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不语》沐月吟风

10、祭山 咕咕咕咕咕

　　谢凌眼睛一眯，默不作声后退半步，“怎么救？”

　　“吞下她。”夜枭圆瞳盯着谢凌，语气轻快了不少，“用你体内的灵气供养她，然后再……生下它。”

　　谢凌愣住了。

　　夜枭那双濒临消散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虔诚的希望。

　　“它们说，你的身体能容纳，你能救。”

　　夜枭的脖子抻长，语气急切起来，“快，快吞下，只要你吞了，她就很快就能从你肚子里出来，就能好好活。”

　　谢凌攥紧桃木剑，追问：“谁告诉你我能救的？”

　　夜枭没回答，“只要你能救我女儿，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你，你甚至可以把她当作你的奴隶。”

　　“我不能。”谢凌后退两步，“它已经死了。跟你一样，身上都是死气。没有人找得到那个平衡点，重新创造一个生命。”

　　夜枭的身体猛地一僵，它歪着脑袋盯着谢凌很久，圆瞳里的希望之光一点点熄灭。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呜咽，“不对……不对，不对！”

　　呜咽声升高，拉长，变成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鸟鸣。

　　“你是新山主，你能救！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跟朴禹一样，是不想救。说什么要救十方山的生灵，都是谎话！”

　　巨大的翅膀猛地张开，死气从它身上涌出，直扑谢凌面门。谢凌侧身翻滚，避开攻击，再抬头的时候，夜枭已经变了模样。

　　它身形暴长了两倍不止，身体溃散又重组，翅膀边缘流出无数痛苦尖叫的异兽头颅，翅膀遮天蔽日。它控制了太多死气形成新的躯体，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眨眼间，带着山岳压顶之势，朝谢凌压来。

　　谢凌提剑迎上。对上利爪的瞬间，她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划痕，稳稳停在地上的瞬间，她抽出定魂符，甩向夜枭。

　　夜枭不避反而迎面而上，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绝望的、孤注一掷的蛮力。谢凌不断跳跃躲避，在夜枭再一次贴身攻击的时候，抓住机会，一个跳跃，将定魂符贴在它额头。

　　它身体一僵，下一秒，桃木剑已经没入它的眉心。

　　死气构成的身体四散开来。

　　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头颅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

　　“不……不……”

　　它用尖喙朝地上的肉团方向爬，“娘对不起你……没有给你好的身体……”

　　死气疯狂往它身上汇聚，吞噬着它额头上的灵气，似乎想要再次凝聚成型。

　　谢凌看它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上前，抱起猫头鹰的头，放到肉团旁边。

　　桃木剑没入它的头颅。

　　“谢谢。”一股释然的喟叹。

　　缠绕夜枭的死气像尘埃一样被晨风吹散了。它的头颅失去了血肉，化为枯骨，又变成灰烬。肉团也化为飞灰，最后只剩下一片小小的、莹白色的东西，静静躺在地上。

　　是一片羽毛，白的近乎透明，羽毛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这是得了朴禹的庇护后，才会散发的光芒。

　　是纯净的不沾染任何杂质的灵气。

　　谢凌蹲下身，指尖轻触羽毛，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快速涌入体内，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又渐渐消散。

　　眼前开始模糊。

　　谢凌抬手捂住眼睛。

　　糟糕！

　　再抬眼，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密林，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憨瘦男人背着背篓走来，开始砍柴。

　　谢凌手按在桃木剑上，语气沉沉：“你是谁？”

　　男人没说话，蹲下身子，捧起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谢凌上前一看，是只受伤的小夜枭，只有巴掌大小，圆圆的，很可爱。

　　男人悉心照料小夜枭，待它伤愈，它化成人形，与他结为夫妻，恩爱白首。

　　后来，男人老死。

　　只是妖怪的寿命太长了，长到她以为丈夫的沉睡不过是换了一副羽毛。

　　直到他体温散尽，再也不会因她的戏弄而皱眉。她终于明白，他的时间，永远停在了那里。

　　她吞下他的尸骨，回到相遇的密林，产下一枚蛋。

　　她孵了不知道几千个日月，蛋没有破壳，却会回应她的呼唤，就像当年丈夫喂食时，在窗棂上敲出的“笃笃”声。

　　十方山死气开始蔓延，食物缺失，一个长着黑角的小兽为了寻找食物，闯进了她的窝，刺破了蛋，流出来的只有一团肉，和和一颗仍在“笃笃”跳动的心脏。

　　她疯了般攻击小兽，小兽断角逃走，地上的心脏也随之停止跳动。

　　她吞下肉团。

　　她爬上十方观的石阶，拖着破碎的身子敲响朴禹的门，跪着哀求救救她的女儿。

　　朴禹站在门槛内，冷漠地看着她呕出血肉，只留下一句：“没救了，走吧。”

　　大门在她面前合拢，将她的哀嚎与绝望一并隔绝在外。

　　恨。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她就不会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如果朴禹肯发发善心，那女儿就不会死。

　　那种恨像火一样顺着谢凌的心口烧上来，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股恨意还在放大，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像灌满了滚烫的铁水。谢凌弓起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心口涌出，随之而来的是骨子里透出的奇痒。

　　她在地上翻滚，疯狂调动灵气寻找痒的根源。最终，灵气汇聚在眼睛上，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蠕动，急切地想要出来。

　　她摸到眼角，指尖触到一个软软的凸起。

　　“等我。”陆律的叮嘱仿佛就在耳边。

　　谢凌缩回手。可眼睛里的东西涌得更凶了，痒得她浑身发颤。

　　管不了那么多了。等陆律来，她只怕要痒死在这儿。

　　她捏住眼角的东西，猛地一拽。

　　一条淡粉色的半透明丝状物被生生从眼中拽出，她拽了一会儿，这东西很长，长到她开始害怕自己扯出了血管。

　　但身体的痒感退了一些。

　　她继续扯，终于到了头，随手扔下，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眼前依旧模糊，身体却前所未有的轻，像在云间穿行。

　　视野恢复时，一个灰色的毛绒团子飘在她面前，眨着眼睛好奇地观察她。

　　这是一团纯净的灵气……长得像夜枭的灵气。

　　谢凌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灵气在她胸口膨胀开来。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夜枭，还是谢凌。

　　是怪物吗？这到底该怪谁？

　　她不知道。

　　汹涌的迷茫与灼痛在胸口炸开。

　　她颤抖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视线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灵气膨胀游走，让她的心也跟着膨胀、狂躁，她的手颤抖，控制不住地想清除些什么。

　　林中窸窸窣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身拔剑向声音的方向射出。

　　啪嚓一声，树木断裂的声音。

　　随后是一阵鼓掌声。

　　纪非为从林中拍着手缓缓走出，几天不见，它又换了个身体，比初见时多张了两斤肉，看起来不像是枯骨披皮，有点类似人。

　　“我知道你很强，没想到你连这疯鸟都能收拾。”

　　谢凌：“是你指使它做的？”

　　“是我。”

　　谢凌的剑指向纪非为，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嘴角却挂着那副想让人撕烂的笑，“但我没想到，它不听指挥，把你带来这里，让我一顿好找。”

　　谢凌没接话。

　　“我想跟你合作。”纪非为走近一步，“你就没想过，怎么就那么巧，为什么就你偏偏留在山上？”

　　谢凌：“如果不是你们围攻，我也能下山。”

　　纪非为冷笑，“你太小看朴禹了。她当观主至少千年，你以为真拿我们这些小妖没办法？只不过是，她不想送。”

　　谢凌攥紧剑柄。

　　是啊，不过认识了半天，她就敢留下来，担了“山主”的担子，不正好满足了朴禹招工的愿望？

　　纪非为见她眼神未变，声音压得很低，“她啊，想拿你祭山。”

　　谢凌没说话，纪非为更猖狂，往前走到谢凌剑尖的位置，躬身看着她的脸，“因为你的身体能容纳大量的灵气，只要献祭你，这山就会诞生灵体，这才是真正的山主。”

　　“你难道就不好奇，死气只要及时控制，就能立马平衡，但十方山已经成了死区，你猜，山上的妖怪又去哪儿了，原本的山主哪儿去了？”

　　谢凌摇头，“我不知道！”

　　纪非为似笑非笑：“都被朴禹一个人独吞了，她啊，要用这座山为她补充灵气，你也不过其成神路上的垫脚石。”

　　谢凌脑中轰的一声。

　　夜枭的恨还在心口燃烧，而她认为安全的来源，也许只是一个更精巧的圈。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

　　都在利用她。

　　“而你，现在还有逃脱的机会。”纪非为凑到她身旁，“我会给你自由。”

　　“谢凌？”

　　陆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凌僵了一瞬，定定看着陆律，“它说，你们要拿我祭山。”

　　她想要一个回答，一个坚定的真相。

　　风穿过林间，四周静得只剩下谢凌自己的心跳。

　　陆律沉默了一瞬，盯着谢凌身旁趾高气昂看热闹的纪非为，道：“谢凌，你先过来。”

　　谢凌闭上眼睛，深呼吸。

　　够了。

　　每一次都是别人告诉她该信什么，该怕什么。

　　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颗被拨来拨去的棋子。

　　她不想再让别人告诉她真相了。

　　这趟浑水，是他们把她拉下来的。

　　她不想管了，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