的脖颈，指尖细微震颤，“我希望走到任何地方，你身上都带着我的味道。让所有人一眼就能明白，你已经被我标记。”
　　浓烈的占有感扑面而来。
　　男生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习惯性想要后退，又硬生生停下动作。
　　他不忍心看见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失落。
　　“标记只是一种说法而已。”男生低声说道。
　　“对我而言不是。”南笙的指尖轻轻擦过他脖颈的皮肤，微凉的触感掠过表层，“我想要实打实的牵绊。吻也好，印记也好，渗透在你身上的信息素也好，都是我抓住你的证据。”
　　她微微倾身，慢慢靠近他。
　　呼吸浅浅落在男生下颌，枯玫瑰气息笼罩周身。
　　男生能感受到她躯体细微的颤抖，不只是情绪作祟，源源不断的隐痛持续消耗她仅存的力气。
　　“要不要再靠近一些？”南笙用气音询问。
　　男生喉结滚动：“好。”
　　下一瞬，她轻轻靠在他肩头。
　　单薄的重量压上来，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男生僵硬地坐在原地，迟疑许久，终于缓慢抬起手臂，犹豫着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不敢用力。
　　怀里的人身躯瘦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骨骼轮廓。
　　“能闻到吗？”南笙埋在他肩头低语。
　　“嗯，很清晰。”
　　“记住它。就算将来……”她话说到一半骤然停顿，迅速转换说辞，“就算我们短暂分开，闻到这个气息，你也要想起我，主动来找我。”
　　男生心头猛地一紧。
　　“为什么要说分开。”
　　“只是打一个比方。”她飞快掩饰，脸颊悄悄贴近他颈侧，微微吸气，仿佛想要将两人的气息彻底交融，“我不允许你遗忘我。”
　　相拥持续不过片刻，南笙率先轻轻退开。
　　脱离依靠的瞬间，她身形一晃，连忙伸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平衡，脸色白上加白。
　　男生立刻前倾身子：“是不是又难受了？”
　　“没事，只是起身动作太快，短暂头晕。”她摆了摆手，强行稳住语调，“不用紧张，经常这样。”
　　“频繁头晕绝对不能忽视。”男生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要继续拖延体检。”
　　“我们不要再讨论医院的话题好不好？”南笙眸光黯淡，带着一丝恳求，“难得见面，别被这些烦心事破坏气氛。”
　　男生只好将话语压回喉咙。
　　他看着她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小口小口吞咽。喝水的动作缓慢，每咽下一口，眉尖都会极轻地蹙起，腹腔内部的不适持续折磨着她。
　　“最近吃得太少，消瘦得很明显。”男生出声。
　　“没有胃口，勉强进食只会不断反胃。”南笙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很多食物光是闻到气味，胃里就翻涌不止。”
　　男生想起之前路过烘焙店甜品香气、生鲜市场的鱼腥味，每一次气味刺激，都会引发她强烈的不适感。
　　各类反常的生理反应串联在一起，不安在心底无限放大。
　　“下午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男生开口提议。
　　南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当然欢迎。只是我可能没办法一直陪着你说话，时不时想要躺下休息。”
　　“没关系，你安心休息，我安静待着，不会打扰你。”
　　南笙闻言浅浅一笑，伸手轻轻触碰男生下唇的齿痕。
　　“这个印记还没有消退。”
　　“嗯。”
　　“很好。”她眼底漫开偏执的满足，“希望它能够留存久一点。如果消失，下次见面，我会重新留下更深的痕迹。”
　　男生望着她：“你好像很执着于留下各种各样的印记。”
　　“因为我缺乏安全感。”南笙坦然承认，声音轻轻发哑，“我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害怕很多东西抓不住。只能依靠这些方式，证明我们真切拥有过彼此。”
　　男生并不完全理解话语深处隐藏的绝望。
　　他只当漫长的暗恋造就了她敏感不安的性格。
　　他无从知晓，南笙能够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体一天天衰败，体内潜藏的病灶不断侵蚀生命力。她清楚属于自己的时间正在不断缩减，才会拼尽全力，用亲吻、撕咬、弥漫周身的信息素，在爱人身上刻下独属于她的痕迹。
　　她想在彻底消散之前，尽可能留下更多存在过的证明。
　　午后阳光慢慢偏移，室内光线渐渐柔和。
　　南笙体力消耗迅速，最终还是撑不住，侧躺在沙发上休息。
　　她蜷缩着身体，小腹向内收拢，手臂轻轻护住腹部，陷入浅眠。
　　男生坐在一旁的地毯上，安静注视着她沉睡的模样。
　　沉睡之中，她依旧睡得不安稳，眉头时不时紧紧皱起，嘴唇无意识抿紧，偶尔发出极轻、难以察觉的闷哼。
　　那是即便陷入睡眠，内脏的刺痛依旧没有放过她。
　　衰败玫瑰的信息素萦绕不散，随着她平稳又浅淡的呼吸一阵阵起伏。
　　男生静静思索，正常人的信息素应当稳定平和，不会如同她一般，带着持续衰败、不断枯竭的质感。
　　就像一株正在慢慢凋零的花，生机一点点从躯体剥离。
　　他悄悄拿出手机，搜索长期腹痛、莫名眩晕、自发性瘀青、持续性恶心反胃相关的信息。
　　网络上繁杂的词条看得人心慌，各式各样的病症映入眼帘，没有一个结果能让他心安。
　　他停下滑动屏幕的手指，悄悄看向沙发上熟睡的人。
　　心底做出决定，无论南笙如何推脱，下次见面，一定要劝说她前往医院进行全面检查。
　　不知过了多久，南笙缓缓睁开双眼。
　　眼神短暂茫然几秒，才慢慢聚焦，看见坐在地毯上的男生。
　　“你一直没有离开？”她轻声问道，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答应留下来陪你。”男生看向她，“睡得安稳吗？”
　　“算不上安稳，反复被痛感惊醒好几次。”南笙撑着沙发想要坐起，尝试两次，依旧乏力地跌回靠垫，“体力越来越差了。”
　　男生见状，下意识想要伸手搀扶，又克制住动作。
　　“不要勉强自己躺着就好。”
　　“不想一直躺着，显得太过孱弱。”她淡淡一笑，藏起心底的恐慌，“我希望在你面前，尽量维持好看的样子。”
　　“在我面前，不必强行硬撑。”男生低声说道。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南笙。
　　她安静凝望男生许久，眼底情绪翻涌，爱意、惶恐、不舍层层交织，最终全部化作更加浓烈的占有欲。
　　“那你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忘掉我。”
　　“我不会忘记。”
　　“光记住远远不够。”南笙缓缓开口，枯玫瑰信息素骤然浓郁几分，“你身上必须永远留有我的气息，任何人都不能取代我。就算往后我无法时常陪在你身边，我的信息素也要长久依附于你。”
　　男生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
　　“你为什么总是假设无法相伴在侧。”
　　“只是未雨绸缪。”她轻巧转移话题，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方向，“天色快要傍晚，等一会儿你就要回去了，对不对？”
　　“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可以多待一段时间。”
　　南笙轻轻摇头。
　　“不用，太晚回去路上不安全。只是你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做。”
　　男生微微疑惑：“什么？”
　　南笙慢慢调整姿势，努力凑近他。
　　衰败玫瑰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抬手环住男生脖颈，将自己贴近。温热的呼吸覆上唇瓣，又是一个轻柔却带着执拗的吻。
　　这一次，齿尖再度轻轻擦过昨日的印记，不轻不重地咬合。
　　细微的麻感蔓延开来。
　　“重新加固标记。”分开之后，南笙望着他，语气认真，“这样，印记就能留存更久。我的信息素，也能更深地附着在你身上。”
　　男生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轻声开口：“你好像……越来越着急。”
　　南笙顿住，片刻后扬起柔和的笑容，刻意掩盖所有暗流。
　　“只是太喜欢你，迫不及待想要将你完完全全归为己有。”
　　夕阳彻底沉没，夜幕重新笼罩城市。
　　男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南笙送他走到玄关，站立的时候需要依靠门框支撑身体。
　　“路上小心。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
　　“我知道。”男生顿了顿，认真看向她，“好好照顾自己，认真考虑去医院检查这件事。”
　　南笙避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敷衍。
　　“我会好好考虑。”
　　男生推门走出房门，电梯缓缓下行。
　　直到楼层隔绝，那股衰败玫瑰的气息依旧黏在衣物、皮肤之上，挥之不去。
　　走出单元楼，晚风迎面吹来。
　　男生回头望向那扇亮灯的窗户，心底沉甸甸的。
　　他清楚南笙的应允只是敷衍，她依旧打算隐瞒身体所有的异常，独自扛下一切病痛。
　　他能够感受到那汹涌浓烈的占有欲，能够嗅到日渐枯萎凋零的信息素，捕捉到一次次隐忍的疼痛、无法解释的虚弱。
　　所有伏笔全部铺陈在朝夕相处之中，预警一次又一次出现。
　　可他依旧没有足够的勇气强行打破她的伪装，只能任由危机持续发酵。
　　回到自家公寓，男生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整件外衣浸透了南笙独有的气息，枯涩的玫瑰混着淡淡的冷腥，安静弥漫在客厅。
　　他伸手触碰下唇新旧重叠的齿痕。
　　脑海不断回放南笙所有反常的举动，回放她藏在偏执爱意之下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隐约明白，那日渐衰败的信息素，就是身体发出最沉重的警示。
　　盛放的玫瑰正在迅速凋零，而他尚且没能抓住机会，揭开层层伪装，直面潜藏在平静日常下巨大的风暴。
　　手机震动，是南笙发来的消息。
　　【外套上应该沾满我的味道了。不要清洗，尽量多保留几日。】
　　男生指尖落在屏幕上，缓缓回复：“好。”
　　对话框安静下来。
　　男生独自站在空旷客厅，鼻尖萦绕着永不消散的枯玫瑰气息。
　　未来依旧看似漫长，可有些倒计时，早已悄无声息开始走动。那些被一再拖延的体检、刻意隐瞒的疼痛、绝望催生的占有欲、逐渐枯竭的信息素，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静静等待终局来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