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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空食盒 第二十章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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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空食盒
天亮的时候,沈照雪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老槐树的枯枝上落着几只麻雀,看见她,扑棱棱飞走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动。不是因为冷,是门槛上那个食盒还在。
她昨晚已经看过了。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油膜。纸条还在,写着“汤在灶上,自己热”。她没有拿走食盒,也没有扔掉纸条。她只是把它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收。但那个人没有回来。
她蹲下,把食盒打开。汤还在,已经彻底凉了,油膜下面沉着莲藕和排骨。她用勺子搅了一下,莲藕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她把食盒盖上,站起身,回头看。谢烬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包袱,手里没有竹杖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没有问。
“走吧。”沈照雪说。
她走出院子。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门槛上的食盒还在。灰扑扑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食盒旁边,黄澄澄的眼睛看着她。她认识那只猫。鹅剧班巷子里那只。它从墙头跳下来,从她脚边走过,现在又来了。
黑猫喵了一声,跳下门槛,钻进院子深处。沈照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会回来了。”谢烬说,不是提问。
沈照雪没有回答。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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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诏狱,沈照雪坐在值房里。她从怀里取出那张纸,铺在桌上。燕大,燕二,燕三,谢渊。四个名字。她看了一遍,放下。谢烬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张纸,不是名字簿子,是一封信。谢衡的信——燕北城带来的那封。
“老君观的东西,取了吗?”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又翻回去,对着光看。纸很厚,夹层里隐隐有字迹,但被胶封住了,看不清。
“拆不开。”谢烬说。
沈照雪把那封信拿过来,在灯上烤了一下。热气蒸腾,夹层里的字迹慢慢显现出来。不是一行字,是一幅画。画得很糙,但能看出是什么——老君观后殿的神像。神像底座下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地面。
“东西在神像底座底下?”沈照雪说。
“我们找过了。”谢烬说,“当时只找到了玉佩和那张纸。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在更深的地方。”
沈照雪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不是现在。等冬至之后。”
谢烬没有说话。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张主事留下的抚恤名单副本,上面有几十个名字。他把纸推到她面前。
“从这些开始。”
沈照雪看着那些名字。李大牛,王老三,赵四喜……她拿起笔,在“谢渊”下面写下“李大牛”。写完,她停笔了。
“李大牛是谁?”
“不知道。”谢烬说。
沈照雪看着那个名字。她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她只会在他的名字下面再写下三个字:不知道。“不知道”三个字,她没法写。她放下笔。
“谢烬。”
“嗯?”
“你养父的信是从哪来的?”
谢烬沉默了一下。“神都。有人在帮他送信。”
“谁?”
谢烬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令牌——谢衡信里附的那块。
“拿着这块令牌,去神都找张廷玉。”谢烬说,“信上写的。”
沈照雪看着那块令牌。铜的,锈迹斑斑,边沿刻着一行小字:“谢氏。”
“你不去?”
“不去。”谢烬把令牌收回去,“他在神都等。但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神都。”
沈照雪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拿起笔,在“李大牛”下面写下第二个名字——“待查”。不是不知道,是待查。她会给李大牛一个交代。等查到了,就把“待查”划掉,写上真正的名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谢烬的节奏,这个人走得很急,鞋底蹭着地面。敲门声响起,三下,很重。
沈照雪的手按在短刃上。“进来。”
门开了。燕北城站在门口。他的左臂还用布条吊着,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但脸色还是白,像失血过多的那种白。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角磨毛了,上面沾着暗色的污渍。
“沈佥事。”他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发出一声闷响,像里面装了很沉的东西。
“这是什么?”
“谢衡藏的东西。”燕北城说,“神都来的。今早有人送到鹅剧班门口。”
沈照雪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卷宗,最上面一本写着“天裂之变卷三”。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卷三——失窃的那一卷。不是被偷了,是被谢衡拿走了。二十八年前他拿走的,现在送回来了。
她翻开卷三。第一页是总目。她的目光往下移——沈重山,幽京守将,通敌罪,斩。她翻到那一页。和她在乱葬岗挖出的一模一样。但后面多了一页,是手写的。笔迹和谢衡留给谢烬的信一模一样。
“沈重山替谢渊死。谢渊替太子死。太子未死。”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燕北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谢烬伸出手,把那页纸从卷三里抽出来,叠好,放进怀里。“我会查清楚。”他说。
沈照雪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弯曲了一下——只一下。
“燕北城。”沈照雪开口。
“在。”
“那封信,你从哪拿到的?”
燕北城沉默了一下。“鹅剧班的戏台上。压在鼓底下。”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鼓面上那两道划痕——一道深的,一道浅的。浅的那道是三个月前划的,深的那道是小云生死的那天晚上划的。鼓底下压着谢衡的信。
“谁放的?”
“不知道。”燕北城说,“但放信的人,知道你会去看那面鼓。”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把卷三收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刻着【烬】的玉佩,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和这卷卷三,都在一起。她不知道它们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知道,它们会带她去找那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谢烬。”
“嗯?”
“明天,我们去祭坛。”
“不等冬至了?”
“不等了。”沈照雪说,“有人在等。等了二十八年。不能再等了。”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沈佥事。”
“嗯?”
“你刚才回头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回头。”谢烬说,“今天回了。”
沈照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红痕已经消了,但她在鹅剧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食盒,那只黑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也许是怕再也看不见。也许是怕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把手翻过来,盖住那道快要消失的印。
“走吧。”她说,“去祭坛。”
两人走出值房。雪又开始落了。不是盐末,是雪——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肩上,没有化,积了薄薄一层,像谁给她披了一件白纱。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化了,像一滴泪,但她没哭。
她走得很稳。谢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