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不语》沐月吟风

12、出路 总得有人做

　　第二天，谢凌已经能随心所欲地化作夜枭。如臂使指，再不像最初那样滞涩生硬。

　　陆律照常督促她修行，对那日在林中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朴禹不知所踪，仿佛十方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跟他们划清关系。

　　凌晨四点。

　　昏白的月色斜挂枝头，谢凌推开房门，悄悄走出小院，出了山门，朱厌们立刻从暗处探出头来。

　　谢凌站定，扫过朱厌，语气平静：“纪非为呢？不出来接我？”

　　很快，一只胖朱厌跳到她面前的树上，毕恭毕敬道：“大王在等你。”

　　“带路。”

　　朱厌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即荡上树枝，速度如风，似乎想查探谢凌的速度极限在哪儿，又或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坚不坚定。

　　谢凌没有任何犹豫，紧紧跟着朱厌。

　　朱厌们故意七拐八绕，穿溪过涧，谢凌像一条追着饵的鱼，寸步不离。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山洞，如巨兽张开的口吞没不多的月光。

　　谢凌跟着往里面走。

　　里面是一个溶洞。钟乳石倒悬，地面湿滑黏腻，水珠沿着石壁滴落，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战鼓擂动。

　　慢慢的，似乎心脏都跟上了这声音，血液涌上大脑，她脸上腾升起一股酡红。

　　朱厌或站或坐在台阶而上，层层叠叠，干瘪的身体挤成一片，无数眼睛从暗处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饥渴与躁动。

　　这么多朱厌汇聚在此处，却没有一点闷臭感。

　　时不时从洞穴深处传来一阵厮杀声，又很快被钟乳石阻挡散开，听得不真切。

　　谢凌扫过四周，心里有些发毛。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强压下不安，随着领头的朱厌往深处走。

　　“没想到你这么有胆量。”纪非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凌转过头。

　　一个穿着亮紫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她身旁，礼貌地伸出手，“第一次正式见面。”

　　谢凌握上他的手，冷意从手掌瞬间传遍整个身体。

　　纪非为占据的是一具死人的身体。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凌收回手：“没想到你还有点人样。”

　　纪非为闷声一笑，“你直率的有些可爱。”

　　他往谢凌身后看去，很快收回目光，引着她往洞穴深处走去。

　　面前突然开阔，教室大小的房间四周镶着昏白的石头，尽头背对着他们放了两把石头做的太师椅和一张石桌，桌子上摆着一个香炉，点了三根香，两旁分别摆着三盘干枯到分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贡品。

　　厮杀声更近了。

　　就在附近。

　　纪非为邀请谢凌坐下，“寒舍简陋，只有这些消遣能拿得出手。至于更好的光景，等你真正成了自己人，自然看得见。”

　　谢凌坐下后，面前漆黑的墙变得透明。

　　她坐在看台上，面前是个巨大开阔的地下广场。

　　无数的朱厌在广场上厮杀缠斗，死后残破的身体融进地底，又从广场周围的角落里诞生。

　　谢凌一阵恶心，盯着广场地下，想要看清地底是什么东西在运作。

　　纪非为盯着她，饶有兴趣道：“感觉如何？”

　　谢凌压下翻涌的恶心，“地下是什么？”

　　纪非为勾唇一笑，并不急着回答，他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枚灵核，上面锈红色的线交缠。

　　是朱厌的妖气控制所形成的灵核。

　　“十方山被死气污染多少年了，可朱厌从未绝过，你以为靠的是命硬？”

　　纪非为把灵核轻轻放在桌面，推向谢凌，“靠的就是这个。你吞下去，朴禹无法探寻你的位置，而你也能解开心中疑惑。”

　　谢凌有些犹豫，她来这里，确实是想借纪非为的手解开玉镯，但如果要因此被他控制，不是她所想。

　　纪非为像是看穿了她，慢条斯理：“放心吧，这里面都是至纯的灵气，对你只有好处。”

　　谢凌抬眼：“我好奇的是，这枚灵核吞下去，究竟是让我自由，还是换了一副锁链？至于你能不能挡住朴禹的追踪……总得让我亲眼见见你的本事，才敢把命押上去，对吧？”

　　纪非为倚回椅背，“我既然敢在十方山留你，自然有法子让她找不着。不过，”他点点灵核，“在这之前，我得先确认，你真的跟朴禹决裂了。”

　　谢凌见没有谈判的可能，拿起灵核，刚送到嘴旁，手腕间的玉镯忽然一震，一股灼痛窜上来，她握住手腕，灵核脱手，被一道凭空而来的剑气打落在地，骨碌碌滚落到墙角。

　　他们刚来的路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朴禹依旧一身素裙，风尘仆仆，眼底压着疲惫与失望，目光从谢凌脸上缓缓移到地上的灵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谢凌往她身后扫了一眼，没发现陆律的气息，她悄悄松了口气，今天的事儿，陆律没参与进来，那她就能信他，真不是跟朴禹一条战线的。

　　她起身，迎上朴禹的视线，挺直身体，声音不高却利落，“观主，山主的身份太重了，我担不起，这镯子还请您收回去吧。从今往后，十方山再与我无关。”

　　朴禹竟然笑了，像是寒透了心，“朱厌以同类血肉为食，以人为傀儡，你竟然真的信它。我曾经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谢凌不再看她，转而往那枚灵核的方向走，刚弯腰，朴禹早到身前，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朴禹咬牙切齿道：“跟我走。”

　　谢凌调动灵气，猛地挣脱朴禹的手，掠起灵核躲在纪非为身后，质问他：“你就是这么对待手下的？”

　　朴禹眸中怒火更甚，“过来！”

　　此刻纪非为才不紧不慢起身，“观主，在我的地盘上抢人，问过我了吗？”

　　回应他的是朴禹一道凌厉的掌风，纪非为侧身躲过，观景墙瞬间被轰得粉碎。

　　尘埃翻飞间，两人已经缠斗在一起。

　　纪非为的身法诡谲，变幻莫测，从不正面应对，朴禹的锤子却异常刚猛，一击落下带出的罡风，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簌簌落地。

　　谢凌趁机拿到灵核，往洞口处跑去。

　　她刚走，看台四分五裂，广场上的朱厌四散奔逃，很快又疯狂涌回来，开始怪异的举手欢庆鼓舞。

　　嘶吼庆祝声，撞击声，爆裂的闷响混成一锅沸腾的粥，只看见两道影子在废墟间穿梭碰撞，根本看不清谁占了上风。

　　谢凌退到一根残柱后，还未松口气，正撞上百双浑浊的眼睛。

　　朱厌们死死盯着她，似乎在等她吞下灵核，才算真正的同类。

　　谢凌头皮发麻，正要往嘴里送，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探出，再次扣住她的手腕。

　　朴禹冲出纪非为的包围，呼吸急促，“你铁了心要找死是吧？”

　　她说着拽着谢凌往外而去，纪非为紧追不舍，玩世不恭道：“朴禹，你这是何苦。强扭的瓜不甜。”

　　出了山洞，她腾飞至高空，往十方观的方向而去。

　　纪非为一剑刺来，朴禹躲避，没想到谢凌竟然趁机挣脱，从空中坠落。

　　下方是数不尽的朱厌，它们仰着头，张开手臂，密密麻麻枯瘦的手掌不断向上翻涌。

　　谢凌勾唇一笑，转身化为一只巨大的灰白色夜枭，消失在泛着鱼肚白的天边。

　　朴禹一怔，正要去追，纪非为已经挡在身前：“这么急做什么？”

　　朴禹这才发现，无数朱厌蜂拥而出，占据在山道上。

　　山上的死气开始往山道结界上席卷。

　　朴禹：“你是拿她作饵，为了骗我出来？”

　　纪非为慢条斯理整理了领口，“这十方山该换个主人了。”

　　朴禹冷笑，掌中巨锤虎虎生风，“我倒要你看看，你有没有实力。”

　　话音刚落，妖兽袭来，朴禹横锤扫开扑来的妖怪，身形腾转间，残肢断骸不断从空中坠落。

　　而山脚下，谢凌收翅跌跌撞撞落地。她喘着粗气，将锈红色的灵核抵在玉镯上，深呼吸一口气，操控着体内的灵气，将灵核狠狠按到玉镯上。

　　“砰”的一声轻响，灵核碎开，灵气环绕在玉镯四周，在她的引导下，融入玉镯，化为上面的一条红线。

　　谢凌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

　　这个法子能暂时干扰玉镯的气，朴禹暂时找不到她，纪非为也拿她没办法。

　　她头一遭飞这么远，身体还有些不适应，四肢百骸灌了铅似的。

　　不过不要紧，她体内的灵气正在迅速恢复。

　　谢凌看着灰蒙蒙的天，想着一会儿回去了，吃点什么。

　　忽然，草叶沙沙响。一个脚步由远及近，她警惕支起身子，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老婆婆。

　　她背着一背篓柴火，也发现了地上的谢凌，惊讶道：“诶，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谢凌挣扎着站起来，跟老婆婆打招呼，“婆婆您这么早来山上砍柴啊？”

　　“睡不着，来山上活动活动腿。”

　　老婆婆放下背篓，坐在谢凌身旁：“现在的娃子起这么早，太少见咯。没吃饭吧，上婆婆家里吃两口噻。”

　　谢凌：“不用不用。”

　　老婆婆感激道：“诶，别客气，上次你给我检查身体，还多给了我好多钱，吃顿饭噻，莫嫌弃婆婆。”

　　谢凌沉默着，不知如何应对。

　　老婆婆自顾自说着她从山上下来的事儿。

　　陆律没改变她太多的记忆，只把遇见朱厌的记忆篡改了。

　　谢凌突然打断道：“阿婆，我要走了。”

　　“回山上吗？”

　　“不是，回家。”

　　“哦。”老婆婆没有意外，“回家也好。这穷山沟沟，就是个坟地，都是我们这群老的动弹不了的，等着死呢。”

　　老婆婆低头看向谢凌，谢凌垂着脑袋，脸色有些白，沉重得像个小苦瓜。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个年纪怕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去大城市闯荡闯荡。到了我这个年龄，想做的做不了，就该后悔了。”

　　谢凌看着老婆婆许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日子，她被当做棋子一样挪来挪去，没人告诉她，你可以做你自己。

　　她想下山，将自己的图纸落地，在某栋建筑的角落刻上自己的名字，让路过的人抬头时，都能看见她的作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山间骤变的气流打断。

　　死气从山顶倾斜而下，如黑色的绸缎翻涌着铺满山脚的每一条山路。

　　谢凌终于看清了十方山的全貌。

　　一团无尽的黑色。

　　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她也只在员工手册上见过，真正的死区，会吞噬所有的东西，包括山的外貌。以后所见的山，不过是死气的轮廓。

　　死气越来越近。

　　老婆婆看了眼天边，站起来，“快下雨了，走吧，我带你去最近的上车点。”

　　谢凌没动。

　　她是可以走。

　　只要坐上车，就能把十方山抛在身后。

　　可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人呢？

　　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家业，都在这里，他们怎么走？

　　谢凌攥紧手。

　　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原来，陆律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说给她听的。看她会不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谢凌深呼吸一口气：“阿婆，我有些东西落在观里了，你先回家吧，等我有时间再找你玩啊。”

　　“行，什么时候来都行。”

　　老婆婆笑着，背着厚厚的柴火往山下而去。

　　谢凌目送老婆婆下山，身影消失在山脚下，转身化成夜枭，向纪非为的洞穴飞去。

　　——

　　非人事务处。

　　苏旭尧赖在这里的第一天。

　　白天办公楼里没晚上热闹，工作人员也好说话，看他年轻，身上又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认定他是个小妖怪，来这里实习的。

　　苏旭尧顺坡下驴，一口一个前辈，时不时发挥钞能力，叫各种外卖，哄得工作人员对他知无不言。

　　其中最要好的是个留着锅盖头，头发盖住眼睛的大哥。

　　两包烟混熟了，苏旭尧就问他现在十方山什么情况。

　　锅盖头说十方山没加入常安署，是自由区，只要不出大问题，就不归他们管辖。

　　苏旭尧再问什么算是大问题。

　　锅盖头就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是后院里独立的一间房子，一进去，一整面地图占据了整个视野。

　　苏旭尧认出来，这是湘江市上半边的地图。

　　锅盖头说：“这上面实时监控死气变化，另有巡察卫，监察负责区域的死气，减少融生区出现，要是这个亮了，就说明出大问题了。”

　　苏旭尧指着地图下方空白的位置，“这里是十方山吗？”

　　锅盖头扫了一眼，“嗯。”

　　苏旭尧：“如果十方山出问题，怎么办？”

　　锅盖头满不在意往椅子上一躺，“那这块地图就补完了。”

　　苏旭尧没再问，决定跟住锅盖头，万一出问题了，他就能获得一手信息。

　　凌晨，苏旭尧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瞬间给他吓坐起来了。

　　他看向地图，地图下方空白位置的旁边，亮起红色。

　　十方山出事儿了。

　　欸，他许愿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锅盖头扭头正对上他兴奋的目光，着急道：“跟我来，宋处要见你。”

　　苏旭尧背也挺直了，气也盛了。

　　早跟他说了十方山有问题，就不听，现在真出事儿了，知道晚了。

　　他硬气没多久，就被担心取代，阿凌怎么样了？

　　锅盖头把他带到宋青崖的办公室，宋青崖叼着烟，“说说吧，你在十方山经历了什么？”

　　苏旭尧便把那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宋青崖咬着烟嘴，没说话。苏旭尧说的是大多数有妖怪的山的正常的流程，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十方山的死气控制不住，开始往周围的山脉蔓延，如果不加控制，会影响山下普通人的生存区。

　　他刚跟朴禹联系了，没有回信。

　　如果贸然出动，只怕是会引起朴禹的不满。她不愿意加入常安署，偏安一隅，如果信息是假的，协商是最轻的赔偿。

　　但如果，现在的情况，朴禹没办法处理了呢？

　　锅盖头：“宋处，现在要派人往十方山去吗？”

　　宋青崖抽了口烟，沉沉道：“再等等。”

　　苏旭尧一拍桌子：“还等什么啊？再等只怕是要去给他们收尸了！”

　　宋青崖挥挥手，苏旭尧一句话说不出来，跟个提线木偶样，僵硬坐在沙发上。

　　锅盖头看了眼苏旭尧，低头回自己办公室，将地图信息同步到宋青崖办公室。

　　宋青崖盯着上方死气弥漫的数值，一根接一根抽烟，久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