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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身世半揭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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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影子
距离冬至还有十二天。
天亮的时候,沈照雪把那七个名字摊在桌上。李四、王五、赵六、周七、吴八、郑九、陈十。没有姓,没有籍贯,没有年龄。只有编号。她拿起笔,在李四下面写下一行字——“北矿废墟,白骨一具,替兄长等,未果,病亡。”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李四查完了。活着的那个李四,还在老鸦岭后面的山沟里。她答应过他,不告诉任何人。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王五,从哪查?”谢烬从怀里取出一份旧档,摊开。“战俘营转移记录。王五,编号五,景和十八年春,从烬雪原运往北矿。和李四同一批。”沈照雪看着那份记录。“李四在北矿,王五也在北矿。他们认识。”“也许。”谢烬说,“也许不止认识。”
沈照雪站起身。“去北矿。”“再去?”谢烬看着她。沈照雪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布包——昨晚燕北城送来的卷三——系好,背在身上。“李四没等到的,王五也许等到了。”
两人走出诏狱。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往北走的路,他们已经走过一次。这一次,谢烬走在她旁边,不是后面。沈照雪没有回头。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一个茶摊,白雾在寒风里翻滚。卖茶的老妇人看见她,没说话,舀了一碗,推过来。沈照雪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喉咙发紧。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您在这摆摊多少年了?”老妇人想了想。“二十八年。”沈照雪看着她。“您见过一个鹄族女人吗?左手虎口有疤,姓阿依。”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你找她做什么?”沈照雪看着她。“找她问一个人。”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她把那文钱收进袖子里,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布条,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布条上绣着一个字——“阿依。”“她在城外三十里的道观。谢衡藏的地方。”沈照雪拿起布条,攥在手心里。“谢谢。”老妇人摇了摇头。“不用。她等了你很久。”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等我?”“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两块【云】玉佩来找她,就把这个给她。”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两块【云】玉佩,并排放在桌上。一块是母亲的,一块是面具人给的。老妇人看着那两块玉佩,看了很久。“你就是那个人。”她站起身,把茶碗收走。“去吧。她等不起了。”
沈照雪把玉佩收好,把布条放进怀里。她转过身,看着谢烬。“先去道观。”谢烬点了点头。两人往城外走。走了几步,沈照雪忽然停下,没有回头。“你刚才听见了?她说‘两块【云】玉佩’。”谢烬没有说话。“她把我和母亲分开了。”沈照雪的声音很轻,“我是一块,母亲是一块。面具人给的那块,是谁的?”谢烬沉默了一下。“到了道观,问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城外三十里的道观。很小,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一件旧衣裳。沈照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绳子。和鹅剧班后院那棵老槐树上的绳子,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去。正殿里供着一尊神像,已经塌了半边,脸上糊满了泥。神像底下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她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还在,但虎口有一道旧疤。她闭着眼,靠在墙上,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那双眼睛灰白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着沈照雪的方向。
“来了?”声音很老,很哑。沈照雪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您是阿依?”老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沈照雪把手放在她的掌心里。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她用手指摸着沈照雪的手背,摸到那两块玉佩的位置——隔着袖子,但她的手指停住了。
“两块【云】玉佩。”她说,“一块是你娘的。一块是你祖母的。”
沈照雪的喉咙发紧。“祖母?”
“鹄族大巫,代代相传。”老人说,“你娘是第三十七代。你祖母是第三十六代。她死的时候,把玉佩留给太子。太子又留给了你。”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块面具人给的玉佩,放在老人手心里。老人摸着那块玉佩,摸了很久。“对。就是这块。”
“它不是影子的?”沈照雪问。
老人的手微微一顿。“影子没有玉佩。暗的那个,没有名字,没有玉佩,没有身份。”她顿了顿,“除非太子把自己的给了他。”
沈照雪的目光一凝。“太子给的?”
“也许。也许不是。”老人把玉佩还给她,“我瞎了,看不见。谁给的,我不知道。但这块玉佩是真的。”
沈照雪把玉佩收好。“太子在哪?”
老人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他让我告诉你——别找他。他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
沈照雪攥紧手指。“那面具人呢?河边那个,不摘面具的。他是谁?”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太子。他是太子的影子。”
“影子?”
“鹄族大巫说——‘一明一暗,一主一影。’太子是明的,还有一个暗的。暗的那个没有名字,没有玉佩,没有身份。但他和太子长得一样。”老人叹了口气,“二十年前,他来问我——‘我哥哥在哪?’我没告诉他。因为他戴面具,我不信他。”
“他是谁?”沈照雪问。
“我不知道他是谁。”老人说,“但我知道他不是太子。太子不会问我‘哥哥在哪’。太子知道他在哪。”
沈照雪转过头,看着谢烬。谢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弯曲了一下。
“那谢渊呢?”沈照雪问,“谢渊在哪?”
老人沉默了很久。“刑场上死的那个人,戴着头套。台下的人说是谢渊。”她顿了顿,“谢渊的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练箭留下的。刑场上那个人……我没看见他的手。”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但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谢渊。”
谢烬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父亲是谢渊。他替谁死的?”
老人抬起头,灰白的眼睛对着他。“你是谢渊的儿子?”谢烬没有说话。老人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谢烬把手放在她掌心里。老人的手指摸过他的手背,摸过他的指节,摸过他的掌心。然后她松开了。
“你身上没有鹄族人的刀疤。”她说,“你是汉人。你是谢渊的儿子。他替你父亲死的那个人,不是你父亲。你父亲就是谢渊。”
谢烬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疤。不是鹄族人。他查了二十八年,查的是自己父亲。不是替身,不是别人。就是谢渊。
“那他替谁死的?”谢烬的声音很轻。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在了。除了谢衡。”她顿了顿,“去问谢衡。只有他知道,他抱回来的那个孩子,是谁的种。”
谢烬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沈照雪看着他。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凉的。很凉。她没有放。
“阿依。”沈照雪开口。“嗯。”“燕北城让我来接您。他怕他死了,没人照顾您。”老人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在这等他。等他回来找我。”沈照雪看着她。“他回不来了。”老人笑了一下。“那就等他死了来找我。”
沈照雪沉默。她转过身,走出道观。谢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阿依。您等的人,不会是您儿子。”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老人的声音传来,很轻。“我知道。但我答应了。答应了就得等。”
沈照雪没有回头。她走进风雪里。谢烬跟在后面。走了很远,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道观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雪。
“谢烬。”
“嗯?”
“你父亲就是谢渊。不是替身。不是别人。”
谢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那我在查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我查了二十八年,就想知道他是不是替死的。现在你告诉我,他就是他。他就是我父亲。那他替谁死的?”
沈照雪看着他。“替太子。”她顿了顿,“真正的太子。”
“那面具人呢?”
“他是太子的影子。”沈照雪说,“他没有名字。没有玉佩。没有身份。他等了我二十八年,放下玉佩,转身走了。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不是他该等的。”
谢烬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他的衣摆。“那你呢?你等的是谁?”
沈照雪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玉佩。不是她的,是面具人给的。等了她二十八年,放下玉佩,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和她一样。但她等的人,不是他。
她把玉佩从袖子里取出来,放进怀里。不是收起来,是放好。和母亲的那块并排。
“走吧。”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说方向。谢烬也没有问。两人并肩往前走。雪落在他们肩上,没有化,积了薄薄一层。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像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