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苏白酥

27、第 27 章 男生一夜睡

　　男生一夜睡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醒了三四次，每一次睁眼，第一反应都是摸过枕边的手机，查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窗外天色慢慢透出灰蒙蒙的亮，清晨的天光毫无暖意，落在地板上冷清清的。
　　他指尖点开聊天框，昨天夜里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约定晨间散步。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男生攥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发了消息。
　　“醒了吗？要不要我提前过去接你？”
　　消息发送出去，等了很久，屏幕才弹出回复，文字输入断断续续，看得出对方打字的力气并不充裕。
　　“刚醒，不用过来啦，我慢慢走过去就可以，就是起床的时候晕了好一阵子，扶着床头柜缓了几分钟。”
　　男生的心轻轻往下沉了沉，指尖快速敲击屏幕。
　　“怎么会头晕，昨天夜里没有好好睡觉吗？”
　　“夜里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肚子里面时不时抽着疼，没办法睡得踏实。”
　　“疼得厉害吗？要不要今天先取消散步，你在家好好躺着？”
　　“不用啦，和你约好了的，我稍微喝点温水压一压就没事，不想让你失望。”
　　男生盯着那行文字，喉咙微微发涩。
　　他习惯性把这份绞痛归结为普通的肠胃痉挛，压根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多想，只笨拙地叮嘱。
　　“那路上慢一点，千万不要着急。”
　　“知道啦，我会慢慢走。”
　　男生简单洗漱完毕，随意套了件外套，提前来到两人约定的街口长椅等候。
　　晨间行人稀少，冷风掠过街道，他时不时抬眼望向路口，心里混杂着紧张、局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没过多久，他看见了南笙的身影。
　　对方走得格外缓慢，步伐放得极轻，每迈出一步，重心都会下意识偏向一侧，右手牢牢揣在外套口袋里，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手掌死死按着下腹位置。
　　往日里蓬松有光泽的头发，今天随意挽在脑后，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连平日里淡淡的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男生站起身迎上去，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看起来气色比昨天还要差。”
　　南笙停下脚步，勉强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气息微微发虚，说话的时候需要浅浅换气。
　　“早上起来没来得及吃早饭，有点低血糖而已，没关系的。”
　　“那我们先去街边早餐铺买点东西填肚子？”
　　“不了，看见油腻的包子油条就反胃，闻着味道胸口堵得慌，还是随便走一走就好。”
　　男生皱了下眉，记忆里从前的南笙最爱这家老店的鲜肉包，如今却连靠近都不愿意。
　　“从前你很喜欢这家的早餐。”
　　“口味总会变的，最近肠胃太娇气，接纳不了重油重盐的东西。”
　　她说完，轻轻挪了挪身子，悄悄换了一个站姿，试图缓解身体内部一阵翻涌的坠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忍的倦意，快到转瞬即逝。
　　男生看见了她眼底的疲惫，却依旧困在自己的情绪里，只觉得是长期休息不足带来的虚弱。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往前走，整条路上大半时间都是安静的。
　　男生不习惯主动找话题，大多时候都是南笙在勉强挑起闲聊。
　　“你昨天回去之后，手臂的伤口有没有按时上药？”
　　“涂过了，痛感轻了一点。”
　　“创可贴不要一直贴着，闷着伤口不容易愈合，记得定时拆开透透气。”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间隙，南笙忽然轻轻闷哼了一声，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弯腰微微俯身，口袋里的手按压得更紧。
　　男生立刻停下脚步，慌张看向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忽然一阵绞痛，几秒就过去了。”她直起身子，脸色又白了几分，强行稳住语调，“偶尔会这样，老毛病了。”
　　“到底是什么老毛病，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就是普通的宫寒，换季受凉就容易发作，女生很常见的。”
　　这个理由太过寻常，轻易打消了男生大半的疑虑。
　　他愧疚自己太过迟钝，没有提前准备热水，轻声开口。
　　“前面有便利店，我去买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不用麻烦，忍一忍就过去了，别特意绕路。”
　　“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男生快步冲进便利店，挑选了一瓶恒温热水，匆匆折返回来，把瓶子递到她手里。
　　南笙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瓶身温度的时候，男生清晰察觉到她指尖冰凉，还带着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体质偏寒，一直都是这样。”她捧着热水杯，小口小口抿着，借由暖意勉强压住腹腔里源源不断的酸胀，“谢谢你。”
　　“和我不用客气。”男生垂眸，不敢长久对视，目光不自觉飘向路边的草丛，习惯性回避亲密的对视。
　　他没有看见，对方低头喝水的时候，睫毛微微颤抖，下颌绷得很紧，正在硬扛新一轮向内撕扯的钝痛。
　　两人走到一处临河的小公园，找了露天的木质长椅坐下。
　　长椅冰凉，南笙落座的瞬间，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不敢完全靠紧椅背，紧绷着腰腹。
　　“要不要坐着歇一会儿？”男生率先开口。
　　“好，刚好有点走不动了。”
　　风吹过树梢，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
　　男生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戳破自己心底积攒许久的不安。
　　“最近这段时间，你频繁不舒服，真的不用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吗？我可以陪你一起。”
　　南笙指尖摩挲着水杯外壁，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回答。
　　“最近工作项目赶进度，抽不出整块的时间，等忙完这一阵子，我自己就去挂号。”
　　“身体比工作重要，可以请假的。”
　　“项目收尾阶段不能离岗，再坚持半个月就好了。”她抬眼看向男生，眼神温柔，刻意转移话题，“不说我的事情了，你最近还会夜里胡思乱想失眠吗？”
　　话题忽然落到自己身上，男生瞬间收拢了所有关心的念头，重新陷入自我纠结。
　　“还是会睡不着，总觉得没办法适应恋人的身份。”
　　“我可以慢慢等你，不用逼迫自己。”
　　“我怕我阴郁的性子，早晚消磨掉你的耐心。”
　　“我喜欢你很多年了，足够包容你的所有不安。”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呼吸明显浅了一截，腹部突如其来的牵扯痛感，让她下意识收紧了双腿，只能靠着说话的力道遮掩异样。
　　男生沉浸在自卑带来的低落里，完全忽略了她越发单薄的气息，只低声回应。
　　“谢谢你。”
　　静坐了十几分钟，南笙率先站起身，起身的动作略显僵硬，起身的瞬间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长椅扶手稳住身形。
　　男生立刻伸手想要搀扶，手伸到半空，又因为本能的局促硬生生停住，悬在了半空。
　　“小心一点。”
　　“没事，起身太快低血糖上头了。”她从容收回扶住栏杆的手，脸上强行维持平和，“我们往回走吧，我想早点回家休息。”
　　“好，我送你到楼下。”
　　返程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更慢，中途停下来歇息了两次，每一次停留，都会不动声色按压小腹。
　　路过一家生鲜菜场，鲜活的鱼虾腥味顺着风飘过来。
　　南笙猛地捂住嘴巴，偏过头剧烈地压抑着反胃，胸腔不停起伏，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涌到喉咙口的恶心压下去。
　　男生紧张地凑过去：“是不是味道太难闻了？我们绕开这条路。”
　　“嗯，腥味太重了，有点受不了。”
　　“从前你很喜欢吃鱼，经常说想要一起做清蒸鱼。”
　　“现在闻不得生鲜的味道，不知道怎么回事。”
　　男生默默记下这件事，暗暗决定往后所有聚餐都避开水产店铺，依旧没有深究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官排斥，是体内异常激素剧烈波动带来的典型反应。
　　走到小区单元楼下，两人停下脚步。
　　“送到这里就可以啦，你早点回去休息，记得上药。”南笙仰头看向他，眼底藏着浓重的疲惫。
　　“你上楼之后，立刻躺下来休息，不要硬撑着做家务。”
　　“知道啦。”
　　短暂的沉默过后，南笙微微踮起脚尖，想要再一次拥抱他。
　　男生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清晰看见她踮脚的动作都带着乏力，肩膀单薄得仿佛撑不住自身的重量。
　　察觉到他的退缩，南笙慢慢放下了抬起的手臂，没有半点责怪，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没关系，不急。”
　　“抱歉，是我的问题。”
　　“不用道歉，我先上去了，中午有空再聊天。”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背影单薄摇晃，爬楼梯的时候，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始终藏在衣襟下按住腹部，每上一层台阶，都要停顿喘息片刻。
　　男生站在楼下，望着楼梯口消失的身影，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却依旧找不到源头，只能转身落寞地返回自己的公寓。
　　回到房间，他靠在书桌边，翻看着手机里无意间拍到的、刚刚散步时的随手照片。
　　照片里的南笙身形消瘦，脸颊凹陷了些许，脖颈纤细得过分，手腕露在袖口外，好几处零散的浅青色瘀点，零散分布在皮肤之下。
　　他放大照片，指尖划过屏幕，心头咯噔一下。
　　昨天聊天时对方说是磕碰留下的淤青，可照片里的斑点细碎零散，完全不像是撞击造成的伤痕。
　　他犹豫着编辑消息：“我刚刚翻到照片，你手腕上的淤青好像不止一处。”
　　漫长的两分钟等待过后，消息才回复过来。
　　“前几天收拾储物间，搬了不少箱子，磕磕碰碰难免的，过几天就消掉了。”
　　“搬东西怎么会伤到多处手腕？”
　　“箱子边角很尖，没留意而已。”
　　轻飘飘的解释，轻而易举掩盖了皮下自发性出血的征兆。
　　男生没有继续追问，指尖捏紧手机，心底的疑虑起起落落，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内向怯懦压了下去。
　　他打开外卖软件，犹豫着想要给对方点一份清淡的小米粥和软面包，纠结半天，又害怕突如其来的投喂会让两人的相处更加拘谨。
　　最终只发送了一句消息：中午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只喝白粥。
　　半晌之后，对话框弹出回复。
　　“好，我会好好吃饭的，别担心啦。”
　　简单的一句话，温柔地遮住了内里翻涌的病痛，也遮住了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男生望着窗外慢慢升高的日头，小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一半是无法接纳亲密关系的自我拉扯，一半是挥之不去的、针对恋人身体的莫名心慌。
　　他还以为日子漫长，有无数个朝夕可以慢慢磨合爱意，却不知道那些一次次被敷衍过去的腹痛、眩晕、反胃、乏力、莫名瘀斑、昼夜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