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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矿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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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北矿
距离冬至还有十四天。
沈照雪一夜没睡。她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七个圈出来的名字。李四,王五,赵六,周七,吴八,郑九,陈十。不是真名,是代号。卷三上就是这么写的——战俘营的编号,不是名字。真正的名字,在抚恤名单上被人涂掉了。
她拿起笔,在李四下面写下一行字:“查,景和十七年战俘,编号四,去向不明。”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她把笔放下。
“谢烬。”
“嗯。”
“你那份旧档,从哪来的?”
谢烬从对面抬起头。“刑部大库。张主事生前调阅过的记录。”
“张主事已经死了。”沈照雪说,“他的记录,也许有人动过。”
谢烬沉默了一下。“你觉得是假的?”
“不知道。”沈照雪把那份旧档推回去,“但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能只靠一份旧档。”
谢烬把旧档收好,站起身。“那就两边查。你去北矿,我去神都。”
沈照雪看着他。“去神都?”
“找张廷玉。”谢烬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你养父让我去找他。我一直没去。现在该去了。”他顿了顿,“不是说好分头查吗?”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北矿。我一个人去神都。”谢烬说,“查到什么,老地方见。”
“老地方?”
“老君观。”
沈照雪攥紧手指。“好。”
两人同时站起身。没有告别,没有说话。谢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沈照雪。”
“嗯?”
“你查到了,别一个人去见他。等我。”
沈照雪看着他。“你也是。”
谢烬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照雪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名单上。她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她推开门,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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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的路,越走越荒。雪停了,风还在刮,冷得刺骨。沈照雪一个人走着,没有回头。她走了两天,翻过一座山,看见一片废墟。
北矿。矿塔塌了,木架歪歪扭扭地戳在雪地里。房子倒了,只剩几堵半塌的墙。雪盖在上面,但盖不住那些焦黑的痕迹。她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片死寂。
没有人。没有活人。
她走进废墟,蹲下。她没有直接用手扒。她先看雪——表面平整,没有新的脚印。但有一处雪的颜色不对,微微发黄,塌陷了一小块,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沉。她从袖中取出手套戴上,开始拨雪。
雪底下是碎砖、烂木头、和一层厚厚的煤灰。她拨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不是石头。她把雪扒开,露出一截骨头。不是动物的,是人的。她见过无数尸骨,这是人的指骨。
她继续挖。雪底下是一具完整的白骨,蜷缩着,身上的衣裳早就烂了,只剩几片布条。她先看骨头的颜色——灰白,表面有风化裂纹,骨壁变薄。不是近年的,至少十年以上。她再看骨骼的姿态——蜷缩,双手抱膝,不是被勒死或打死后扔在这里的,是自己蜷起来的。冻死,或者病死,没有挣扎。
她翻过白骨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平整,不是矿难砸断的,是刀砍的。旧伤,愈合了,骨茬已经磨圆。活着的时候砍的。
她又在白骨旁边找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李四。”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哥,我先走了。等不到那个人了。”
沈照雪攥着木牌,手指收紧。不是等到了才死,是没等到。等了多久?不知道。但至少十年。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诏狱里的十年。她也等过。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她来了,弟弟没等到。她来了,柳如丝没等到。
“等”这个字,写出来只有十画。等起来,是一辈子。
她把木牌收进怀里。站起身,环顾四周。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她自己的。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往废墟深处走。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她回头——一个老人站在废墟边缘,穿着破旧的皮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的左腿瘸了,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
沈照雪的手按在短刃上。“你是谁?”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李四。活着的李四。”
沈照雪的目光一凝。她看了一眼身后那具白骨的方向。“那不是你。”
“那是我弟弟。”老人说,“他替我等。等了十年,没等到。”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松开。她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那双眼睛里,有光。是等了太久的那种光。
“你弟弟死于什么?”
“病。”老人说,“矿上湿冷,咳血。咳了三年,没熬过去。”
沈照雪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来?”
老人撩起衣摆,露出腰侧一道旧伤疤。很深的,差一点就捅穿了。“他们以为我死了。二十年前,他们找到过我。捅了我一刀,把我扔下悬崖。我没死。他们以为我死了。后来就不找了。”
“谁?”
“皇帝的人。”老人说,“刑部的。蒙着脸。但我认得那把刀。”
沈照雪攥紧手指。“你这些年躲在哪?”
“谢衡。”老人说,“他派人找到我,把我藏起来。藏在老鸦岭后面的山沟里。他说,会有人来找我。拿着两块玉佩的人。”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谢衡为什么救你?”
老人看着她。“因为他想知道太子在哪。我也是。他找我,我告诉他。我等他,他保护我。”他顿了顿,“他说,他欠太子一条命。”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烬】的玉佩。老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这块。另一块呢?”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把玉佩收回去。
“太子在哪?”她问。
老人指了指北边。“翻过那座山,有一条河。河对岸。老鸦岭。”他顿了顿,“他等你。”
沈照雪看着他。“他等了我二十八年?”
“他等了你二十八年。”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叫。她抬起头,看着北边。天快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李四。”
“嗯。”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他没有名字。我们都叫编号。他是四号,我也是四号。战俘营里,我们是同一个编号。后来逃出来,他用了我的名字。他替我死,也替我活。”
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张名字簿子,展开,在“李四”下面写下一行字——“一个叫李四,替另一个李四等了十年,病死在北矿。”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不是“待查”。是“等过,没等到”。
“你弟弟的名字,我记不住。”沈照雪说,“但他等过。”
老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南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姑娘。”
“嗯。”
“太子等了你二十八年。别让他再等了。”
他走了。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面。她把簿子收进怀里,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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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神都。
谢烬站在张廷玉府邸门口。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没有脚印。他走进去,正堂的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谢烬亲启”。他没有立刻拆——先看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但放信的位置没有灰,是被人擦过的。灰的边缘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人把一样东西从桌上拖走了。
他蹲下来,看桌底。桌底粘着一张纸条。他扯下来,凑到光下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张廷玉已死。莫查。”
笔迹和桌上的信不一样。桌上的信是谢衡的笔迹。这张纸条不是。是另一个人。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拆开桌上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别去北矿。回来。她在等你。”
他把信折好,也放进怀里。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府邸里空无一人,但他注意到书房的门半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地上有暗色的污渍。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不是血,是墨。有人故意泼的。
他环视四周。泼墨的位置很特别——正好盖住书架第三层的一个空格。他走过去,把挡在前面的书扒开。书架上少了一本书。空位旁边有一本被抽了一半的书,书脊上印着“天裂实录”四个字。他抽出来,翻开。书是空的——书页被挖掉了,里面塞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三个地方:幽京、北矿、老鸦岭。老鸦岭旁边有一个红圈。红圈的墨迹很新,刚画上去不久。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台上有一个脚印,很浅,大部分被雪盖住了。脚印的方向——朝外,往北。
谢烬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重新把信和纸条从怀里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桌上信说‘别去北矿’,桌底纸条说‘莫查’,脚印却往北。地图上老鸦岭画着红圈。”他轻轻说,“三件事,三个目的。信和地图是一伙的——引我去老鸦岭。纸条是另一伙的——阻止我查。或者,三件事都是一伙的——故意制造矛盾,让我判断失误。”
他想起沈照雪临走的背影。她往北走,一个人。他往北走,一个人。一个去北矿,一个去神都。现在神都的线索指向北边——老鸦岭。他往北走,她也在往北走。也许他们会在同一个地方遇见。
他把信和纸条收好,转身走出府邸。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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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老鸦岭。
沈照雪翻过山,找到那条河。河面结了冰,冰上覆着厚厚的雪。她走上去,冰很厚,纹丝不动。走到河心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河对岸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鹄族人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沈照雪看着他。他没有动。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河对岸,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摘面具。
他只是看着她。隔着面具,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是烧着火。沈照雪看着那双眼睛——她见过。在哪里?在镜子里。每天早晨,她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眼睛,和这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然后他转身,往北走。
沈照雪弯下腰,捡起那样东西。是一块玉佩。和刻着【烬】的那块一模一样,但刻的字不同——【云】。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已经有了一块【云】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现在又有一块。
她攥着那块玉佩,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站住!”沈照雪喊。
他没有停。他走进风雪里,越来越远。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云】玉佩。还有温度。他刚放下的。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鹄族大巫。代代相传。”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鹄族大巫。代代相传。母亲是鹄族大巫的女儿。那【云】字玉佩,是母亲的信物,也是大巫身份的象征。现在又有一块。是父亲的?还是——另一个大巫?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风雪。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肩上,没有化,积了薄薄一层。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化了,像一滴泪,但她没哭。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握住两块【云】玉佩。一块是母亲的,一块是——他的。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等她等了二十八年。他没有摘面具。他没有说“照雪”。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留下了一块玉佩,和一行字——“鹄族大巫。代代相传。”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河心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雪,和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玉佩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和燕北城手背上一模一样的疤。鹄族人的刀疤。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
“谢渊?”她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她走进风雪里。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一行脚印延伸向北,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