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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遗信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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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遗信
距离冬至还有十一天。
沈照雪和谢烬从道观回到幽京时,天已经黑了。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是走的时候没吹。沈照雪走进去,把灯拨亮一些。谢烬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又开始落雪了,很小,像盐末,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谢烬。”沈照雪开口。
“嗯。”
“你养父在神都。他还活着。他寄来了卷三,寄来了批注。他知道我们在查。”
谢烬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不来幽京?”沈照雪问,“为什么只是送信,送卷宗,那些似是而非的批注?”
谢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他来不了。或者,他不敢来。”
沈照雪看着他。“不敢来?他怕什么?”
“怕我问他。”谢烬的声音很轻,“怕我问他——你当年构陷鹄族,害死三万人,现在赎罪,还来得及吗?”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新的指甲印,是刚才攥玉佩时掐的。她把手翻过来,盖住那道印。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三下,很急。
“进来。”
书吏小赵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沈佥事,神都来的。八百里加急。”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转身跑了。信很厚,封口处压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字——谢。
谢烬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拆,只是用手按着信封,按得指节发白。
“你拆。”沈照雪说。
谢烬拆开信封。里面不是一封信,是两封。一封是谢衡的笔迹,很老,墨色发灰。另一封是陌生的笔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谢烬先拆那封旧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烬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卷三的批注是我写的。沈重山替谢渊死,谢渊替太子死。这是真的。但有人在我死后动了我的东西。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帮我的人,也许是害我的人。别信任何人。包括我。父字。”
谢烬把信放下。沈照雪拿过去,看完。“有人动了你养父的信。谁?”
谢烬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封新信,没有立刻拆,先看信封。信封上没有火漆,只在封口处有一道指痕,像是有人用拇指按上去的。他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药味。和昨晚那个食盒上的味道一样。
“同一个人。”谢烬说。沈照雪的目光一凝。“送食盒的人,和送信的人,是同一个人。”
谢烬拆开那封新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衡还活着。他在神都谢府。想见他,就来。”
没有落款。笔迹陌生,从未见过。谢烬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旧信的墨色发灰,纸边发黄,是存放多年的老纸。新信的墨迹还没干透,纸很新,是刚裁的。但两封信的折痕,一模一样。
“有人拆过我养父的信,看了内容,然后照原样折好,又塞了一封进来。”谢烬说,“那个人,在神都。他知道我们会看。”沈照雪看着他。“陷阱。”
“也许。”谢烬说,“也许不是。”
“你要去?”
谢烬沉默了一下。他把那张写着“谢衡还活着”的新信举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灰烬落在那封旧信旁边。
“我去。”他说,“但不是因为信上写的。是因为我养父写过‘别信任何人’。他要我活着,我就不去送死。但我要知道——谁在动他的东西。”他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烬】的玉佩,放在桌上。“如果我回不来,拿着这个,去神都谢府。找一个叫老周的人。他认得这块玉佩。”
沈照雪看着他。“你不带?”
“不带。”谢烬说,“如果我死了,这块玉佩就是证据。证明我是谁。”
沈照雪把玉佩推回去。“你活着带回来。”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很短,很轻,但眼睛里有光。“好。”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把玉佩收好,放回怀里。和母亲的那块,和面具人给的那块,并排。
“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亮就走。”
“什么时候回来?”
“冬至前三天。”谢烬说,“如果那天我没回来,你就去祭坛。别等我。”
沈照雪看着他。“你会回来。”
谢烬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他看了很久。
“沈佥事。”
“嗯?”
“你刚才说,怕我知道的,和你查到的不一样。”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听见了?”
“听见了。”谢烬转过身,“不管你查到什么,不管我知道什么,我们查的是同一个案子。找的是同一个人。差不到哪去。”
沈照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她看得懂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承诺,是——他也在怕。但他不让她怕。
“谢烬。”
“嗯?”
“你养父在神都。你父亲在北边。你想先找谁?”
谢烬想了想。“先找养父。”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我。”谢烬说,“等了二十八年。不能再等了。”
沈照雪点了点头。“那你去。我留在幽京,查那七个人。”
谢烬看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雪越落越大,很快就把窗台上那层薄雪盖住了。沈照雪伸出手,把窗户关上。窗纸挡住了风雪,但挡不住风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谢烬。”
“嗯?”
“路上小心。如果信上写+,代表你安全。写O,代表你被人盯着。写x,代表你需要我。”
谢烬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定的暗号?”
“刚才。”
谢烬笑了一下。“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照雪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她没有追出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指甲印还在。她把手翻过来,盖住那道印。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她没喊。因为她说不出口。她想告诉他——面具人不是谢渊,是太子的影子。那块玉佩不是谢渊的,是太子给的。她没有说。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是因为她怕。怕她知道的,和他查到的,不是同一个真相。
窗外,雪还在落。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雪,和那棵老槐树。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谢烬没有来辞行。沈照雪站在诏狱门口,看着那条路。路上有车马,有行人,有卖饼的摊贩。没有他。她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她只知道,他去了神都。去找他的养父。去找那个等了他二十八年的人。
她没有回头。她走回值房,坐下,把那七个名字摊在桌上。李四,王五,赵六,周七,吴八,郑九,陈十。李四查完了。王五在哪?
她把笔拿起来,悬在纸上。
“王五。编号五。去向不明。”
她放下笔。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她坐在那里,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他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小赵的。沈照雪的手按在短刃上。
“进来。”
门开了。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布包,和燕北城送卷三的那个一模一样。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衡】。
信上只有一行字:“谢衡已死。别去神都。下一个,是你。”
沈照雪攥着那块玉佩,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冷。那块玉佩是凉的,但她觉得它烫手。因为谢衡的名字,刻在上面。因为送信的人知道她已经送走了谢烬。因为“下一个,是你”——说的不是她,是他。
她转过身,跑出去。跑到院子里,跑到大门口。街上没有人。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往北,往神都的方向。她追了几步,停下来。她追不上。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
她站在雪地里,攥着那块【衡】玉佩,看着那条路。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没有回去。她就站在那里,等着。等一个也许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人。雪落在她肩上,没有化,积了薄薄一层。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