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春迟》confusing

6、醉 池陌发

　　池陌发现，历淮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那种很深的、让人看不透的目光，现在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有话要说，又憋着不说。

　　这种不对劲，在周五晚上达到了顶峰。

　　那天她收工早，回到家才五点。孙阿姨说历淮还没回来，她也没在意，自己去射箭场练了一会儿。

　　练到六点半，孙阿姨来叫她吃饭。

　　“历总还没回来？”她问。

　　孙阿姨摇摇头：“刚打电话来说，晚上有应酬，让您先吃。”

　　池陌愣了一下。

　　应酬？

　　这一个多月，历淮每天晚上都准时回家吃饭，从来没在外面吃过。她都快忘了，他是历氏总裁，是那种需要应酬的人。

　　“哦。”她说，“那我们先吃。”

　　吃完饭，池陌在客厅看了会儿剧本，又去射箭场练了一会儿。练到九点，历淮还没回来。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

　　可问什么呢？问“你怎么还不回来”？他们只是协议结婚，她没立场管他几点回家。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剧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点，门响了。

　　池陌一下子站起来，看向玄关。

　　门开了，历淮走进来。

　　他平时回来，大衣脱下来递给周叔，然后去书房。今天却站在玄关，扶着墙，半天没动。

　　周叔在旁边扶着：“历总，您没事吧？”

　　池陌走过去，走近了才闻到——

　　酒气。

　　很浓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问。

　　历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有点红，脸上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喝了一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还有点哑。

　　池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喝了一点？这叫一点？

　　“周叔，”她说，“我来吧。”

　　周叔看看她，又看看历淮，松开手。

　　池陌走过去，扶住历淮的胳膊。

　　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她扶着他往屋里走，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虚浮。

　　“能走吗？”她问。

　　历淮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小的一声笑，短到池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他笑了。

　　他真的笑了。

　　“能。”他说。

　　池陌扶着他走到客厅，把他放在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池陌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认识他一个多月，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永远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现在，他靠在沙发上，浑身酒气，眉头皱着，看起来……

　　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孙阿姨，”她喊，“煮点醒酒汤。”

　　孙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哎，好嘞。”

　　池陌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历淮。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时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闭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历淮。”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因为酒精的关系，比平时更亮，水光潋滟的。

　　池陌被他这样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喝这么多？”

　　历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应酬。”

　　池陌当然知道是应酬。她想知道的是，什么应酬需要喝成这样？

　　可她没问。

　　“难受吗？”她问。

　　历淮点点头。

　　池陌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池陌在旁边坐下，看着他。

　　孙阿姨端着醒酒汤过来，放在茶几上。

　　“历总，趁热喝。”

　　历淮点点头，没动。

　　孙阿姨看看他，又看看池陌，识趣地退下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池陌看着那碗醒酒汤，又看看靠在沙发上的历淮，叹了口气。

　　她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递到他面前。

　　“喝点，会舒服些。”

　　历淮看着她递过来的碗，没接。

　　池陌等了几秒，正想再说什么，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池陌浑身一僵。

　　他的手掌很热，比平时热得多，握着她的手腕，像一团火。

　　“缈缈。”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有点哑，带着一点平时没有的柔软。

　　池陌的心跳快了起来。

　　“嗯？”她的声音也有点抖。

　　历淮看着她，目光很深，比平时更深。

　　“你今天……”他顿了顿，“在等我？”

　　池陌愣住了。

　　等他？

　　她是在等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吃完饭开始，她就一直在看手机。练射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一直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

　　这算等他吗？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历淮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上次长一点，虽然还是很短，但她看清楚了——他在笑。

　　“在等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池陌的脸一下子热了。

　　“谁等你了，”她嘴硬，“我就是睡不着。”

　　历淮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池陌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柔和下来的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她开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历淮松开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把醒酒汤喝了。

　　喝完，他把碗放回茶几，又靠回沙发。

　　池陌坐在旁边，看着他。

　　“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她问。

　　历淮看了她一眼。

　　“什么？”

　　“你平时不喝这么多。”她说，“今天肯定有事。”

　　历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遇到一个人。”

　　池陌愣了一下：“什么人？”

　　历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池陌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池陌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

　　“看什么？”她小声问。

　　历淮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池陌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很热，带着酒精的温度，从她脸颊上划过。

　　“缈缈。”他又叫她的名字。

　　池陌的心跳快得像要停止。

　　“嗯？”

　　历淮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池陌没听清。

　　“什么？”她问。

　　历淮摇摇头，收回手，闭上眼睛。

　　池陌坐在旁边，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

　　他刚才说什么了？

　　她没听清。

　　可她总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孙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池小姐，要不要扶历总回房间？”

　　池陌回过神，点点头。

　　她站起来，扶着历淮的胳膊。

　　“走，回房间睡。”

　　历淮睁开眼，看着她，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的脚步还是有点虚浮，但比刚才好多了。池陌扶着他，一路走到主卧门口。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池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你自己能进去吗？”

　　历淮看着她，没说话。

　　池陌叹了口气，扶着他走进去。

　　她摸到开关，打开灯。主卧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房间很柔和。

　　她把历淮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历淮坐在床边，看着她。

　　池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想去倒杯水。

　　刚转身，手腕就被握住了。

　　她回头，看见历淮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腕，仰头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缈缈。”他叫她。

　　池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历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今晚，能不能陪我？”

　　池陌愣住了。

　　陪他？

　　“我……”她张了张嘴，“陪你？”

　　历淮点点头。

　　池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他在说什么？

　　他们只是协议结婚，她住客房，他住主卧，一个多月都是这么过的。现在他喝了酒，让她陪他？

　　“你喝多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让周叔来照顾你。”

　　她转身要走。

　　可他的手没松开。

　　“缈缈。”他又叫她。

　　池陌停下脚步，没回头。

　　“就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有点哑，“坐一会儿就行。”

　　池陌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她应该走的。

　　他们是协议结婚，不是真的夫妻。她没义务陪他，更不应该在他喝醉的时候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可她的脚，迈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历淮还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腕，仰头看着她。灯光在他眼里落成碎碎的光斑，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池陌在他旁边坐下。

　　“就一会儿。”她说。

　　历淮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池陌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

　　“今天那个人，”他说，“是我爸的朋友。”

　　池陌愣了一下。

　　他爸的朋友？

　　“他问我，”历淮继续说，“什么时候结婚。”

　　池陌没说话。

　　“我说，结了。”

　　池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问，”历淮的声音顿了顿，“娶的是谁。”

　　池陌看着他。

　　历淮转过头，看着她。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娶的是我等了十年的人。”

　　池陌愣住了。

　　等了十年的人。

　　他等了十年的人。

　　是她。

　　“他说，”历淮继续说，“我疯了。”

　　池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历淮的声音低下去，“为了一个女人，花十年时间，不值得。”

　　池陌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值得。

　　十年时间，花在她身上，不值得。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点哑。

　　历淮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池陌看着他，眼眶酸得厉害。

　　她想起那些长评，想起那个“听她”的简介，想起他说的“等你长大”，想起他在奶奶家说的那些话。

　　十年。

　　他花了十年时间，听她，看她，等她。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认识他的人。

　　“历淮。”她叫他，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她。

　　池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可谢谢太轻了。她想问为什么，可答案她已经知道了。她想说点什么，让这十年不那么沉重，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和刚才一样热。

　　历淮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她。

　　握得很紧。

　　“缈缈。”他叫她。

　　“嗯？”

　　历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以后，”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记住今天的话。”

　　池陌愣了一下。

　　今天的话？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啊。

　　“什么话？”她问。

　　历淮看着她，没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靠在床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池陌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乱成一团。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了？

　　她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

　　那天晚上，池陌没回自己房间。

　　她就坐在历淮床边，手被他握着，一直到半夜。

　　后来她实在困得不行，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手还被握着。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历淮醒了，正看着她。

　　他脸上的红晕已经退了，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星星。

　　“醒了？”他问。

　　池陌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趴在人家床边，手被人家握着，头发乱成鸡窝。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

　　“我、我昨晚……”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嗯。”历淮说，“你昨晚陪我。”

　　池陌的脸更热了。

　　“那是你拉着我不让我走！”

　　历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她看见了。

　　“嗯，”他说，“是我拉的。”

　　池陌被噎住了。

　　她抽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没事了吧？”

　　历淮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没事了。”

　　池陌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昨晚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历淮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哪句？”

　　池陌张了张嘴，想说“就是那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记住今天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你好好休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池陌一头栽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快。

　　很快很快。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

　　“我等了十年的人。”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记住今天的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完了。

　　她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那天是周六，历淮没出门。

　　池陌一整天都躲着他，吃饭的时候埋头扒饭，吃完就跑回房间。

　　下午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去了射箭场。

　　刚拿起弓，就看见历淮站在门口。

　　她手一抖，箭脱靶了。

　　“你……你怎么来了？”

　　历淮走进来，看着她。

　　“今天怎么躲着我？”

　　池陌被问住了。

　　“没、没有。”

　　历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什么——像是看穿了她，又像是纵容她。

　　“昨晚的事，”他说，“谢谢。”

　　池陌愣了一下。

　　谢她？

　　谢她什么？谢她在他床边趴了一夜？

　　“不用谢。”她小声说。

　　历淮走到她身边，拿起另一把弓。

　　“我陪你练。”

　　池陌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陪着她。

　　像这一个月来一直做的那样。

　　“历淮。”她叫他。

　　“嗯？”

　　池陌深吸一口气，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历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

　　池陌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因为他想？

　　“就这个？”她问。

　　历淮点点头。

　　“就这个。”

　　池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想听他说那些长评，想听他说那十年，想听他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说。

　　就只是对她好。

　　好得让她心慌。

　　“练吧。”他说，“姿势不对。”

　　池陌深吸一口气，拿起弓。

　　拉弓，瞄准，放——

　　九环。

　　“进步了。”他说。

　　池陌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你教得好。”

　　历淮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她看见了。

　　那天晚上，池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小号，又看了一遍那些长评。

　　**“她念‘是’那个字的时候，我听见了。”**

　　**“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睫毛上都落了雪。”**

　　**“她说‘我不冷’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盯着那些字，心跳很快。

　　然后她翻到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

　　**“今天她陪了我很久。她的手很暖，暖得我不想松开。”**

　　池陌愣住了。

　　昨天发的？

　　她往下看。

　　**“我喝了酒，说了很多话。她可能没听清，可能听清了假装没听清。没关系。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池陌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没听清，知道她在装傻，知道她在躲。

　　可他说“没关系”。

　　他说“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池陌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她就是忍不住。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问清楚。

　　问清楚那些长评，问清楚那十年，问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第二天，她还没来得及问，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池桑发来的：

　　**“姐，爸回来了。他知道股份的事了，正在家里砸东西。你快来！”**

　　池陌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她起床，换了衣服，冲出门去。

　　客厅里，历淮正在看报纸，看见她这副样子，站起来。

　　“怎么了？”

　　池陌看着他，张了张嘴。

　　“我爸，”她说，“他知道了。”

　　历淮的眉头皱起来。

　　“走。”他说，“我送你。”

　　池陌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好。”

　　车子驶出陌上湾，往池家开去。

　　池陌坐在副驾驶，手心里都是汗。

　　历淮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那天晚上一样暖。

　　“我陪着你。”他说。

　　池陌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她点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