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不语》沐月吟风

5、面试 offer

　　路上的古木渐渐稀疏，穿过一片竹林，台阶消失，再过了一段鹅卵石小路，浓雾消散，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山门背靠群山，立于天地间。

　　门匾上，“十方玄门”四个大字，苍劲古朴，一气呵成。

　　地上荒草疯长，没过了脚踝，山门后的建筑大半倾颓，梁柱歪斜着撑在断壁残垣间，屋顶塌陷了大半，碎瓦片和朽烂的椽子散落一地，与坍塌的泥墙混在一起，几乎辨不出原本的轮廓，只剩残垣间透出的暗影，像一只只半阖的眼睛。

　　一股风吹来，陈年的霉味和湿冷扑面而来。

　　谢凌皱了皱眉头。

　　这里不会埋伏了什么脏东西吧？

　　保安主动介绍：“十方观大概六百年前建立，也有过一段时间的鼎盛期，后来年久失修，加上战乱不断，建筑大都倒塌，连妖怪都嫌弃破，不在这儿留。”

　　谢凌不信。

　　小说电视剧里妖怪最喜欢在脏乱差的地方藏身了。

　　没想到刚走几步，她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痛呼，“阿凌？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谢凌放下苏旭尧，检查他的状态：“在十方山。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旭尧指了指头，“除了头疼，其他还好。”

　　他盯着前面的保安，“这是谁啊？”

　　谢凌还没说话，保安转身礼貌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十方山的工作人员，陆律。”

　　苏旭尧脸色突然一白，上前扯住陆律的衣领，“你知不知道台阶上的那些怪物会吃人！你们搞得什么破项目，必须给我个说法！”

　　陆律毫无反应，任由他扯着，谢凌连忙拉住苏旭尧的手，“阿尧，冷静，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苏旭尧本想继续发作，没想到谢凌的力气竟然出奇的大，三两下分开他的手指，把他拉到一旁，简单跟他说了一下刚刚的经历。

　　他听完半天蹦出一句，“卧槽……”

　　谢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山后回老家看看吧。”

　　苏旭尧苦笑，“我们真的能下山吗？”

　　“不还有我呢吗，放心吧，天塌下来我顶着呢。”

　　谢凌本想着缓解一下苏旭尧的心情，其实她心里也没谱。

　　但现在苏旭尧醒了，两个人想办法，总比她一个人强。

　　或许有时候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坏。别自己先给自己吓趴下了。

　　过了半天，苏旭尧似是认命了，走上前，冷硬地跟陆律说了句谢谢。

　　陆律点头，继续在前面领路。

　　走过折断废弃的建筑群，眼前的景象，让谢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前面是用鹅卵石铺就的八卦广场，阴阳鱼黑白分明，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铜铸炉鼎，香火缭绕。

　　广场前面是一座古朴大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标准的明代官式做派。

　　恢宏大气，却在群山中毫不扎眼，仿佛这山间就该有这么一座建筑。

　　谢凌没见过这种融入自然的建筑，下意识掏手机拍下，当作学习素材。

　　毕竟这破地方不能白来。

　　陆律继续往前走，两人亦步亦趋跟着，到了一个分岔路口，陆律指着另一条路道：“从这儿去是前殿，观主应该在那儿，我先去放行李，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谢凌点头应下，看着他拖着行李往左侧一条长满枯草的小路走了进去。他走得慢，打量着四周的场景，不像是初来乍到的新奇，更像是一种欣赏的打量。

　　这种眼神谢凌熟悉。

　　她在看到自己完美的设计图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谢凌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苏旭尧从背后拽了下袖子。

　　“阿凌，”苏旭尧眯着眼睛，审视地看向陆律消失的方向：“你信他？”

　　谢凌：“半信半疑。走吧，看看观主到底是什么人。”

　　苏旭尧扯住她的手腕，神情严肃：“一会儿有危险，不要管我，往山下跑。能出去，找我姥姥。”

　　谢凌：“别这么悲观，积极点。”

　　苏旭尧：“你是个女生怎么积极？你也悲观点，这是唯一的方法。”

　　谢凌：……

　　他吓得语言系统都混乱了。

　　谢凌叹了口气。

　　现在不管她说什么，只要苏旭尧还在山上，就改不了这种消极心态。索性她什么都不说了。

　　两人刚穿过广场，就看见大殿左侧前方竖着一道宣告栏。宣告栏上挂着一个仿铜金属牌，上面写着“宗教活动场所”，看起来像是合法正规的场所。

　　手机震了一下。

　　谢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短信，某建筑公司HR发来的面试邀约。

　　她指尖一顿。

　　有信号了！

　　苏旭尧快速划着屏幕，嘱托谢凌：“阿凌你等会儿别乱走，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办。”

　　她收回视线，回拨邀约电话。

　　她已经做好了这是十方山的妖怪作的妖，没想到电话接通，对面是个声音温柔的女人，语速平稳地介绍着公司情况，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来面试。

　　谢凌听着正常的，属于“人类世界”的词汇，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刚才的登山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她定了定神，跟对方约好时间，挂断电话。

　　不是梦。

　　十方观在模糊她的记忆！

　　谢凌拔腿朝苏旭尧跑去，跑了三步，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她约莫三十出头，绿发披肩，草编帽上插满鲜花。浅绿碎花圆领马甲，明黄色迎春纹长裙，深绿色的平底鞋，腕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塑料花。这一身颜色堆叠的俗艳，却偏偏将她的脸陈德明艳夺目。

　　她挡在谢凌面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像是绷紧的皮筋裂开了口子，“你好，欢迎来到十方观。”

　　谢凌回退一步，没搭话，往女人身后的苏旭尧看去，但女人稍微挡住里她的视线。

　　女人:“我是现任观主朴禹，你们就是今天约了面试的吧？”

　　她声音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但她的笑容又显得很热情。

　　谢凌傻眼了。

　　观主怎么真是个大美人，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清新花香。

　　十方观的山花野草成精了？

　　“不知道小友怎么称呼？”

　　这妖怪还怪礼貌的。

　　既然都约好了面试，那她的名字也没必要再藏着了，她直接道：“谢凌，你好。”

　　朴禹温和一笑：“小友，你朋友还在打电话，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去那边坐下谈谈？”

　　她指向广场一侧的小凉亭。

　　谢凌看苏旭尧状态放松，没什么异常，她就不着急了。

　　谢凌：“好啊。”

　　她倒要看看，这妖怪准备了什么说辞。

　　朴禹引她到广场右边的凉亭。

　　凉亭里满地残枝败叶，石凳上堆着修剪到一半的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不好意思，最近有点忙，没来得及收拾。”

　　朴禹蹲下身，三两下把手当扫帚拢起枝叶，草草往桶里一推，又端起石凳上的花小心码到背篓里，动作麻利得像在抢救什么宝贝。

　　谢凌盯着朴禹的手腕。

　　细看下，她手腕上有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像是哥窑瓷器上的冰裂纹，从指尖一路蔓延向上，没入袖口。

　　“观主，你的手……”

　　朴禹无所谓地笑笑，“被死气浸的，不是大问题。来坐。”

　　谢凌扫了一下凳子，确定上面没有刺儿、树枝之类的东西，这才坐下。

　　朴禹给她斟了一杯茶，“你们上山不容易吧？”

　　谢凌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杯里飘着小菊花的花瓣，她嘴唇贴了下茶杯杯边，没喝，放下，“确实不容易，打了猴儿上来的，观主不会生气吧？”

　　朴禹眼里满是惊喜，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痛快地一口饮尽，“打得好！我现在拿他们没办法，等以后人多了，非得好好收拾收拾它们。”

　　她继续道：“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们的经历？”

　　谢凌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大意是她跟苏旭尧两个人多么英勇。

　　谢凌：“太不容易了，观主，我们替你出了口恶气，就没有什么奖励吗？”

　　朴禹听完，面上浮起一层愧疚之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抱歉，若是我多加留意，你们也不会遭受这些苦难。你想要什么补偿和奖励，只要在我能力允许范围内，都可以。”

　　谢凌便顺着朴禹的话，“观主带我俩走一趟下山路，给我们介绍一下怎么样？我们上山光打猴子了，没来得及欣赏风景，好可惜。”

　　“你这个要求不过分，但……”朴禹垂下眼眸，“我最近身体不适，你也看见了，这上山死气弥漫，光靠我一个人控制死气不下山已经捉襟见肘，如果要下山的话，得在山上留一晚上，等我再恢复一下，你看怎么样？”

　　谢凌目光落在她脸上。

　　朴禹脸上也有黑纹，不过这些纹路更细密，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谢凌转着茶杯，“既然山上这么凶险，为什么你不离开呢？”

　　正倒茶的朴禹手一顿，唇角微微勾起，放下茶壶看向凉亭外，“我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早已经跟这里融为一体了，走不了了。”

　　她满是希冀的眼神落在谢凌身上，“我看过你的简历，你有专业能力，又有天分，正适合十方山，能不能留下来，帮帮我？”

　　谢凌挪着茶杯，低头看茶杯花瓣起伏。

　　朴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恢复正常，她抬头笑道：“嗯，我能理解，拒绝也没关系，我明天送你们下山。”

　　谢凌：“那就多谢了。”

　　这时，苏旭尧走来，“阿凌，情况怎么样了？”

　　谢凌：“挺好的，这位是观主朴禹。”

　　苏旭尧本笑着的脸在看见朴禹的时候瞬间一僵，谢凌发现了他的反常，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怎么了？”

　　“没怎么。”苏旭尧揉着额角，打起精神，“你面试的怎么样了？”

　　谢凌有些懵，苏旭尧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她打量着朴禹，神色平静，拿出一个新茶杯，放到苏旭尧身边。

　　谢凌：“你不想我点些其他的？”

　　苏旭尧眼睛发直，有些迷茫，“我……应该问你什么？”

　　谢凌：“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上山的么？”

　　“还能怎么上来的，爬上……”苏旭尧话一顿，脸上染上一丝痛苦，他捂着头，“不……不对，对，我们就是爬山上来的。”

　　“小友，想不起来就别逼着自己想了，喝口茶缓缓。”

　　朴禹给苏旭尧斟了一杯菊花茶。

　　苏旭尧眼神发直，听话坐下端起茶杯，正准备喝，看见朴禹的脸，茶杯落地。

　　他捂着头倒在地上，哀嚎：

　　“痛！我的头好痛！阿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