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不语》沐月吟风

2、画皮 我打！

　　谢凌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逃！现在就逃！

　　可脚像是黏在了地上。

　　她绷紧全身，生怕自己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让“苏旭尧”扑上来。

　　她双手握拳，观察怪物的一举一动。

　　“苏旭尧”抬手，朝她的脸伸去。

　　恶臭袭来，像是从淤泥堆积的臭水沟里拉出来的自行车，臭味儿和铁锈味儿一股脑往谢凌鼻间撞。

　　谢凌屏住呼吸，后退躲避，脚一不小心磕到台阶，失衡摔倒在地，苏旭尧慌张问道：“阿凌，你没事儿吧？”

　　“苏旭尧”的头顶上一片干枯的白毛若隐若现，白毛跟浓雾融为一体，像是海底的鮟鱇鱼吊着能吸引猎物的灯。

　　谢凌掏出手里的宣传单，闭上眼睛。

　　黑暗中，苏旭尧的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呼唤她的名字，说自己好累，让她看看他，他苦苦哀求，又说会带她下山。

　　她不敢睁开眼。

　　后来他的手触碰上她的脸颊。

　　她恨不得贴在地上，避开他的手。

　　可被他摸过的地方火燎燎的痛，突然，耳边安静了。

　　谢凌试探地睁开一条缝，红色干枯的手掌就悬在她头顶。

　　苏旭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干瘪的猴脸，半面脸被白毛覆盖，猩红的眼珠子在空荡荡的眼眶里晃动，“为什么……不应我？”

　　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模仿人发声的机器，表演的哀怨很拙劣。

　　谢凌没有回应。

　　令她奇怪的是，刚刚明明有机会杀她，为什么猴子没杀，反而跟她说话。

　　猴子突然生气：“不说话……废物……换芯子。”

　　木矛瞬间朝着谢凌的心口袭来，谢凌翻身，木矛碰到青石台阶，发出“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

　　她举起登山杖，往猴子的头打去，不是着肉的闷声，而是清脆的“咚”的一声，手感更像是敲击到一块石头。

　　猴子似是没感觉，继续挥动木矛朝谢凌刺去。

　　谢凌翻身站起，步步后退，猴子越来越兴奋，眼睛发红。

　　这样下去，她迟早因为体力耗尽，而死在木矛下。

　　谢凌余光突然闪过一抹红色，她大声说：“红果！”

　　猴子攻势一顿。

　　谢凌趁机拨开眼前的木矛，“我给你摘红果。”

　　猴子收了木矛，回到树杈上蹲坐，开心拍手，“好啊，好啊。”

　　谢凌抹去额头上的汗，看来这红果对猴子来说比人好吃，不然也不会这种反应。

　　但为什么它不自己去拿？

　　她走到台阶边缘，扶着石柱往外探，膝盖高矮的灌木丛里果然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外表类似苹果，但表面光滑，像是塑料制品。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红果有两步远。

　　如果要去拿，必定要踏出台阶。宣传单上说，不要踏出台阶外。

　　前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跟她的位置没有太大高低差。

　　是外面有什么危险？

　　猴子一直在树上，从未落地，也就是说，它可能惧怕石阶，但树上也算是台阶之外。

　　谢凌低头看向石阶。

　　台阶上面较为平坦，只有岁月留下的天然刻痕，但侧面花纹繁复，显然是人工雕琢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纹路，像从里面一直一层叠着一层蔓延到外面，如同活物不断流动。

　　她不知不觉伸出手。

　　突然，心脏一痛，像是有把锥子狠狠扎了她一下，她瞬间清醒，缩回手。

　　宣传单说：不要触碰台阶的刻痕。

　　差点着了道。

　　谢凌伸出一只脚，落在台阶之外。

　　宣传单上只说不能踏出石阶外，却没规定是整个人不能出去，还是半个人不能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任何异常。

　　看来没什么危险。

　　但也不能冒险。

　　谢凌站回石阶的边缘，拿出登山绳。

　　本来爬这种山用不上登山绳，但苏旭尧惯爱撒娇耍赖，马上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就喜欢卖萌喊累，让谢凌拉他到终点，明明自己也能走去，就是不肯，就要她拉，小时候这样多了，后来就成了他俩之间的小习惯。

　　她将登山绳的一端绑在石柱上，另一端绑在腰间，绑好了使劲拽拽，没问题后，朝着荒地大跨一步，定住，右脚留在台阶上。

　　谢凌的世界突然干净了，只剩下纯粹的黑。

　　她没敢动。

　　台阶外没有她想象中诡谲，只有如水一样的黑色充斥整个视野。

　　她回头看去，台阶消失不见，只有一条细如发丝的光芒远远横亘在天边，分不清方位。

　　看来这里的空间不是单纯的山间，更像是另一个世界。

　　“红果……”

　　刺耳如同铁器碰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凌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白毛猴子所在的位置被一团红黑色的……肉团取代，肉块和骨头交缠，兵戈交战声混杂着人群的哀嚎声。

　　血肉翻滚间，一只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在肉块上游走，怪物定睛看向她，举起一个东西，像刀像矛又像是世界间千百种的武器。

　　怪物从空中跳了下来，空中的铁锈味儿更重了。

　　谢凌收回目光，夹住登山杖，在身上蹭掉右手的汗，拉住登山绳，身体前倾往红果探去。

　　红果变成乳白色的圆球，周围细若游丝的光线，像是有生命般，在圆球身上穿过。

　　谢凌握住圆球，舒服得忍不住喟叹一声。她仿佛睡了长长一觉醒来，精力充沛，身体轻盈，充满力气。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锈红色的细线，她沿着细线看去，尽头是挥舞着武器的肉团。

　　肉团发出尖锐的声音，催促着：“给我！给我！”

　　谢凌支住登山杖往台阶方向用力一撑。眨眼间，她落回台阶上，眼前的景色又变成了灰白色如坏掉的牛奶般的浓雾。

　　谢凌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息。

　　红果在她手里像心脏一样搏动，慢慢地似乎与她的心跳同频。

　　猴子倒吊在她面前，叫道：“给我！”

　　它很兴奋也很着急，像是被拖欠了半年工资快活不下去时，终于看到了一大笔钱。

　　谢凌坐在地上，没给它。

　　红果的好处她享受了，那她是不是可以靠着这个果子，获得相应的超自然力量？

　　猴子举起长矛指向谢凌的额头，“给我！”

　　谢凌眯起眼睛，将红果放到嘴边，“可以啊，但你先得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猴子身体僵住，似乎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竟然会跟它谈判。

　　“不说的话，你也得不到这个了。”

　　她说着张开嘴。

　　“死，吃了会死！”

　　猴子吱哇乱叫，灵核，灵核，不……”

　　谢凌收回红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猴子低垂着头，嘴巴不断张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突然宕机。

　　“嘻嘻嘻。”猴子突然笑了，不像是刚刚的尖锐。

　　“阿凌，你不在乎苏旭尧的死活了吗？”

　　它的声音平缓流畅，似乎换了个猴，现在的它表现得更聪明，更像是人。

　　“你是谁？他在哪儿？”

　　“我是谁不重要。”聪明猴坐在枝头晃着脚，“你可以继续试探，但你的同伴……马上……嘻嘻。”

　　谢凌握拳，面上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继续问：“有本事从我手里拿啊。”

　　猴子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谢凌莫名觉得，它在笑话她，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以为自己掌握了关键信息。

　　谢凌没说话，只是跟它僵着，手掌心的汗越来越多，多到她拿不住红果。

　　该死！

　　谢凌朝猴子扔出红果，猴子快速窜出，接住红果的瞬间身上好像冒出一层白光，那缕光很快没入它体内，没等谢凌看清，猴子已经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一句，“想知道的话，就来追。”

　　谢凌快步跟上，但却追不上，茫茫的迷雾中只有她一个人。

　　谢凌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抽出登山杖，挥了挥。

　　红果带来的效果还在，她现在的速度和力气都是之前的两倍，能对付白毛猴子，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阿凌，你回来了？”

　　身后传来苏旭尧的声音，像是在她耳边询问。

　　谢凌没应答，挥杖往后打去。

　　她打了个空。

　　背后只有一层迷雾和不知通往哪儿的台阶。

　　她没敢随意走动，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再次掏出宣传单仔细阅读，越看越觉得每条规则都很垃圾，根本不适用现在的情况。

　　找？往哪儿找？她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是找到了又能怎么办？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一个玻璃罐里，隔着玻璃隐隐约约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没有办法触摸。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绝望感从心底漫上来，裹住胸口，她不敢大声喘息，也不敢哭，生怕自己一点声音招来不该来的东西。

　　她把头埋进膝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

　　正当她努力调整呼吸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下意识抓紧登山杖。

　　雾气里一个身影渐渐清晰，来的是一个……

　　保安？

　　他大概二十七八，一头离经叛道的长发，穿着却很是朴素传统，外面的保安制服敞开口，里面的蓝色衬衫洗得发白，身下的黑色长裤很笔挺。

　　更令谢凌吃惊的是他背着一个半人高矮的尼龙袋，还拖着一个布制的行李箱。

　　他在往山上搬家？

　　背这么多东西，身上竟然没一点汗！

　　谢凌没办法判断这是真人还是猴子假扮的。

　　她往台阶后缩了缩，给保安让出位置。没想到保安竟然直直朝她而来，礼貌询问：“你好，你也是上山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