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汇合 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归途
天还没亮,沈照雪和谢烬就出了神都。
谢烬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暗红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没有出声,只是走。沈照雪跟在旁边,没有扶他。不是不想,是知道他不让。
走了一程,谢烬忽然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了很久。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沈照雪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住,咳了很久。每咳一声,手臂上的伤口就往外渗一股血。
“你走不动了。”沈照雪说。
谢烬看着她。“走不动也得走。”
沈照雪没有再说。她走在他前面,放慢脚步。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她的脚印里。走了一个时辰,谢烬又停下来。这次他没有靠树,直接坐在了雪地里。
“歇一会儿。”他说,声音很弱。
沈照雪蹲下来,把他的手拿过来,拆开绷带。伤口裂开了,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她从包袱里取出金创药,撒上去。谢烬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重新包扎,动作很快,很利落。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谢烬。”
“嗯。”
“你忍一下。”
她没有等他回答,把绷带系紧。谢烬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问。
“你睡一会儿。”她说,“我守着。”
谢烬摇了摇头。“睡不着。”
“闭眼。”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沈照雪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条路。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云】玉佩。面具人给的。李炽给的。她还没有告诉谢烬。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
“谢烬。”她轻轻说。
他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沈照雪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不像那个玉面修罗。像一个普通人。有伤,有痛,有等不到的人。她把手里的玉佩攥紧。
“他在祭坛底下。”她轻轻说,“李炽说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要去。”
谢烬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很沉。沈照雪把手缩回去,把玉佩放回怀里。她站起身,走远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烬靠在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叫醒他。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幽京。城门开着,守城的兵卒认得她,没拦。沈照雪扶着谢烬走进城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先去诏狱。”
谢烬看着她。“不回去?”
“回。”沈照雪说,“但先包扎。”
诏狱的值房里,灯还亮着。沈照雪扶着谢烬坐下,重新拆开绷带。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发红,肿了起来。她从抽屉里取出干净的布,重新包扎。谢烬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稳,和验尸时一样。
“沈佥事。”
“嗯。”
“你刚才在城外,说了什么?”
沈照雪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见了?”
“听见了。”谢烬说,“他在祭坛底下。”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把绷带系紧,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
“你信吗?”她问。
谢烬沉默了一下。“信一半。”
“哪一半?”
“他在祭坛底下。另一半——他为什么要等。”
沈照雪转过身,看着他。“因为要等皇帝。等冬至。等天下人都看着的时候,走出来。”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李炽说的。”
谢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养父替他查了二十八年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谢渊就是自己父亲。不是替身,不是别人。他替他太子死了。替的是真正的太子。不是影子。
“谢烬。”
“嗯。”
“你养父的遗信,还有别的字吗?”
谢烬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祭坛。”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用指甲刻的。“他在底下。别下去。”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有人改了他的信。‘别下去’是他自己写的。‘祭坛’是别人加的。”
谢烬点了点头。“同一个人。”
沈照雪把纸条折好,还给他。“那个人想让我们去祭坛。又不想让我们去。他在矛盾。”
谢烬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下,很重。
“进来。”
门开了。燕北城站在门口。他的左臂还吊着,腰间那道新伤结了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上沾着雪。
“沈佥事。”他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有人把这个送到鹅剧班门口。说是给您的。”
沈照雪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地图,和一张纸条。地图上画着祭坛暗道的详细路线,标出了守卫换班的时间。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冬至前三天。城外乱葬岗。等。”
“你写的?”沈照雪问。
燕北城点了点头。“我娘被人接走了。不知道是谁。但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府’。”他看着沈照雪,“是你的人?”
沈照雪摇了摇头。“不是。”
燕北城沉默了一下。“不管是谁,他帮我娘离开了神都。我欠他一条命。”
沈照雪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谢衡死了。”
燕北城的手微微一顿。“谁杀的?”
“不知道。”沈照雪说,“但杀他的人,和杀老瞎子、柳如丝的人,是同一个人。”
燕北城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个人也在祭坛?”
“也许。”沈照雪说,“也许不在。”
燕北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沈佥事。”
“嗯。”
“我三个兄长的名字,你还在吗?”
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张名字簿子,展开。燕大,燕二,燕三,谢渊,李四,柳如丝。她拿起笔,在柳如丝下面写下一个名字——谢衡。放下笔,她把簿子举起来,让燕北城看见。
“在。”她说。
燕北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
谢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名字簿子。燕大,燕二,燕三,谢渊,李四,柳如丝,谢衡。七个名字。
“还差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三个。”谢烬说。
沈照雪把簿子合上,放回怀里。“慢慢写。”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谁都没有说话。沈照雪伸出手,在谢烬的掌心写了一个很小的字。不是+,不是O,是x。谢烬低头看着那个x,看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那个x握在手心里。
“收到了。”他说。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着。窗外,天快亮了。
“谢烬。”
“嗯。”
“明天,我们去祭坛。”
“不等冬至?”
“不等了。”沈照雪说,“他在底下。不能再等了。”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雪停了。风也停了。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灭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不知道这一天会带他们去哪里。但他们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
她松开他的手,从怀里取出笔,在掌心写了一个+。他把手伸过来,在她的+旁边写了一个+。两个+并排,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安全”。但都知道,对方在。
“走吧。”沈照雪说。
谢烬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值房,走出诏狱,走出城门。往北。往祭坛。往那个人等他们的地方。雪又开始落了。很小,像盐末,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里。他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