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苏白酥

18、第 18 章 政教处办公

　　政教处办公室的训话耗掉整整半节自习课。南笙回来时小臂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校服袖口随意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处磕碰痕迹，进门第一眼就看向靠窗的位置。

　　迟行维持着垂头伏案的姿势，全程没有抬眼。方才老师带人离开后，他把南笙的手机仔细擦干净放回桌洞，那条长长的安抚消息依旧停留在聊天首页，他从头到尾，没有点开，没有回复，甚至刻意避开视线，假装从未看见。

　　周遭不少同学偷偷探头打量，小声议论刚才教室里的打架风波。
　　“刚才那三个高年级也太嚣张了，专门来找迟行麻烦。”
　　“还好南笙挡在前面，不然迟行肯定要被信息素压垮。”
　　“不过迟行今天好奇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跟南笙说，人家为他打架受伤，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着冷淡得有点过分了，换谁心里都不好受吧。”

　　细碎的议论钻入耳膜，迟行指尖捏紧黑色水笔，笔尖用力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洞。愧疚像潮水反复冲刷心脏，可心底那份“必须推开他”的决心半点没有松动。

　　南笙拉开椅子坐下，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他侧头看向身旁人苍白的侧脸，目光落在迟行毫无波澜的脸上，低声先开了口，语气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才吓到你了？”

　　迟行眼皮都没掀一下，视线死死钉在空白习题上，淡淡吐出三个字：“无所谓。”

　　“无所谓？”南笙眉峰轻轻蹙起，周身温和的Alpha信息素微微沉了几分，往日里永远包容耐心的嗓音终于带上一点微弱的涩意，“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刚才浓烈的恶意信息素压过来的时候，你浑身都在发抖，怎么会无所谓。”

　　“反正最后你会出手，有你在，我不需要害怕。”迟行刻意扯出一句疏离客套的话，字字都在划清界限，“反正每次出事，你都会第一时间挡在前面，我习惯了。”

　　这话听着像是陈述事实，实则冷得扎人。仿佛南笙一次次挺身而出、为他与人争执、手臂磕碰受伤，都只是理所应当、不值一提的小事。

　　南笙安静看了他几秒，镜片后的眼眸蒙上一层落寞：“我出手不是分内之事，只是我不想看见你受委屈。迟行，你不用把我的守护当成理所当然。”

　　迟行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钝痛顺着皮肉蔓延上来，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他逼着自己说出更伤人的话，语气平淡无波：“是你自己要上前的，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如果你觉得麻烦，下次不必多管闲事。”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瞬间陷入僵硬死寂。

　　南笙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原本柔和的气场冷了大半，清冽的信息素不再温柔包裹迟行，隔着一寸距离，泾渭分明地分开两处，不再相融。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就因为昨天我听了你家里的事，你就要这样刻意疏远我？我跟迟余不一样，我不会强迫你，不会禁锢你，更不会把你当成捆住我的工具，这些我都跟你说清楚了。”

　　“人和人本来就不该靠得太近。”迟行终于抬眼，侧眸望向他，眼底一片灰暗空洞，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我家里是什么样子你亲眼听过，极致的靠近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我不想重复上一辈的结局，所以保持距离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所以你就选择彻底冷暴力对待我？”南笙声音稍稍提高一点，压抑许久的无奈终于流露出来，“从今天早上见面开始，全程沉默回避，我发消息安抚你，你已读不回，主动跟你搭话，你视而不见，刚才为了你打架，你一句关心都没有，反倒劝我下次别多管闲事。迟行，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难过？”

　　迟行心口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窒息般的难受席卷全身。他当然知道南笙会难过，每一次冷淡回应、每一次刻意回避，最先折磨的从来都是他自己，可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心软妥协，往后只会更难分开。

　　“难过只是一时的。”迟行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桌面，语气硬得像寒冰，“等我们距离拉开，不再朝夕相处，过段时间自然就淡了。”

　　“淡？”南笙低低重复这个字，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十几年的惦记，重逢之后日夜相伴，你说淡就能淡？迟行，你未免看得太轻易了。”

　　就在两人僵持拉扯、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候，班主任抱着一沓白色试卷走进教室，重重放在讲台上，拍了拍卷子：“安静，下午这场全科摸底小测，占用剩下所有自习时间，收掉所有资料，手机全部上交讲台，独立作答。成绩明天统一批改发下来，作为近期学习情况参考。”

　　全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哀嚎，纷纷拿出草稿纸、橡皮，将书本、练习册全部塞进桌洞，挨个把手机送到讲台堆放。

　　迟行面无表情地从书包摸出手机，起身递到讲台，回来时路过南笙座位，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坐回自己位置。

　　南笙看着他毫无留恋的背影，眼底落寞更深，慢慢拿出手机上交，回到座位时，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凝滞沉重，没有半点缓和。

　　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雪白的纸张落在桌面，印刷清晰的题目密密麻麻铺满卷面。迟行拿起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飘，一上午空腹、中午情绪剧烈拉扯、方才和南笙争执带来的内耗，让他大脑昏沉发胀，视线落在文字上，反反复复读好几遍，都无法集中精神理解题意。

　　后颈腺体持续泛着酸涩刺痛，破碎低迷的玫瑰信息素萦绕在身侧，连做题最基本的专注都难以维持。

　　身旁的南笙状态截然相反。他心态再受影响，基础功底依旧扎实，笔尖落在卷面上，书写流畅稳定，几乎没有停顿卡顿，答题速度又快又工整，短短半小时，大半张试卷已经填完。

　　余光时不时扫向身旁迟行的卷面，大片空白，寥寥几道简答写得歪歪扭扭，字迹凌乱无力，能清晰看出少年此刻心神涣散，根本无法静下心答题。

　　南笙犹豫再三，趁着老师转身巡视后排的空隙，侧过头，压低声音轻声开口：“前面几道选择题题型上周讲过，思路我可以跟你说一下，你现在状态太差，这样下去成绩会很难看。”

　　迟行头也不抬，笔尖重重划在草稿纸上，冷声回绝：“不用你多事，我自己能做。”

　　“你现在根本静不下心。”南笙耐着性子，语气放得更柔和，“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跟你讲题，不聊别的，不逼你跟我缓和关系。”

　　“不需要。”迟行斩钉截铁，“我们保持距离，你别跟我说话，影响我答题。”

　　南笙沉默片刻，收回目光，不再主动搭话，只是答题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一边做题，一边悄悄留意身旁人的状态。

　　两个小时的摸底测试缓缓过半，大半同学都已经停下笔检查试卷，迟行卷面依旧留有大量空白，大题几乎完全空着，整个人撑着额头，微微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明显是情绪和身体双重透支，已经撑到极限。

　　南笙再也看不下去，不顾迟行之前的冷硬回绝，再次偏过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胃是不是疼？早上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空腹做题加上情绪不稳，身体扛不住的。我桌洞有牛奶面包，你先垫两口。”

　　“我说了不用。”迟行猛地抬眼，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疲惫，音量不自觉提高些许，引得前排几名同学纷纷回头侧目，“南笙，你能不能不要再自顾自对我好？我说得很清楚，我想要距离，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凑上来，只会让我更困扰。”

　　话音偏大，讲台上的班主任立刻看了过来，沉声提醒：“靠窗那两位同学，考场保持安静，禁止交头接耳，再说话记作作弊处理。”

　　迟行被老师点名，耳根微微发烫，却半点没有收敛周身的疏离，狠狠攥紧笔杆，不再看身侧的人一眼。

　　南笙被老师警告，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收回想要递零食的手，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暗了下去。他安静转回头，继续检查自己的试卷，再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过半句话，周身清冽的Alpha气息彻底与迟行的玫瑰香隔绝开来，中间隔着一道无形、冰冷、无法跨越的界限。

　　剩余的测试时间，两人再无一句交谈。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安静却压抑得窒息。

　　迟行强撑着昏沉的大脑，勉强胡乱填上几道选择题，大题干脆彻底留白。他清楚这次摸底成绩一定会一落千丈，可此刻他根本没有多余心力顾及学业，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只有一件事——南笙对他越好，他拖累对方的负罪感就越重，离开的念头也就愈发坚定。

　　收卷铃声响起，所有人依次起身，把试卷整齐叠好送到讲台。

　　迟行交完卷子，没有停留，径直收拾书包，全然无视身旁还在整理草稿纸的南笙。

　　南笙叫住他，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这次小测你发挥失常，明天成绩出来，老师一定会找你谈话，如果你需要补知识点，我可以抽课余时间帮你梳理。”

　　迟行脚步顿住，后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冷淡出声：“不必，我的事与你无关。”

　　“仅仅是同学之间互相补习，也不行吗？”南笙追问。

　　“普通同学不会为了对方打架，不会时时刻刻惦记对方有没有吃饭，不会整夜担心别人的情绪。”迟行缓缓回头，眼底一片死寂，直白戳破两人之间早已超出普通同桌的羁绊，“南笙，你做的所有事，早就超出了同学的本分。既然我已经明确告诉你我想要拉开距离，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不要再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靠近我。”

　　南笙静静望着他苍白又固执的脸，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放任自己消沉下去。成绩、身体、情绪，你全都不在意，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是你的事。”迟行拎起书包，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教室，独独留下南笙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毫无留恋的背影，桌台上还放着来不及递出去的牛奶和面包，试卷上工整满分的字迹，衬得整片角落孤单冷清。

　　破碎酸涩的玫瑰信息素随着迟行离开的脚步慢慢消散，只余下南笙一身清冷孤寂的气息，在空荡荡的课桌旁，无声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