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不语》沐月吟风

3、边界 来回试探

　　保安的声音很流畅，声音低沉温和，不像是猴子模拟出来的。

　　只靠声音，谢凌没办法分辨保安是人是怪，她默不作声，持续观察。

　　没想到保安竟然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的石阶上，他取出背包侧面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你是来面试的？”

　　谢凌没回答，试探道：“你是十方观的员工？”

　　保安：“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

　　“我过了面试，跟观主约好今天去签合同正式入职。”

　　他正准备合上保温杯，谢凌抓住他的手，拉着往山上走，“我朋友被山上的猴子带走了，你快去救救他！”

　　“那不是猴。”保安神情平静，一边走，一边问：“你看过山海经吗？”

　　谢凌摇头。

　　她奶奶是唯物主义者，不信怪力乱神。谢凌耳濡目染，也只信科学，对这些瑰丽的神话作品不感兴趣。

　　谢凌：“你问这个干什么？”

　　保安：“山海经中说，‘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这完全是谢凌的知识盲区了，如果苏旭尧在这里的话，或许能知道个一二。

　　“十方山上的朱厌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诡异手段，只要应了它们的呼唤，轻则丢掉一魄，重则灵魂尽失，进而身体成为他们的傀儡。”

　　谢凌听完保安的解释，怔愣一瞬，“那我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

　　保安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的灵魂很强大，能抵抗这种手段。”

　　谢凌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说倒霉。

　　保安回到刚刚的位置，放好保温杯，“我没见过猴子，不知道灵力状态，找它们只能靠你。”

　　谢凌：“怎么找！”

　　保安：“我的方法可能有些粗……”

　　“别说这些了，你只管说方法就是！”

　　保安让她伸出手，她便照做。保安又低声吩咐：“闭上眼睛。”

　　谢凌依言闭眼，努力找回当初拿到灵核时那种心静的感觉，试着感受四周的灵气。

　　谢凌枯坐了一会儿，铁锈味儿却化成刀子钻进她的脑海。

　　很快，铁锈味儿化成了一片交战的长矛，长矛又变成了蠕动的长肉块朝她扑来，融入她身体。

　　谢凌瞪大眼睛，眼前出现一条锈红色长线，她呼吸间全是铁锈味儿，像是嘴里含了块生锈的铁片，随着她呼吸，从鼻子流窜到身体各处，催生出铁锈。

　　她跑到一旁，扶着石柱猛吐，恨不得把胃吐出来。

　　保安拍着她的肩膀，递过来一瓶刚拆封的矿泉水，“深呼吸，别被它们残留的气味影响了。”

　　谢凌接过水，猛灌了一口，才感觉好受了一点。

　　保安：“你看到了什么？”

　　谢凌拧上瓶盖：“一条线。”

　　保安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谢凌捕捉到了。这种眼神像是意外，又像是打量。

　　谢凌再次闭上眼，静心搜索朱厌的味道。

　　很快，眼前又浮现出那条锈红色的线，蜿蜒着消失在迷雾深处。

　　这一次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压下了翻涌的恶心感，顺着线迈开步子，“跟我来。”

　　陆律拉住她的手腕，提醒：“朱厌的气能避则避。”

　　谢凌：“为什么？”

　　陆律：“世间生灵体内皆有灵气死气两气，灵气代表生；死气代表灭。两气平衡则万物存，妖怪吸收灵气多，所以寿命更长。”

　　“那是不是说，人类吃了妖怪，也能增加……修为？”

　　陆律摇头，“每个生灵平衡形成的气不同，妖怪可称为妖气，人的称为人气。妖气对人来说是有害的，所以能避则避。”

　　“但也有修行长时间的人，能兼容各种气，不过数量极少。”

　　谢凌默默听着，避开地上的线。

　　很快，前方出现一条分叉路。

　　分叉路也是用青石铺就，靠山的一旁种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冠朝左探，枝枝蔓蔓分散开，上下微微摆动，像是有人专门种在这里，用来迎宾的。

　　松树下面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观澜坡。

　　两人走过歪脖子松，前面的路变成了仅容两人并行的山间小路。左手外空空荡荡，右边山体陡峭，怪树从一旁蹿出。浓雾中石阶路像是从山体一侧悬空延伸出来的。

　　仔细听，能听见一股细微的流水声。

　　保安拖着的行李箱占了半个人的位置，路显得更狭窄，向后逃跑都难。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去你大爷的！”

　　是苏旭尧。

　　谢凌立马甩出登山杖，往声音的方向跑去。

　　前方，四只朱厌抓着苏旭尧的双脚和右手，使劲往左边空旷处拽。他左手死死抱住石柱，破口大骂。

　　苏旭尧抬头猛然看见谢凌，大声叫：“阿凌，救我！”

　　锈红色的线绕过了苏旭尧，连在他身后的朱厌身上。

　　谢凌硬生生控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的冲动。

　　保安说过，一旦回答了朱厌的呼唤，轻则丢掉一魄，重则灵魂都被夺走。她无法确定，眼前的苏旭尧到底是不是本人。

　　她回头看向那保安。

　　保安扔下行李，正往前面来。看样子，要赤手空拳跟猴子打一架。

　　朱厌尾巴上的长矛瞬间架在苏旭尧的脖颈和心口处，龇牙咧嘴发出吱吱的威胁声。

　　谢凌快速拉住保安，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去，“他的灵魂还在吗？”

　　保安盯着苏旭尧道：“不知道，这里死气太多，我看不出来。”

　　谢凌闭上眼睛，深呼吸，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苏旭尧扒开架在他胸口的长矛，手脚并用往她的方向而来，“阿凌，拉我一把。”

　　这个距离，只要谢凌往前走两步，她就能握住他的手。

　　但谢凌没动，反而看向朱厌，道：“我拿红果跟你们换他。”

　　跟朱厌起正面冲突，免不了受伤，这么大的山，不知道藏了多少朱厌，到时候被追杀，他们带着一身伤跑都跑不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利用它们对灵核的渴望，从它们手里换回苏旭尧。

　　朱厌没回答，只是疯狂扯着苏旭尧。

　　苏旭尧伸着手，抓狂道：“换什么，你直接拉我一把！”

　　保安走到谢凌身边道：“山上的灵核是从死区中被抽取的，蕴含的灵力驳杂，一个人一天只能拿一个。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守着我的行李，我去救他，借你的登山杖一用。”

　　谢凌握紧登山杖。

　　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更何况是一个陌生人的救命之恩。

　　谢凌：“你说过我体质特殊是吧。”

　　保安：“你想干什么？”

　　谢凌把登山杖扔给保安，“那我就不是正常人，别人只能拿一个，说不定我能多拿几个呢。”

　　保安拉住她的手，“我去。”

　　谢凌摇头，推开保安的手，“我打不了猴子，你能打，在这里看着，免得它们撕票。”

　　保安抿唇，不再说话，转而盯着朱厌的一举一动。

　　在朱厌的木矛在苏旭尧的胸口留下一道伤之后，他老实了，不再挣扎，被朱厌压在地上，木矛尖贴着他的喉咙，胸口，眼睛，只要他一动，就会死。

　　苏旭尧埋怨：“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凌没回答，像第一次进死区时一样绑登山绳，绑好后，头也不回往台阶外走去。

　　死区内只有阴气，为了形成两气平衡，会不断地吸收灵气。在其中，生灵会有各种不良反应，比如视野受限，感知丧失，重力增加，直到身体里的灵力都被抽出、吞没。

　　体内没有灵力支持的人，唯一的解决方法是速战速决。

　　她试探地伸出脚，慢慢往下探，直到往下落了一个小腿的高度后，才接触到地面。

　　这次有高低差，不能跟第一次一样，留一只脚在台阶上了，她干脆坐下往下滑。

　　等稳定后，才站起来。死区内一如她第一次所见，无尽的黑暗。距离她最近的灵核在两步远的位置。

　　五米外的地方，还有三个闪着微弱的光。

　　她深呼吸一口气，往最靠近她的灵核位置走去，突然身上一沉，她不得不支着登山杖才站直身体。

　　谢凌顶着重压迈出最后一步，抬手握住灵核。

　　灵核表层冒出的白光疯狂涌入谢凌身体，眨眼间又恢复平静。

　　没有痛苦。

　　谢凌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她刚刚的自信不过是为了稳住猴子，争取一个机会，没想到她真的能拿两个。

　　她刚要收手，却突然愣住了。

　　那不是手，是一个圆形的肉团，肉团上附着着一层蚯蚓般的触手，吸附着灵核，触手不断蠕动，像是在吸吮，吃饱了就化成灵核表面的游丝消失，接着又有新的触手攀附上，贪婪吸吮着。

　　谢凌另一只手握住手腕。

　　这些是什么。

　　她甩动手腕，想甩掉灵核，灵核却像是跟手上的触手长在了一起，随着她的摆动在空中画了个圈。

　　“为什么要扔啊，获得力量不好吗？”

　　“你怕什么？怕你不是人了么？”

　　“当人有什么好？”

　　“你说得对。”

　　谢凌眼睛一亮，既然拿了两个都没事，那是不是能拿第三个？灵核只要拿到身体就会强化，或许多拿几个就能正面跟猴子对抗，况且她现在没觉得什么异样，索性试试自己身体的上限。

　　那声音幸灾乐祸道：“你要跟怪物一样了，嘻嘻。”

　　谢凌没搭理，直接拿起今日的第三个灵核。

　　手上的触手变成两指粗，但没有痛苦。

　　谢凌说不上自己现在什么感觉，她有些害怕，但兴奋远远超过害怕。身体上的变化又有什么，她现在要有能碾压外面那些怪物的力量。

　　她往前走，很快拿到第四个灵核，接着是第五个。

　　耳边忽然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吹气。她扭头一看，一颗头出现在肩膀上，正温柔地笑着看她，“你看我好看吗？”

　　这是她的头。头下面是一条透明肉色的触手，连接着她的身体。

　　她有了两个脑袋。

　　谢凌抬手去拢另一个头，拢到了一手滑腻的东西，拢到眼前，是一缕蠕动的触手，触手的末端一张张脸抢着挤到她面前对这她笑。

　　都是她的脸。

　　“这是你想要的吗？”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胸腔。谢凌瞪大眼睛惊惶四望，想找一条出路，但四面八方全是自己的脸和无尽的黑暗。没有视线，没有声音，一切虚无。

　　她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

　　很快，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蛆虫似的触手从眼眶爬出，蠕动到嘴里。眼睛空洞无神，直直盯着前方。

　　她……死了吗？

　　谢凌反而松了口气，只觉得一身轻松，好想睡觉。就这样沉溺在这里，好像忘了点什么东西。

　　是什么。

　　记不起的东西，也不重要吧……

　　台阶外，猴子们嘿嘿笑着上蹿下跳，似乎在庆祝。

　　保安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雾气里那个静止不动的身影上，眉头渐渐蹙起。

　　十方观观主给出这张宣传单，本意是保护上山的游客，顺道考验上山之人的天赋和心性，物色合适的员工。

　　他不过是个还没入职的小保安，按规矩本不该出手干扰考验。半路上他给谢凌指了路，已经沾染了因果，即便下山后她的记忆会被清除，也会在她心里留下模糊的印记。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谢凌吸收了五个驳杂的灵核才开始出现灵魂解体再重组，这已经远远超出如今人类中任何一个天才的范畴，甚至比妖怪还妖孽。

　　观主要是在观察她，照理说早就该现身邀请上山，拿各种待遇把人留住，绝不会袖手旁观——除非观主想看她极限在哪里。

　　可万一没等到极限，先等来的是解体呢？

　　保安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什么考验不考验的，观主若真有这份心思，那就请她另设考场。

　　他扬声喊道：“喂！”

　　谢凌茫然看向周围，似乎在辨别声音来源。

　　保安松了口气。还好，现在还有点意识。

　　他继续喊：“你不要你朋友了吗？”

　　这次的声音像是直接在她耳边大声呼喊。

　　朋友……

　　朋友是……

　　谢凌的眼睛逐渐聚焦，对了，她是来找灵核救苏旭尧的。

　　她回过神，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刚刚竟然忘了，甚至想沉迷在那种轻松感当中。

　　她打起精神拨开涌来的脸，挣扎着往后走。

　　“留在这里吧，这里才是怪物的归宿。”

　　另一个脑袋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谢凌咬牙，闭上眼睛。

　　冷静点谢凌，冷静点，你已经清醒过来了，别听他们的。

　　冷静点。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她深呼吸一口气。

　　突然，一股微弱清香传到鼻间。

　　谢凌寻着气味低头看去，是口袋里的灵核发出的。

　　对啊，可以靠气味。

　　朱厌身上的铁锈味儿隔着千米她都能闻见，看见线。死区虽然削弱五感，但朱厌也在附近，离着近，气味更容易找。

　　更何况，她现在可是经过灵核强化的！

　　她静下心来，仔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猛地，铁锈味儿化成一根箭矢急射而去，她大跨步往箭矢方向跑，伸手一抓。

　　“死！死！死！”

　　猴子凄厉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谢凌这才回过神，低头看去，她正抓着猴子的脖颈，甚至只要她肯用力，这只猴子就会首身分离。

　　三只木矛正对准她的额头，心口，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