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不语》沐月吟风

11、非人事物管理处 走一步看一

　　谢凌睁开眼，一脚踢向纪非为肚子，它倒飞而出，砸在中间的枯树桩上。它还没反应过来，谢凌已经提剑欺身逼至身前。

　　“你……”

　　桃木剑插进嘴里，所有的话淹没在谢凌的拳头中。

　　她不要命的捶打，没什么章法，就是不要命，纯发泄。打红了眼，唯一的理智是，她打不过陆律，纪非为对她有所求，不会伤她，至少现在不会。柿子要挑软的捏，发疯也要找好欺负的。所谓见人下菜碟，跟喝醉酒借机耍酒疯一样，反正最后可以归咎于外界因素，不是她的问题。

　　谢凌知道自己现在不正常，但如果这口气不发出去，她只怕自己会爆炸。

　　纪非为的身体很快化为飞灰，林子中埋伏着的朱厌们愤怒嘶吼，恨不得上来撕碎谢凌，谢凌捡起地上的剑，狂妄一笑，“来啊！废物东西。”

　　一只朱厌活动手腕站在众朱厌之前，挡住它们，纪非为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失控了。”

　　它眯着眼睛打量谢凌。

　　陆律眉头轻皱，几个跳跃间来到谢凌身旁。

　　谢凌回头厉喝:“你也想试试？”

　　陆律径直越过她，走到被扯出来的封印前，本想捡起来观察，手刚接触，封印化为一堆白灰，随风散去。

　　他拍手站起来，“要不要一起回家。”

　　纪非为上前一步，语气温柔又带着些着急，“我可以帮你解决体内的东西。”

　　显然，他也看见了地上的封印。

　　“烦死了！”谢凌猛抓头发，“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天天你说一句他说一句。”

　　她转身指着陆律，“还有，谁跟你是一家，别乱攀亲戚。”

　　纪非为低低一笑，继续上前，谢凌指着它鼻子骂道：“狗东西，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天生喜欢挨打挨骂？你有受虐癖好别找我，找你主人去。”

　　纪非为脸色很僵，谢凌挑衅地睥睨着盯着他，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转而笑盈盈盯着她。

　　谢凌算是知道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她转身往十方观的方向疾驰而去，陆律一跟过来，她跑的更快了，仿佛屁股后面追着的是什么豺狼虎豹。

　　很快，陆律追到谢凌旁边。

　　“还在生气？”

　　“有点。”

　　谢凌语气冷冷，加快了脚步，陆律依旧不慌不忙陪着，像在一起散步。

　　气氛格外沉闷，只有脚步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原以为他会解释，会追问，或者道歉，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陪着。

　　谢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纵有无尽怒火，一时之间也不知向谁发泄。

　　谢凌：“我不是傻子。”

　　陆律没说话。

　　“真相需要调查。”

　　“嗯。”陆律应了一声，“我觉得朴禹不一定要祭山，但对我们两个确实是有想法。”

　　谢凌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挑眉：“你不跟她也不熟，说的你好像很了解似的。”

　　“不用了解。”陆律说，“在十方山这种环境下，人会做出极端行为。孤注一掷是常态。”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她如果要杀你呢？”谢凌逼问，“你就这么在乎这里？”

　　陆律沉默片刻，依旧是一句话：“总得有人要做点什么。”

　　谢凌冷笑，“懂了，你们是和而不同，要走的路到底是大差不差的，方式就另说。”

　　“可以这么理解。”陆律看向她，“你不同，你本不属于这里，等你体内的封印清除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

　　“你对自己很有信心啊？”

　　陆律的眸子波澜不惊，不发一言，转身往前走去。

　　谢凌越来越看不懂陆律了。

　　从觉得他不是这个年纪的人，又或者说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身上藏了太多的秘密，以她现在的能力，不过是刚走到名为陆律的这座山的山脚下，看不清全貌。

　　爬山需要时间，跟人交往也需要。

　　谢凌加快速度追上，“咱俩都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总得给我透个底，告诉我你是谁吧？”

　　“只是个小保安，”陆律说，“想保一方平安。”

　　谁信啊！

　　陆律已经跟她拉开了距离，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跟上。

　　谢凌刚追上，他又换了路线，两个人沉默着你追我赶，很快到了十方观。

　　谢凌远远地就看见朴禹站在门口，一路上被压下的火腾地又升了起来。

　　朴禹穿着一身素白色玉兰花长裙，身上虽然依旧有裂痕，但太正常了，仿佛一个星期前在山门处身受重伤是个幻相。

　　她快速迎上来，“你们俩去哪儿了，有没有受伤？”

　　谢凌躲过朴禹的手，“观主不是在闭关么，怎么知道我俩出事儿了？”

　　“我通过玉镯感知到了。”朴禹扫过谢凌，“你身上的灵气溢出来了，发生了什么？”

　　谢凌一笑，“我不是普通人了，你现在或许真的可以让我当山主。还不快跪下。”

　　朴禹愣住，看向陆律，“她脑子坏掉了？”

　　陆律没有解释，拉过谢凌的手。温热掌心传来，谢凌脑袋突然一空，像是断了电的人偶，僵在原地。

　　陆律将她打横扛起，大步流星走向她的房间。

　　朴禹跟在陆律身后，“她怎么了？”

　　“被朱厌的死气冲了脑子，失去了些理智，没什么大事儿。”陆律淡淡回了一句，“不劳观主费心了。”

　　“我看看……”朴禹话还没说完，门关上了，她脸色一阵灰一阵白。

　　闭关疗伤这几天，一出来怎么变天了。一开始面试陆律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副十方山主人的样子，搞得她好像才是外来的。

　　她曾担心他是常安署或者其他势力安插的人，一番调查，得出个他跟脚干净，不属于任何势力。

　　好像凭空出现这么一个根骨奇佳，身怀灵气的普通人。

　　专门来救十方山的。

　　朴禹站在门口，终是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谢凌刚沾上床，那股烦躁便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甚。她鲤鱼打挺冲起来，想砸东西，想尖叫，想撕碎什么。

　　陆律双手像是石头，死死压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你身体的封印流动到脑子了。”

　　“关你屁事？这么爱管闲事儿。”

　　谢凌破口大骂。

　　陆律一指点在她眉间，随后又在她身上几处大穴位连点数下，他的手拂过她的鼻间，一股荷花清香传来。

　　没有小舟，没有荷叶，没有琴声。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被撕裂的痛。

　　谢凌忍不住想要哀嚎，接踵而至的疼痛又硬生生将她的声音堵在喉咙。

　　哭都哭不出来。

　　直到一条条粉色透明肉虫从她皮肤下爬出，落到地面，化成一摊肉色粉末。

　　陆律松手，谢凌没了支撑，像是软面条，直直往床上倒，他快速扶住她的脑袋，将她放倒在床上。

　　“我还没拖鞋换衣服。”谢凌挣扎。

　　陆律扶额，“一会儿给你拿新床品来。”

　　说着，他起身出门。

　　谢凌从未有过这种轻松感，像是在做梦，身体轻飘飘的，而这个梦又格外清晰，周围的一切都看得格外清楚，耳朵也能听得更远。

　　她听见朴禹在问她现在的状态怎么样，山上的物资怎么管理……她翻身躺正，一片小羽毛落下。

　　她伸手去接，一只灰白的翅膀出现在眼前。

　　谢凌：“……”

　　床上，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仰面躺着，圆溜溜的橙黄眼睛里满是绝望。

　　谢凌跟翅膀对视很长时间，终于认命，收起翅膀。

　　看来她是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好心坑了。

　　不知道是吃了岚的孩子，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也成妖怪了。

　　不过也好。

　　是人的时候，总担心自己太正常，跟妖怪起点不一样，没办法对抗。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家都是妖怪，人类的道德伦理，总归控制不了妖怪吧。

　　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想做什么做什么。

　　不过现在，她得先控制控制自己这幅样子。

　　免得莫名其妙吓死什么东西，摊上不必要的麻烦。

　　——

　　大庸市老城区中山路，市物资局旧址。

　　苏旭尧反复校对纸条上的信息，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

　　拿到名片的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打了电话，接听的却是位老太太，说这号码早就换了人。他按地址找去，找了整整一周，这个单位不是被拆了，就是一座空房。他都以为这是苏靖然在耍他时，一个干瘦老头找上门来，他自称老李头，说五千块，能买到准确信息。

　　转账后，老李头大手一挥，写了这个地址转身就去喝茶打牌了。

　　这里怎么看，都是正常的单位啊。

　　门口保安大爷正喝茶，撩起眼皮看他：“找谁？”

　　苏旭尧说明来意。

　　大爷慢悠悠喝了口茶：“他们白天不上班，晚上再来。”

　　苏旭尧等到晚上八点，值班室换了个小年轻，脸上盖着白布，端正坐在椅子上，似乎等着谁给他掀开盖头。

　　苏旭尧背后冒冷汗。他本以为非人事务处理里的，大都是些正义凛然的牛鼻子道士。

　　怎么这么怪异。

　　他壮着胆子叫了几声。

　　小年轻抬起苍青的手，给了他个登记本。他快速填完，大门开了。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枝叶遮天。

　　树下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绕树转圈。

　　苏旭尧正要问路，走近却发现，那女孩的脚不沾地。

　　他转身就走，女孩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仰头问：“找谁？”

　　她眼睛空洞，嘴唇上扬，笑容天真可爱，在单位昏黄的路灯下，瘆得人手脚发凉。

　　苏旭尧后退两步，颤着嘴皮：“宋……宋青崖。”

　　女孩抬手指着最高那层楼，最里面那间没亮灯的房间：“宋叔还没上班。十二点才来。”

　　现在才八点，还要等四个小时。

　　苏旭尧的心砰砰砰打起退堂鼓。

　　女孩补了一句：“大哥哥，你先陪我玩吧，好不好？”

　　脚下冷冷的，苏旭尧低头一看，不知道是蛇，还是什么的东西，已经盘上了他的脚踝。

　　草草草！

　　这机关大院，是挂了牌的妖魔怪鬼老巢啊！

　　“不了不了！”苏旭尧拔腿就跑，两腿怕得发软，跌在地上，用手爬着往前跑。

　　“别啊，大哥哥，我好久没见生面孔了。”

　　突然，一个酒瓶子砸在她脚边。

　　“阿昭，别吓唬人。”

　　女孩“切”了一声，飘回树下继续转圈。

　　苏旭尧抬头。

　　一个男人正往这边走来，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运动衣，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儒雅，但胡子拉碴，满身酒气。

　　他朝苏旭尧伸手。

　　苏旭尧迟疑一下，才握上。入手温热，像是人的体温。他借力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一言不发地跟在男人旁边。

　　“不是找我么？怎么不说话了，吓傻了？”

　　苏旭尧没想到面前的是宋青崖，他有好多话要说！

　　宋青崖打了个酒嗝：“先跟我来。”

　　苏旭尧把嘴边话咽下，跟着宋青崖往楼上走。

　　门推开，满屋烟酒味扑面而来。文档、酒瓶、烟头堆得无处下脚。

　　宋青崖直接进门坐到沙发上，见苏旭尧僵在门口，大方勾勾手：“踩两脚怕什么。”

　　苏旭尧轻手轻脚蹭过去，坐到对面，直接说明来意：“你们是正规单位吧？我要举报。”

　　宋青崖倒水的动作一停，抬眼：“举报什么？”

　　“十方山，十方观观主，骗人，拐卖妇女！”

　　“噗。”宋青崖笑出声，“然后呢？”

　　“什么然后？你们不该立刻派人去查吗？”

　　宋青崖往沙发背上一靠：“我还以为你是来面试的。”

　　“你什么态度？你们不是专门管这事儿的吗？人命关天……”

　　“好了好了。”宋青崖摆手打断，“你朋友没事，估计是在十方山工作了。你没别的事儿就回去吧。”

　　苏旭尧难以置信。

　　他花了一周，花了钱，费尽心力找到这儿，就换来这么几句敷衍？

　　“十方山真的不对劲！跟以前不一样！”

　　“是是是，对对对。”宋青崖随口附和，像在哄小孩。

　　苏旭尧咬咬牙，直接往沙发上一躺：“你们不派人，我就不走了。”

　　宋青崖起身。

　　苏旭尧以为有了转机，赶紧坐直。

　　宋青崖从柜子里抽了条毛毯，劈头盖下来：“夜里凉，别感冒。”

　　苏旭尧一把拽下毛毯：“你有病吧！”

　　房间里已空无一人，只剩满地狼藉。

　　苏旭尧倔劲儿上来，就不信这事儿没人管得了。他推开窗，收拾那些散落的卷宗，无意间扫了一眼内容，是各地案件经过，像恐怖小说，越看越瘆人，又越看越想看。

　　他强压住好奇心，将文档堆到一角，把烟头和酒瓶扔进垃圾桶。

　　办公室外走廊人来人往，有人探头看一眼，以为是宋青崖家亲戚，或是雇来的大学生保洁，议论两句，竟没一个人敢管。

　　苏旭尧收拾完，直接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宋青崖叼着奶茶、睡眼惺忪地来上班，还没到门口，就被树下的阿昭拦住告状：“昨晚你屋里那股臭气，熏了我一夜！”

　　宋青崖抬头看向自己办公室：“那小子没走？”

　　“没走！烦死了！今早还给我松土，我好不容易养的苔藓，全给他铲了。”

　　“哦。”

　　“你什么时候赶他走！”

　　“随他去，吃两天苦头自己就走了，对了，走之前安排人给他洗洗脑子。”

　　宋青崖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将杯子精准投进垃圾桶，转身朝院外走去。

　　“宋叔，你又要去哪儿啊？”

　　宋青崖头也不回，懒洋洋摆手：“躲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