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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李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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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李炽
沈照雪站在老君观破败的正殿里,看着那个人。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瘦削,苍白,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和她一模一样。但不是她父亲。是她父亲的弟弟。他没有戴面具。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二十八年。”
沈照雪的手没有从短刃上松开。“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李炽。你父亲的弟弟。”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阿依说过,太子的影子,没有名字,没有玉佩,没有身份。但阿依说影子没有玉佩,他给了她一块【云】。阿依说影子没有名字,他叫李炽。阿依说的事,不全对。或者,他在说谎。她不知道。
“你为什么等我?”
李炽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雪。他看了很久。
“因为你父亲走的时候,让我答应他一件事。等他女儿来了,替我们说一句话。”
“我们?”
“我和他。”李炽转过身,“他说,‘别找了。我活着。但我不回来。’”
沈照雪的喉咙发紧。“他在哪?”
李炽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走的时候,只说了这一句。连我都没告诉。”
沈照雪攥紧刀柄。“那你为什么在这?”
“因为他在等你。”李炽说,“他怕你找到他。但他更怕你找不到他。所以让我在这等着。”他顿了顿,“等你来了,告诉你——别找了。”
沈照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指甲印还没消。她把手翻过来,盖住那道印。“那谢渊呢?谢渊死了吗?”
李炽没有回答。他走回神像底座前,坐下,低着头。
“刑场上的人戴着头套。我分不清。但我见过谢渊的手。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练箭留下的。”他抬起头,“刑场上那个人,手上有疤吗?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沈照雪看着他。“他不是你的影子吗?你不是应该知道?”
李炽看着她。那一眼很长。“我是太子的影子,不是谢渊的影子。谢渊替谁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谢渊的儿子来了神都。他叫谢烬。”
沈照雪的目光一凝。“你见过他?”
“没有。”李炽说,“但我知道他来了。因为有人告诉我。”
“谁?”
李炽沉默了一下。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信封上写着“李炽亲启”。笔迹陌生,和送食盒的人一样。沈照雪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谢烬今日到神都。他在谢府。”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李炽说,“我看了信,没有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就像你现在,不知道该不该信我。”
沈照雪攥着那封信,手在抖。“谢衡呢?谢衡在哪?”
李炽没有回答。他走回神像底座前,坐下,低着头。“谢衡死了。今天早上。死在后面的巷子里。”
沈照雪的瞳孔微微收缩。“谁杀的?”
“不知道。”李炽说,“但我听见了声音。很轻,像猫从墙头跳下来。然后就没有了。”他抬起头,“等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一道刀痕。和老瞎子、柳如丝一样。”
沈照雪的眼泪涌上来。但没有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炽。“你为什么不救他?”
李炽看着她。“我来不及。”
沈照雪攥紧拳头。“那你在这等什么?”
李炽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神像底座上。一封信,没有封口。沈照雪拿起来,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神都,城北,老君观。等你。”
笔迹和谢衡的一模一样。但墨迹是新的,刚写不久。
“这是他留给你的?”沈照雪问。
李炽摇了摇头。“是谢衡留给我的。三年前。”他顿了顿,“他让我在神都等。等一个人来。等到了,就把这个给她。”
沈照雪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为什么让你等?”
李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蓝,久到那只晾在绳子上的旧衣裳被风吹落,落在雪地里,像一团熄灭的火。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知道我哥哥在哪。”
沈照雪的手指猛地收紧。“在哪?”
李炽看着她。“祭坛底下。”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裂那年,他把自己埋在烬雪底下。谢渊把他挖出来。自己替他上了刑场。”李炽的声音很轻,“他昏迷了很久,烬雪根的毒性让他醒不过来。等他醒了,谢渊已经死了。他爬出来,藏了二十八年。现在他回去了。他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
“等。”李炽说,“等皇帝。等冬至。等天下人都看着的时候,走出来。”
沈照雪看着他。“走出来做什么?”
李炽看着她。“你不知道吗?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是谁。那三万人是怎么死的。皇帝是谁。”
沈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她低下头,看着那滴泪落在手背上,没有擦。
“他让你带的最后一句话呢?”
李炽沉默了一下。“他说,别恨他。他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他一回来,就会死。”
沈照雪点了点头。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李炽。”
“嗯。”
“你等了我二十八年。就为了说这些?”
李炽沉默了一下。“还有一句。”
沈照雪没有回头。
“他说,‘如果她来了,告诉她——我在祭坛底下等她。不是等她来救我。是等她来,替那三万人,记住这一天。’”
沈照雪推开门,走进风雪里。身后,老君观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没有回头。
她走在神都的街道上。雪落在她肩上,没有化,积了薄薄一层。她走得很快。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要去谢府。去找谢烬。去找那个等了她二十八年的人——她父亲。
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想起李炽说的话——“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就像你现在,不知道该不该信我。”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李炽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谢衡是不是真的死了。不知道太子是不是真的在祭坛底下。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等。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去祭坛。不是因为李炽说了。是因为她查了二十八年,查到了这里。不能停。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谢府门口,门开着。院子里有灯。她冲进去。正堂里站着一个人。谢烬。他浑身是血,官服破了,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但他站着。旁边躺着三个人,黑衣,蒙面,已经不动了。他的手里握着刀。刀上滴着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但活着。她把手缩回去。
“信上说你在谢府,中了埋伏。”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我没事。”
沈照雪没有问谢衡在哪。没有问老周在哪。没有问那三个人是谁。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看得懂的东西。是“你来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那封写着“谢烬在谢府”的信,递给他。谢烬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是他。”沈照雪点了点头。谢烬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谢衡死了。”沈照雪说,“今天早上。死在后面的巷子里。”
谢烬的手微微一顿。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照雪。
“你看见他了?”沈照雪问。
谢烬沉默了一下。“看见了。来的时候,他躺在巷子里。脖子上有一道刀痕。”他的声音很轻,“和老瞎子、柳如丝一样。”
沈照雪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烬。
“他说什么了吗?”
谢烬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祭坛。”
沈照雪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在祭坛底下?”
“也许。”谢烬说,“也许不在。”
两人站在谢府的正堂里,站在血泊和尸体旁边,站在那盏快要灭的灯下。窗外的雪还在落。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对方。
远处传来梆子声。不是三更,是四更。天快亮了。
“谢烬。”
“嗯。”
“你的暗号呢?”
谢烬看着她。“什么暗号?”
“信上写+代表你安全。写O代表你被人盯着。写x代表你需要我。”沈照雪说,“你一张都没写。”
谢烬沉默了一下。“因为我还没来得及。”
沈照雪看着他。“那你现在写。”
谢烬从怀里取出笔,在掌心写了一个很小的字。不是+,不是O,是x。他把手伸给她看。
沈照雪看着那个x,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他的掌心,在那个x旁边,写了一个x。两个x并排。一个小小的,靠在一起。
“收到了。”她说。
谢烬没有说话。他收回手,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把那个x握在手心里。
“走吧。”他说,“去祭坛。”
沈照雪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谢府。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里。身后,那盏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