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苏白酥

17、第 17 章 午后第二节

　　午后第二节课是自由活动课，班级大半学生涌去操场打球、闲逛，教室内只余下零星几人。空气里少了课堂的紧绷，窗外传来跑道上喧闹的笑闹声，风卷着香樟叶片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动。

　　迟行自午休起便维持着同一姿态，手肘抵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视线死死钉在摊开的习题册上，纸面干干净净，半道演算痕迹都无。一整个中午他滴水未进，空腹带来的钝痛持续拉扯胃部，和心底翻涌的愧疚、割裂感缠在一起，搅得人头晕发沉。后颈腺体终日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酸涩，破碎的玫瑰信息素如同蒙了一层灰，沉闷压抑，半点鲜活气息都无。

　　身旁的南笙安静坐着，没有再频繁主动搭话，只是隔三五分钟便会侧头悄悄看他一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清晨一路的沉默、早读整节课的回避、午休时冷硬拒绝吃饭的模样，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他能清晰感知迟行情绪的持续下坠，昨日剖白原生家庭的伤疤后，这少年像是主动关上了心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连带着自己这份迟来的陪伴，也一并拒之门外。

　　南笙斟酌许久，指尖点开手机聊天框，一字一句敲下长长的文字，生怕措辞过重刺激到本就脆弱敏感的迟行，每一句都极尽温和妥帖。
　　【我知道昨天聊起你的父母，勾起了你很多不好的回忆，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贸然追问，让你一整晚都陷入低落。你不用逼着自己强撑情绪，不想说话、想独处都可以，我不会强行打扰你。我不会变成迟余那样偏执束缚你的人，我所有的靠近都只出于心疼，你不必时时刻刻防备、刻意疏远我。如果情绪实在撑不住，不用独自硬扛，无论几点，我都在。不用刻意回复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所有痛苦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文字敲完，南笙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没有半分逼迫、施压的字眼，才轻点发送。屏幕弹出“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他悄悄将手机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夹缝，方便迟行低头就能看见，随后收回目光，安静看向窗外，留给他足够的私人空间消化情绪。

　　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轻轻映在习题册边角，迟行余光清晰捕捉到那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不用细看也能猜到内容，无非是包容、体谅、安抚，是南笙独有的、不计回报的温柔。心口骤然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指尖攥紧笔杆，塑料笔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清楚南笙没有半分过错，所有刻意冷淡、无声回避、零互动疏远，全是自己一意孤行的决定。可越是明白对方纯粹无措的心意，心底的负罪感便越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捆住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迟行没有抬手点开对话框，刻意偏过头，视线挪向窗外操场，假装没有看见亮起的手机屏幕。屏幕微光持续闪烁两分钟，自动暗下，南笙迟迟等不到回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落寞，却依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收回手机，不再打扰。

　　长达四十分钟的自由活动课，迟行全程已读不回，连一眼完整的消息都不肯分给身侧的人。两人之间隔着咫尺课桌，却像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一个满怀温柔耐心等候，一个紧闭心门刻意无视，无声的拉扯比争吵更磨人。

　　下课铃一响，操场的喧闹达到顶峰，隔壁班三个曾经在小巷骚扰迟行的高年级Alpha，结伴穿过教学楼走廊，径直堵在班级门口。上次南笙释放顶级信息素狠狠压制他们的画面还刻在三人脑海，心底积攒了许久的不甘与怨毒，私下打听清楚今日自由活动课南笙没有随行，笃定迟行身边无人庇护，特意过来寻仇泄愤。

　　为首的高个子Alpha斜倚门框，目光凶狠地扫过教室，精准锁定靠窗独坐的迟行，嗤笑一声，带着另外两人大步跨入教室，脚步声沉重刺耳，瞬间压过室内仅剩的细碎声响。

　　“哟，这不就是我们那个清高孤僻的Omega小学弟？今天护着你的大人物不在，看谁还能救你。”

　　浓烈、浑浊、带着恶意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瞬间炸开，蛮横地席卷整片教室，直奔迟行的方向碾压而去。迟行腺体本就终日不稳，被粗暴的信息素狠狠冲撞，后颈骤然传来尖锐刺痛，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原本沉闷破碎的玫瑰香气瞬间紊乱失控，满是惶恐无助。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心底本能升起恐惧，幼时被迟余禁锢、被同龄人信息素欺凌的记忆扑面而来，抑郁带来的脆弱感无限放大，手脚冰凉，连起身躲避的力气都险些流失。

　　南笙几乎在恶意信息素扩散的同一秒骤然起身，身形稳稳挡在迟行课桌前，凛冽刺骨的顶级Alpha气息轰然铺开，瞬间碾碎对方三人浑浊的气场，隔绝所有冲向迟行的压迫。金丝镜片后的眼眸覆上一层寒冰，周身的低气压让整间教室温度骤降，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上次的教训，看来你们一点都没记住。”

　　三人被南笙骤然爆发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可想起此刻周边没有老师、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又壮起胆子，为首的男生咬牙嘲讽：“不过是护着一个阴郁Omega，至于这么小题大做？我们就是过来跟他聊两句，跟你没关系。”

　　“动他，就和我有关系。”南笙半步不让，牢牢将迟行护在身后，脊背挺拔，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我给过你们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不必留余地。”

　　话音未落，对面一名脾气冲动的Alpha忍不下这股憋屈，直接攥紧拳头朝着南笙面门挥了过去。南笙侧身轻松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伴随着一声痛呼，那人踉跄着摔在地面。剩余两人见状一同扑上来，狭小的教室过道瞬间扭打成一团，桌椅碰撞、闷哼、争执的声响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教室彻底陷入混乱。

　　迟行坐在课桌后，隔着南笙宽阔的后背看着这场冲突，心脏狂跳不止。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南笙卷入无谓的纷争，不想自己满身的麻烦持续拖累这个满心温柔对待自己的人。眼底的慌乱、愧疚、自我厌弃层层叠加，抑郁情绪彻底冲破防线，破碎的玫瑰信息素浓烈到近乎窒息。

　　他抬手抓住南笙校服衣角，力道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嗓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别打了，我们躲开就好。”

　　南笙动作微顿，后背僵硬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是分出一丝温和的信息素回头安抚身后的迟行，低声回应：“别怕，很快结束，不会伤到你。”

　　短短一句话，依旧是全然的庇护，丝毫没有半分责怪，哪怕此刻冲突因迟行而起，哪怕迟行一整天都在刻意冷待、无视他。

　　对面三人自知单打独斗赢不过南笙，开始耍无赖，捡起地上掉落的书本、直尺胡乱砸过去，杂物擦过南笙手臂，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迟行清晰看见那道刺眼的伤痕，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划开，铺天盖地的自我否定彻底淹没理智。

　　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性格阴郁、容易被人针对；
　　如果不是我满身抑郁、自带源源不断的麻烦；
　　如果我从来没有和南笙重逢，他本该安安稳稳读书，不必为了我和别人大打出手，不必平白无故受伤、惹上是非。

　　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长久独处养成的自我归罪、日渐恶化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全部爆发。他死死攥着自己的校服下摆，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都无法拉回纷乱的思绪。他愈发确定，自己就是拖累南笙的累赘，只要两人持续相伴，源源不断的冲突、麻烦、负面情绪只会无休止涌向对方，早晚耗尽南笙长久以来的耐心与温柔，最后重蹈迟余与姜密两败俱伤的覆辙。

　　短短几分钟，南笙便利落制服三名高年级Alpha，三人狼狈地瘫在地面，不敢再上前半步。走廊传来老师急促的脚步声，听见教室内打斗动静，政教处主任快步冲进门，看着满地凌乱桌椅、散落书本，还有地面脸色惨白的三名学生，厉声呵斥所有人停下。

　　校方处理流程刻板，无论起因是谁主动寻衅，参与斗殴的所有人都要一并带去办公室训话，南笙、三个高年级Alpha全部被主任带走，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迟行一人。

　　方才缠斗时南笙放在夹缝的手机还静静躺在桌面，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长篇安抚消息的页面，文字温柔妥帖，字字句句全是迁就与心疼。迟行垂眸盯着那一段文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浅浅水渍。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屏幕，心底的决绝彻底落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持续的陪伴只会带来无休止的冲突与伤害，我的阴郁、脆弱、随时失控的情绪，只会一点点毁掉南笙本该顺遂无忧的生活。长痛不如短痛，继续刻意疏远远远不够，我必须彻底斩断所有交集，彻底从他的人生里消失，再也不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与拖累。

　　窗外的日光明明温暖耀眼，落在迟行单薄的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