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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万亡魂 第十九章归 ...

  •   第十九章归途

      沈照雪和谢烬回到幽京时,天已经黑了。

      城门还开着,守城的兵卒认得她,没拦。她走进城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谢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那条路,从烬雪原一路延伸到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座破庙在那里。那两个字在那里。她的母亲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值房里那盏灯还亮着。走的时候没吹,灯芯烧了大半,结了一截灰,光暗得只剩一圈黄晕。沈照雪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谢烬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进去。

      “你的茶。”沈照雪忽然说。

      谢烬看着她。

      “杯子还在里面。你走了六天,我没收。”沈照雪推开门,走进去,把那盏快要灭的灯拨亮了些。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只杯子,杯底那圈茶渍已经干了,颜色发黄。她把杯子放在茶盘上,没有洗。

      谢烬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是老瞎子刻的那卷,刻着“谢渊,活?”的那卷。他把竹简打开,手指按在那个“活”字上。

      “你在路上一直看这个?”沈照雪问。

      “嗯。”

      “看出什么了?”

      谢烬沉默了一下。“这个‘活’字,比别的字都深。刻字的人在这里用了最大的力气。他不是在记录,他是在问。”

      沈照雪没有说话。

      “也许他写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抖。”谢烬把竹简折好,“也许他在想,如果谢渊活着,他在哪儿。如果在哪儿,他为什么不回来。”

      沈照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一道红痕,是绳子勒的,还没消。

      “你父亲也许和你一样。”她说,“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谢烬没有回答。他把竹简放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亮着。他看着那两只眼睛,看了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谢烬的节奏,这个人走得很急,鞋底蹭着地面,一瘸一拐。敲门声响起,三下,很重。

      沈照雪的手按在短刃上。“进来。”

      门开了。不是书吏小赵,是燕北城。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有一道新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红的痂。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回来了”,但没说出来。

      沈照雪看着他。“你怎么出来的?”

      “跳河。”燕北城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的手在抖,嘴唇发白,但眼睛还亮着。“他们追到河边,我跳下去。游了两里,上了岸。”

      沈照雪把桌上的茶壶推过去。谢烬倒了一杯,递给他。燕北城接过,一口喝完。茶是凉的,他也不管。

      “追兵呢?”

      “死了两个,伤了一个。剩下的退了。”燕北城放下杯子,“不是打不过,是收到了命令。有人让他们撤。”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燕北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但送信的人,把这个留下了。”

      沈照雪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老君观的东西,取了吗?”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笔迹。和谢衡留给谢烬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谢衡。”沈照雪把信递给谢烬。

      谢烬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还活着。”燕北城说,“他在等。”

      “等什么?”

      燕北城看着她。“等你去找他。”

      沈照雪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她看着那两只眼睛,看了很久。

      “燕北城。”

      “在。”

      “你伤成这样,还来报信。”

      燕北城低下头。“我怕来晚了。”

      沈照雪没有追问。她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是在写案情记录,是在写名字。第一个——燕大。第二个——燕二。第三个——燕三。写完这三个,她停笔了。

      她不知道第四个是谁。三万个名字,她只记住了三个。

      “谢烬。”

      “嗯?”

      “你父亲叫什么?”

      “谢渊。”

      沈照雪在纸上写下第四个名字——谢渊。然后她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名字。燕大,燕二,燕三,谢渊。三万个名字,她记住了四个。

      “继续写。”谢烬说。

      沈照雪没有动。“我不知道第五个是谁。”

      “那就去查。”谢烬说,“查到了,写下来。”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东西——她也有的东西。等。等她把名字写满。等她把那三万个名字一个一个找回来。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块刻着【烬】的玉佩放在一起。

      “燕北城。”

      “在。”

      “祭坛那边,皇帝增兵了吗?”

      燕北城点头。“增了。翻了一倍。”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你能进去吗?”

      “能。”燕北城说,“修祭坛的时候,燕家留了一条暗道。从城外直通祭坛底下。”

      沈照雪看着他。“带我们去。”

      燕北城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

      燕北城走后,值房里只剩下沈照雪和谢烬。

      那盏灯又暗了。沈照雪没有去拨,就那么坐在半明半暗之间。谢烬坐在对面,也没有动。

      “谢烬。”

      “嗯?”

      “你养父的信,除了‘老君观的东西,取了吗’,还有别的字吗?”

      谢烬从怀里取出那封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信翻回去,对着烛火照了照。纸的夹层里,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是用什么东西写过,又被擦掉了。他把纸递给她。

      沈照雪接过来,凑到灯下。勉强能认出几个字——“别让她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别让她来。他说的‘她’,是我。”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把信折好,还给谢烬。“你养父不让我去老君观。但他又让燕北城把信送来。他到底想让我去,还是不让我去?”

      谢烬沉默了一下。“也许他想让你去,但他不敢。”

      沈照雪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快亮了。远处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口。

      “谢烬。”

      “嗯?”

      “天亮之后,去鹅剧班。”

      “去干什么?”

      “去看柳如丝。”沈照雪说,“她说过,明天还送汤。”

      天亮的时候,沈照雪和谢烬站在鹅剧班门口。门虚掩着。沈照雪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没有孩子练功,没有藤条抽打的声音,没有燕北城冷冷的目光。戏台空着,鼓面上那两道划痕还在。

      她穿过院子,往后院走。后院的门开着,门槛上放着一个食盒。食盒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沈照雪蹲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汤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汤在灶上,自己热。”

      沈照雪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前。树干上绑着的那根绳子不见了,绳子的痕迹还在,磨得树皮发白。她伸出手,摸着那道勒痕。粗粝的,扎手。

      “柳如丝。”她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

      谢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按在那道勒痕上,按了很久。

      远处传来梆子声。不是三更,是卯时。

      天亮了。

      沈照雪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怀里。那张写着“汤在灶上,自己热”的纸条,贴着心口。和那块玉佩,和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放在一起。

      “走吧。”她说。

      谢烬看着她。“去哪?”

      “回诏狱。”沈照雪说,“写名字。”

      她走出院子,没有回头。谢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走出鹅剧班的大门,她忽然停下。

      “谢烬。”

      “嗯?”

      “她不会回来了。”

      谢烬沉默了一下。“也许。”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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