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春迟》confusing

8、表白 池陌在

　　池陌在陌上湾住了一年，终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她收工回家的时候，车窗外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雪花。路灯的光晕里，那些白色的细点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下雪了。”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一年前的那个雪夜，她跪在池家的院子里，浑身是雪，等着父亲的巴掌落下来。

　　然后他来了。

　　他从雪里走出来，把她抱起来。

　　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他的车里，往他们的家开。

　　池陌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旁边响起他的声音。

　　池陌转过头，看着历淮。

　　他开着车，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一些事。”

　　历淮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车子驶入陌上湾的地下车库，停稳。

　　池陌下了车，跟着他往电梯走。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池陌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什么。

　　“历淮，”她开口，“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嗯。”他说，“今天没什么事。”

　　池陌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屋里，孙阿姨迎上来。

　　“哎呀，历总池小姐回来啦！正好正好，饭刚做好。今天炖了排骨汤，池小姐爱喝的。”

　　池陌笑了笑：“谢谢孙阿姨。”

　　孙阿姨摆摆手，去张罗饭菜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隔着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屋里暖气很足，暖融融的，和外

　　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池陌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放下筷子，“那个小号，你还在用吗？”

　　历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池陌想了想，说：“就是好奇。你写了三年，现在不写了吗？”

　　历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写的。”

　　池陌愣了一下。

　　还写？

　　她每天都刷那个小号，最近没看见新内容啊。

　　“在哪儿？”她问，“我最近没看见更新。”

　　历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另一个号。”

　　池陌愣住了。

　　另一个号？
　　“你还有小号？”
　　历淮点点头。

　　池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到底有多少个小号？

　　“那个号叫什么？”她问。

　　历淮没说话。

　　池陌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忍不住追问：“不能说吗？”

　　历淮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说了，你就能看见？”

　　池陌点点头：“当然，我现在就搜。”

　　历淮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她看见了。

　　“吃完饭，”他说，“给你看。”

　　池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吃完饭，历淮去了书房。

　　池陌在客厅里等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个不停。

　　另一个小号。他还有另一个小号。会写什么呢？

　　九点，十点，十一点。书房的门一直没开。

　　池陌在客厅里等了三个小时，剧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靠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心里乱

　　七八糟的。

　　他到底有几个小号？另一个号叫什么？他会在上面写什么？

　　她想起那些长评，想起那些细腻的文字，想起那句“她念‘是’那个字的时候，我听见了”。

　　如果是另一个号，会不会写得更……

　　更什么呢？

　　她不知道。

　　十一点半，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历淮走出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顿。

　　“还没睡？”

　　池陌站起来，看着他。

　　“你让我等的。”

　　历淮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你说的小号。”池陌说，“你说吃完饭给我看。”

　　历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真要现在看？”

　　池陌点点头。

　　历淮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输入了一串字符。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

　　“搜这个。”

　　池陌低头一看，是一串字母：“CM1226”

　　她愣住了。

　　CM？

　　她的缩写？

　　1226？

　　这个数字，是她的生日。

　　她抬起头，看着他。

　　历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池陌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搜索。

　　页面跳转出来，是一个微博主页。

　　头像是一片纯黑，和之前那个小号一样。

　　简介是三个字：“只为你。”

　　池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下翻。

　　第一条微博，发于三年前的今天。

　　“今天听她配了一个新角色，只有三句台词。但她念第三句的时候，声音在抖。我知道她为什么抖，因为那句台词，和她自己太像了。”

　　池陌的手指顿住了。

　　和她自己太像了。

　　他怎么知道？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发于两年前。

　　“她今天发了一条微博，说想吃提拉米苏。我让人查了那家店的地址，打算找时间去一趟。不是要吃，是想知道她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池陌的眼眶有点酸。

　　她想起那天在射箭场，他拎着一袋提拉米苏走进来，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

　　他不是随便买的。

　　他很早知道，比她想象的要早很多很多。

　　他什么都知道。

　　第三条，发于一年前。

　　“今天远远地看见她了。她在录音棚门口等人，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我想下车去给她送个暖手宝，又怕吓到她。最后还是没去。”

　　池陌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那个冬天，她确实经常在棚门口等人——等池桑来接她。每次等的时候都很冷，冷得她直跺脚。

　　可她不知道，有一辆车停在街对面，车里有人看着她，想给她送暖手宝。

　　她继续往下翻。

　　第四条，发于半年前。

　　“听说池氏出事了。她很着急，到处接活儿，想帮家里填补窟窿。我看着心疼，又不能直接帮她。她不会接受的。”

　　第五条，发于一年零三个月前。

　　“今天终于见到她了。在电梯里，她撞翻了我的咖啡。她道歉的样子很紧张，一直低着头。我看了她一眼，只敢看一眼。怕看多了，她会发现。”

　　池陌想起那天在电梯里，她撞翻了他的咖啡，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以为只是随便一扫。

　　可他写了：“只敢看一眼。怕看多了，她会发现。”

　　他发现什么？

　　发现他在看她？

　　发现他喜欢她？

　　第六条，发于一年前。

　　“她搬进来了。住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每天晚上，我会去她门口站一会儿。不是想进去，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每天晚上去她门口站着？

　　她从来不知道。

　　她睡得那么沉，什么都不知道。

　　第七条，发于十一个月前。

　　“今天教她射箭。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应该感觉到了吧？她离我那么近，近得能看清她的睫毛。”

　　第八条，发于三个月前。

　　“她今天问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说因为我想。不是敷衍，是真的因为我想。我想对她好，想了十年。”

　　第九条，发于昨天。

　　“明天是她生日。1226，这个数字我记了十年。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我的小号里藏着这个秘密。”

　　池陌看着那条微博，眼泪糊了满脸。

　　她抬起头，看向历淮。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目光很深。

　　“生日快乐，缈缈。”他说。

　　池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这个男人，用两个小号，写了四年的长评。

　　用一个小号，写了一年的日记。

　　每一篇里，都是她。

　　都是她。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不早说？”

　　历淮看着她，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说什么？”他说，“说我写了一年的日记，每天都在想你？”

　　池陌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写了三年长评，写了一年日记，你每天晚上去我门口站着，你给我建射箭场，你给我送提拉米苏，你给我暖手宝，你给我炖汤，你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憋着——”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历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怕。”他说。

　　池陌愣住了。

　　怕？

　　“怕什么？”

　　历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你知道了，会有负担。怕你觉得我图谋不轨，怕你觉得我绑着你。怕你……”

　　他顿了顿。

　　“怕你走。”

　　池陌的心揪了一下。

　　怕她走。

　　他怕她走。

　　所以什么都不说。

　　所以什么都憋着。

　　所以在她生日的前一天，才把这个小号给她看。

　　“历淮。”她叫他。

　　他看着她。

　　池陌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想了很久，从看见第一个小号的时候就开始想，想到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我也喜欢你。”

　　历淮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

　　“你说什么？”

　　池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也喜欢你。”

　　客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屋里暖气很足，暖融融的，暖得让人想流泪。

　　历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池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了。

　　很紧。

　　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缈缈。”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哑哑的，“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池陌靠在他怀里，眼泪又流下来。

　　“多久？”

　　“十年。”他说，“整整十年。”

　　池陌伸手，抱住他的腰。

　　“那现在，”她闷闷地说，“你不用等了。”

　　历淮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一声笑，但她听见了。

　　“好。”他说，“不等了。”

　　他们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过了很久，池陌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历淮。”

　　“嗯？”

　　“那个小号，”她说，“CM1226，以后还写吗？”

　　历淮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想让我写吗？”

　　池陌想了想，然后说：“写吧。以后写点开心的。”

　　历淮的嘴角弯起来。“好。”

　　池陌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今天是我生日，你是不是该送我点别的？”
　　历淮愣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池陌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你。”

　　历淮看着她，目光变深了。

　　“什么？”

　　池陌的脸有点红，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我说，我想要你。”

　　历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他的唇是热的，带着她熟悉的温度，从唇上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池陌闭上眼睛，伸手攀住他的脖子。

　　那天晚上，池陌没回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历淮的床上，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历淮。”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历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十六岁那年。”

　　池陌抬起头，看着他。

　　“朗诵比赛的时候？”

　　历淮点点头。

　　“你在台上念诗，我在台下看着你。”他说，“你念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正好看向我这边。”

　　池陌愣住了。

　　她记得那次比赛。

　　她紧张得腿都在抖，念完之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

　　但他说，她看的是他。

　　“从那一刻开始，”他说，“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池陌的眼眶又酸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

　　“你怎么不早说？”

　　历淮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早说了，你会信吗？”

　　池陌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信的。

　　十六岁的她，自卑又敏感，不会相信有人会喜欢她。

　　二十五岁的她，经历了那么多，才终于敢相信。

　　“那现在呢？”他问，“信了吗？”

　　池陌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信了。”她说。

　　历淮笑了。

　　很小的笑，但她看见了。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

　　聊他第一次听她的配音，聊他偷偷去她的签售会，聊他远远地看过她很多次。聊她不知道的

　　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聊到最后，池陌困得睁不开眼，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历淮，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说，“等了这么久。”

　　历淮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值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池陌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坐起来，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看自己——穿着历淮的衬衫，躺在历淮的床上。

　　脸一下子红了。

　　门开了，历淮走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醒了？”

　　池陌点点头，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暖暖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池陌想了想：“下午有工作。”

　　历淮点点头：“我送你。”

　　池陌看着他，忽然笑了。

　　“历淮。”

　　“嗯？”

　　“以后每天你都送我吗？”

　　历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想让我送吗？”

　　池陌点点头。

　　“那就送。”他说。

　　池陌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天下午，历淮送她去棚里。

　　车子停在门口，池陌正要下车，被他拉住了。

　　她回头看他。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早点回来。”他说。

　　池陌的脸又红了。

　　“知道了。”

　　她下了车，往大厦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停在原地，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池陌转身，笑着走进去。

　　那天的工作很顺利。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大厦，那辆熟悉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上车。”

　　池陌笑着坐进去。

　　“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说。

　　池陌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拆穿。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

　　池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

　　“历淮。”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昨晚那些话，你以后还会说吗？”

　　历淮看了她一眼。

　　“哪些？”

　　池陌想了想，说：“就是那些……喜欢我什么的。”

　　历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想听，我就说。”

　　池陌笑了。

　　“那每天说一遍。”

　　历淮的嘴角弯起来。

　　“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池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历淮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走过来。

　　“怎么了？”

　　池陌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

　　历淮在她旁边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快吗？”

　　池陌点点头。

　　“好像昨天才搬进来，今天就……”

　　她没说下去。

　　历淮低头看着她。

　　“今天就怎么了？”

　　池陌的脸红了红，没说话。

　　历淮看着她，忽然笑了。

　　“缈缈。”

　　“嗯？”

　　“这一年，”他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年。”

　　池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星星。

　　“因为你在。”他说。

　　池陌的眼眶又酸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历淮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不是会说话，”他说，“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