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与梧桐树》闲龟慢梦

4、晨粥暖旧伤 谢临以梧桐

　　江南的秋老虎来得悄无声息，连着几日都是晴好天气，阳光暖而不燥，洒在院子里，连风都带着软乎乎的温度，裹着草木的清香。
　　林深醒得早，往常醒了便窝在窗边发呆，今天却难得有了点别的心思。早早操控轮椅慢慢挪到客厅，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米香飘过来，勾得人鼻尖微动。谢临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转头看见他，眉眼立刻弯了起来。
　　“林深哥，你醒啦。”谢临声音温软，脚步轻轻走过来，手里的甜香更浓了，“陈奶奶早上出去买菜了，我煮了点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要不要喝一碗？”
　　少年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卫衣，长发随意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着格外居家，眉眼间的软意藏都藏不住。
　　林深愣了愣，退伍之后，除了陈奶奶，没人再这样早起为他准备吃食，更没人这般自然地把他放在心上。他喉结微滚，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里更柔和几分：“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谢临笑着把粥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又递过一把勺子，“我煮得比较软烂，也好消化，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瓷碗温热，粥香扑鼻，林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小米的软糯混着红枣的微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底。他很少吃这么甜的东西，此刻却觉得格外适口，连带着心底的沉闷都散了不少。
　　“很好喝。”林深抬眼看向谢临，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
　　谢临的耳尖瞬间泛红，挠了挠头，小声道：“你喜欢就好，我以后还可以煮别的。”
　　两人正说着，陈奶奶提着菜篮子回来了，看见桌上的空粥碗，笑得眉眼都皱在了一起：“深深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早饭，这下总算能多吃点了。”
　　林深耳根微热，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上午的阳光正好，谢临搬着画板坐在梧桐树下画画，林深没回窗边，操控轮椅停在不远处的藤椅旁，随手拿了本书翻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作画的少年。
　　谢临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笔尖在画纸上缓缓移动，画的全是院子里的梧桐树。长发垂下来，他便偏头用肩膀夹住，腾出手指继续勾勒，模样认真又可爱。
　　快到中午时，陆屿推着一堆复健器材和营养品来了，嗓门依旧洪亮，一进门就喊：“林深，我可跟你说，今天必须跟我做复健，不许偷懒！”
　　林深脸色微沉，刚想开口拒绝，谢临已经放下画笔，慢步走了过来。他下意识往林深的方向挪了半步，下颌线微微紧绷，看向陆屿的眼神带着本能的疏离，语气软声却带着较真：“林深哥刚喝完粥，复健不急这一会儿。”
　　陆屿愣了愣，上下扫了眼谢临，嘴上没把门地脱口而出：“不是，你谁啊？”话虽冲，语气却难得软了些，没了刚才逼林深复健的凶劲。
　　林深淡淡抬眼，声音沉缓地打圆场：“这是前几天刚搬进来的租客，谢临。”
　　谢临没再看陆屿，转身凑到林深身边，压低声音，耳尖绷着淡红：“就在家里复健吗？康复中心不是更专业吗，你怎么能一直拖着不练。”
　　林深并没有觉得少年的语气突兀，只听出了实打实的关切，愣了一会，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一会就练。”
　　陆屿顿时喜出望外，压根没顾得上计较谢临的冷淡，当即拍板：“一楼那间空活动室够大，咱们收拾出来摆器械，正好能用！”
　　他性子风风火火，撸起袖子就往屋里冲，谢临迟疑了片刻，也跟了上去帮忙。旁人看着清瘦的少年，搬起笨重的复健器械却半点不费力，动作稳当利落，不显丝毫吃力，只默默做着活计，全程没跟陆屿搭一句话。
　　两人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把复健器械规整妥当。林深操控轮椅进了屋，看着眼前的器械，指尖微微攥紧，还是硬着头皮配合起来。
　　训练比想象中更难熬，左腿僵硬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钝痛，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额发，脸色也白得吓人。谢临守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攥着干净毛巾，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轻轻扶一把，递水擦汗的动作妥帖又安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深实在不愿让谢临瞧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偏头看向陆屿，低声开口：“小临还要忙着画画，你过来帮我递毛巾就好。”陆屿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谢临手里的毛巾，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小兄弟，多谢你照看，你去忙你的吧，我盯着他复健就行。”
　　谢临没多争辩，转身回了梧桐树下，只是握着画笔的手频频出错，满脑子都是林深隐忍的神情，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林深这一练，就耗到了正午。
　　一套动作收尾，林深累得靠在轮椅上喘匀气，浑身透着虚脱的疲惫。洗完澡，躺在床上不想动。
　　陈奶奶把午饭端上桌，林深虽依言落座，却实在提不起胃口，勉强扒了两口米饭便放下了筷子。陆屿看着他满脸疲惫的模样，也实在没法再强求，只能暗自叹了口气，由着他去了。
　　陆屿下午还有工作要忙，临走前多看了谢临两眼，心里暗自琢磨。他闯荡职场多年，俊男靓女见得不少，可像谢临这般干净气质的少年，还真是头一回见；再加上上午看他对林深的关心全是真心，半点不掺假，好感便多了几分。
　　他收敛了心思，语气慎重托付：“这位小兄弟，麻烦你多照看一下。林深这复健不能断，隔天练一次就行，每次别超一小时，强度慢慢来；他性子倔爱偷懒，要是能帮忙盯着催两句，就多谢了。”说完又转头瞪了林深一眼，“听见没，不许耍滑头，我过两天再来查岗！”交代完才匆匆离开。
　　陆屿走后，谢临蹲在林深面前，轻轻帮他揉着酸胀的左腿肌肉，动作轻得怕碰疼他，指尖温度暖暖的，隔着裤料熨帖得很。“这样揉一会就不酸了。”他抬头看向林深，眼神软了下来，“你中午没吃东西，要不要出去转转？巷口有几家软糯的小吃，不腻，吃一点垫垫肚子。”
　　林深愣了愣，自打退伍他就没出过洋房大门，本能想拒绝，可对上谢临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终究没狠下心，轻轻点了点头。他抗拒外界，却很难抗拒谢临，这份莫名的信任，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谢临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起身拿过林深的外套搭在他臂弯，又细心检查了轮椅的刹车，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那咱们慢慢走，不远的，不会累。”
　　林深深深望着眼前眉眼清澈的少年，心底泛起几分浅淡的疑惑。他原先只当谢临是乖巧随和的性子，才跟自己和陈奶奶处得融洽，可方才见他对陆屿那副疏离模样，才明白这人根本不是自来熟的性格。
　　既然如此，又为何偏偏对自己这般上心，甚至带着近乎本能的靠近与维护？不过短短几日的相处，这份熟稔亲昵实在太过突兀，根本不像刚认识的租客，反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旧人。
　　轮椅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巷口的烟火气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