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不语》沐月吟风

9、吐婴 出了点小岔

　　半夜一点，谢凌起床洗漱完，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眼打坐。

　　三点，玉镯闪了一下。

　　谢凌轻触玉镯，一张十方山的立体影像浮现在半空中，山脚处一个金色的光点在山路上缓缓移动。

　　玉镯的功能之一是能追踪，身上有宣传单或者朴禹信物的登山者都能呈现在玉镯上。若是没有，则需要山主盯着图像上的灵气变化判断是否有人。

　　谢凌拿上桃木剑出门，准备在山门处等着。正巧遇上陆律。他穿着保安套装，在万籁俱寂的凌晨，倒多了些安全感。

　　谢凌低头扯了扯自

　　己身上大花外套，这衣服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她没带换洗的衣服，这身还是朴禹给她换洗的。

　　可惜没跟朴禹见面，不然高低得要个素色的一看就正常的服装。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并肩往山门处走。

　　自从回来后，谢凌就没来过这边，这边路上的封印都是陆律一个人完成的。

　　现在跟她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差距，看不出被修缮过。

　　陆律依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谢凌盯着影像上的光点，一会儿蹲，一会儿站起来踱步。

　　月光悄然变淡，一寸寸向西沉去。山风在死寂的山中越刮越紧，谢凌不由得裹紧了花大衣。谢凌停止踱步，仅仅盯着玉镯影像上突然停止的光点。

　　突然，光点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走。”

　　陆律话还没落地，谢凌已经如离弦的箭冲下山道。

　　陆律面色一沉，一步不落紧跟其后。

　　他们到的时候，老婆婆正被朱厌围着，背篓里的鲜花散落一地，她瘫坐在地上，双手交叉合十握拳，闭着眼睛，念叨着:“山神保佑山神保佑。”

　　谢凌手持桃木剑，一个闪身剑尖没入朱厌咽喉，它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一缕黑烟。她借着剑势一个旋身，右腿如鞭，将另一只扑上来的朱厌踢飞出去。

　　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两人合力将老婆婆四周的朱厌清除台阶范围。

　　陆律在一旁警戒，谢凌蹲下身，握住老婆婆的手，“婆婆，别怕，我们来接你了。”

　　老婆婆颤颤巍巍睁开眼睛，看到谢凌愣了一下，“诶，你是那个……那天遇到的小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

　　“在山上找了个工作。婆婆现在你怎么样？”

　　“有些腿软，没什么大事儿。”

　　老婆婆握住谢凌的手想借力站起来，没想到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左边歪，谢凌连忙扶住她。老婆婆不好意思笑笑：“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

　　谢凌掺着老婆婆的手，这种情况更像是，左边失去了支撑，谢凌让她坐下，拉开她的裤脚。

　　上了年纪后，末梢神经退化，对细微的痛感和温度变化感知迟钝，冬天往往裹得比年轻人厚上两三层。

　　婆婆也不例外，三层裤腿堆叠在脚踝处，布料又硬又紧，谢凌推了两下没推上去，只得说：“不好意思婆婆，我可能要撕开裤脚检查。”

　　“诶，没事儿，就是腿麻了……”婆婆不太自在地推她的手。

　　“山神照顾老人，有事儿一定要仔细检查。”谢凌神情认真，放轻了声音，“您放心，裤子我赔您新的。”

　　婆婆这才松了劲，嘴里念叨着“烂布条子赔什么赔”，由着谢凌用灵气小心地从膝盖处撕开裤管。

　　谢凌脸色凝重。

　　老婆婆：“怎么了？”

　　老婆婆左小腿外侧，从脚踝到膝弯，缠着一层淤黑如墨的死气。

　　这是朱厌的捕猎方式。死气丝丝缕缕地往皮肉里渗，要不及时拔除，不出三天，这条腿就再也没了知觉，再拖下去，整条命的阳气都会被抽干。

　　谢凌抬头，正对上陆律的目光。

　　她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两个字，“拔吗？”

　　陆律轻轻摇头。

　　谢凌了然。

　　山路上灵气不稳定，加上朱厌在暗中，拔出死气难度极高。

　　就算是陆律也不行。

　　“你俩怎么不说话了。”老婆婆不自然地按着腿，“我看也没什么问题啊。”

　　谢凌不动声色套上裤腿，抬起头时已经换了一张笑眯眯的脸：“婆婆的腿很健康，平时锻炼的好，还在壮年。”

　　老婆婆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姑娘真会说话。”

　　陆律背上背篓，“走吧。”

　　老婆婆见他背着背篓，大有下山的架势，立马挣扎着要站起来，“你们要送我下山？是花儿有问题？还是落在地上，山神嫌弃了？”

　　谢凌按住她的肩：“不是的婆婆，山神很满意，吩咐我们专门送你下山，还要我们当着其他人的面好好夸你呢。”

　　老婆婆半信半疑，侧头去看陆律。

　　陆律附和道：“你这次上山出意外，有补偿，加上送物资的费用，都在山脚给你结账。最近我俩在山上，有些新增的物资，要跟你详谈，可能还需要你多叫两个人手。”

　　他语气很认真，像是真的在谈业务，老婆婆顿时相信，“诶呀，这不早说！你们要什么电话里告诉我不就好了，哪还用这么一趟趟的来回跑。走走走，下山说下山说。”

　　谢凌低头抿了下嘴角，陆律编话糊弄人的本事比她强多了。

　　她蹲下身：“来婆婆，我背你。”

　　“不用不用，我能行。”

　　老婆婆很不好意思。

　　谢凌：“没事儿，你跟我奶奶差不多大，而且，这是山神的意思。”

　　老婆婆这才扑在谢凌的背上：“可真谢谢你了，你这小姑娘好，诚恳踏实，有对象了吗？”

　　谢凌:……

　　她换了个话题，问她年纪，家里几口人。

　　老婆婆说起她孙子时语气里满是得意，末了还说：“有空来我家吃饭啊，我学了好几个小孩菜，估计你们年轻人都能喜欢这口。”

　　谢凌嘴上应着，脚下步子却稳而快，始终留着一线灵气，感知周围气的流动。

　　陆律跟在她侧前方两步开路。

　　忽然，一股寒气在谢凌腰侧炸开，顺着脊骨直奔肩膀，她下意识偏头，余光里，一团黑气在空中形成一团扭曲的轮廓。

　　勾爪，羽毛，尖喙，一双橙黄色圆瞳。

　　她对上圆瞳愣神一瞬，反应过来本能地想把老婆婆甩出去，但来不及了。

　　勾爪扣住了她的双肩，巨大的升力把她从地面上拔起。

　　身后一轻，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婆婆脱手，往地上落。

　　她低头看去，陆律快速接住老婆婆，着急看向她，好像在喊什么，但风声太大，她只听不清。

　　山道在脚下缩成一条细线，密林也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远处是初升的红日。

　　她挥桃木剑向上砍，却砍了个空。看来这妖怪是灵气构成，没有鬼气，所以桃木剑没有伤害。

　　伸手去够腰间的符咒，但急速上升带来的失重感和迎面扑来的气流，将她的手狠狠甩开，根本摸不到。

　　此刻她就像是一只被叼住小鼠，翻不了身，也使不上力。

　　若是挣脱钳制，这里摔下去……她瞥了一眼脚下的风景，心里估算着高度，恐怕会碎的东一块西一块。

　　但它们费了这么大力气，等她放松警惕才出售，显然不是冲着她性命来的。

　　而是另有所求。

　　谢凌冷静下来。

　　既然有所求，那她落地之前就是安全的。与其挣扎白白浪费体力，不如留着看看，它们到底要干什么。

　　老婆婆痴痴望着谢凌离去的方向，半天吐出:“她还能回来吃饭吗？”

　　陆律点了一下她的太阳穴，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他扔下背篓，背上老婆婆，往山下疾驰而去。

　　到了岔路口，陆律拿出一段香，在空中挥了两下，香自燃起来，烟围绕在老婆婆身周，他在她头上点了几下，老婆婆缓缓醒来。

　　陆律拿出红包，递给老婆婆：“阿婆，这是您这次的工资，货很不错，下次要增加货物，我提前跟您说下，您好有个心理准备。”

　　老婆婆迷茫的眼神瞬间被喜悦取代，接过红包，“好啊，有啥要的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您慢走。”

　　老婆婆拿着红包，出了陆律的视线后，打开取出钱，数了一下，脸上的笑更是压不住。

　　三千六百块钱，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

　　这下能给孙子买他心心念念的平板了。

　　只是可惜了这裤子，不能穿只能当拖把用了。不过也是好事儿，没想到十方观还免费给六十岁以上老人查体，她得回去把这好消息传出去。

　　老婆婆走后，陆律原路折返。

　　他拾起背篓，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折成一只纸鹤。他将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颤颤巍巍浮空，往谢凌被抓走的方向飞去。

　　猫头鹰穿过云层，俯冲而下。

　　脚下是一片被暴力清空的圆形空地，直径十几丈，所有树木拦腰折断，只剩正中央一根两人合抱的树桩，残存的枝杈在晨光中投下螳臂般扭曲的阴影。

　　猫头鹰略过地面，在距离树桩十步开外松开勾爪。

　　谢凌就势一个测翻滚，卸去大部分冲力，她半跪起身，稳住身形的一瞬间，快速抽出符咒，握紧桃木剑。

　　猫头鹰收住翅膀，丑陋不堪的头深深垂了下去，身躯也自动伏低了三分。

　　她脑海中飞速回忆起在十方观里看过的《博物志》。

　　夜枭，又叫猫头鹰，本是普通妖怪。但眼前这只……它身上缠绕的，几乎全是死气，额头眉心的灵气薄得像一层将破的薄膜，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它没有实体！刚刚捉她灵气是它驱散了所有的死气后，形成的灵体。

　　本质上，它是一个死后执念不散，强行吸收周围灵气才维持住的灵体！

　　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鬼。

　　谢凌的心猛地一沉，一只本该消散的妖怪，竟然靠执念撑到了现在。

　　还敢冒着灵气分散的危险，抓她来这里。

　　夜枭脖子一伸一缩，发出“呕——呕——”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扯出来的声音。

　　一个黏糊糊的肉团，从它喉咙里滚出来，落在地上。

　　那团东西缓缓舒展开来，谢凌看清全貌，胃里顿时一阵翻滚。

　　那是一个勉强能称为“人形”的东西。

　　一颗大大的婴儿头颅，五官扭曲，双眼紧闭。脖颈连接蜷缩畸形的鸟身，身上覆盖灰白的羽毛，本该是翅膀的位置却长了两条细小孱弱的人类手臂，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无力搭在地上。

　　而这团畸形上缠绕的气息与这只猫头鹰一模一样，像是从它身上割下来的。

　　夜枭沙哑的声音响起，“求求你，救救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