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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流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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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暗流
距离冬至还有十三天。
沈照雪从老鸦岭回到幽京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诏狱,径直去了鹅剧班。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她推开那扇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戏台孤零零地立着,鼓面上那两道划痕还在。她穿过院子,走到后院。门槛上落了一层薄雪,那个食盒已经不在了。柳如丝的房间门关着,她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她站在那里,没有点灯,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那根红戏服的线头还在地上,被她踩了一脚。
她蹲下,捡起那根线头。红的,很短,一端打着一个死结。她想起柳如丝缝那件戏服时的样子——针尖穿过布料,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一针,两针,三针。她等了三十年,等到一件戏服,等到一个没有等到的人。“等”这个字,写出来只有十画。柳如丝用三十年绣完了这十画。
她把线头攥在手心里,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出鹅剧班的大门,她忽然停下。巷口站着一个人。谢烬。他的官服上还沾着泥,靴子湿透了,头发上有霜。她从老鸦岭回来,他从神都回来。两人在雪地里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沈照雪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根红线头给他看。“柳如丝的。”谢烬看了一眼,没有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回来就好。”
沈照雪没有缩回手。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她想起老鸦岭那个面具人。放玉佩时用的左手,左手虎口有旧疤。那块玉佩背面刻着“鹄族大巫·代代相传”。她应该告诉他——关于面具人,关于第二块【云】玉佩,关于那块玉佩背面的字。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河边喊“站住”的时候,他没有停。因为他放玉佩用的是左手。因为那块玉佩刻着“鹄族大巫”,而谢烬的父亲——谢渊——是鹄族人。如果面具人是谢渊,那谢烬的父亲等了二十八年,等的是她,不是他的儿子。她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说。
“走吧。”谢烬松开手,“回诏狱。”
两人并肩往回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雪。沈照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忽然开口。“神都那边,查到了什么?”谢烬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递给她。沈照雪接过来,借着雪光看。地图上标着三个地方:幽京、北矿、老鸦岭。老鸦岭旁边有一个红圈。墨迹很新。“你去了老鸦岭?”谢烬问。沈照雪没有回答。她把地图折好,还给他。“去了。没见到人。”谢烬看着她。“你在河边站了很久?”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脚印。”谢烬说,“我在河对岸看见了你的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你从别处绕回来的。”沈照雪没有说话。
回到诏狱,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沈照雪走进去,把灯拨亮一些。谢烬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下,很重。沈照雪的手按在短刃上。“进来。”门开了。燕北城站在门口。他的左臂还吊着,腰间多了一道新伤,衣摆上渗着血。他脸上那道旧伤已经结了痂,但脸色还是白。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上沾着雪。
“沈佥事。”他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神都来的。今早送到鹅剧班门口。”沈照雪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卷宗,最上面一本写着“天裂之变卷三”。翻开卷三,第一页是总目。她的目光往下移——沈重山,幽京守将,通敌罪,斩。她翻到那一页。和她在乱葬岗挖出的一模一样。但后面多了一页,是手写的。笔迹和谢衡留给谢烬的信一模一样——“沈重山替谢渊死。谢渊替太子死。太子未死。”
谢烬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烛火看。忽然,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背面有字。”沈照雪凑过去。纸的背面,隐隐有压痕。谢烬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轻轻涂在纸背上。字迹慢慢显现出来——“勿信卷三。谢衡绝笔。”
沈照雪的手指收紧。“他让我们信,又让我们勿信。”谢烬对着烛火,仔细看两面的笔迹。“写‘太子未死’的人,和写‘勿信卷三’的人,不是同一个。‘勿信’的墨比‘太子未死’旧。先有‘勿信’,后有‘太子未死’。”沈照雪沉默了一下。“有人改了谢衡的信。”谢烬没有说话。
燕北城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沈照雪转过头,看着他。“你腰上的伤,怎么弄的?”燕北城低下头。“三天前,我去探过祭坛暗道。被发现了。跑了,但没跑干净。他们知道我去了。”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还去?”燕北城看着她。“我三个兄长死在烬雪原。我等了二十八年,等的不是坐在这里等。”他撩起衣摆,露出腰侧那道新伤,还在渗血。“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娘还在神都。鹄族大巫的侍女。她知道太子在哪。”他顿了顿,“如果我死了,你们把她接出来。”
沈照雪看着他。“你娘叫什么?”
“阿依。”燕北城说,“她在神都城外的一座道观里。谢衡把她藏在那里的。”沈照雪点了点头。“你会活着。但她的事,我查。”
燕北城沉默了一下。“谢谢。”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画着暗道的地图。“冬至前三天,城外。守卫换班时有半刻钟的空档。那是唯一的机会。”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谢烬拿起那张地图,看了一眼。“他信我们。”沈照雪没有说话。她把卷三放回布包里,系好。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声,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沈照雪的手按在短刃上。谢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地上,一行脚印从墙根延伸到院门口。脚印很小,不是成年人的。脚印的尽头,放着一样东西——一个食盒。和柳如丝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食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谢烬取下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别去。”
不是柳如丝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他们都不认识。“别去哪?”沈照雪问。谢烬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不知道。但有人在看着我们。”
沈照雪走到窗前,看着那个食盒。雪落在盖子上,积了薄薄一层。她忽然想起柳如丝那句“汤在灶上,自己热”。现在有人送来的不是汤,是“别去”。
“谢烬。”
“嗯?”
“明天,查那七个人。从李四开始。”她顿了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梆子声。不是三更,是四更。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谢烬也没有睡。两人就那么坐着,各自看着窗外。谁都没有说话。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忽然,影子顿了一下——她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没有说话,没有对视。只是影子叠着影子。
远处,那个食盒静静地立在雪地里。盖子上的雪越来越厚,快把“别去”两个字盖住了。像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等着他们发现。又像等他们睡着,再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