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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盲文竹简 第十八章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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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盲文竹简
距离冬至还有十七天。
沈照雪一夜没睡。她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张谢衡的信——“老地方,不是乱葬岗。是烬雪原。你娘埋玉佩的地方。”
她把这行字看了无数遍。老地方,不是乱葬岗。是烬雪原。她去过烬雪原吗?没有。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三万座坟,没碑的。她的母亲,也许就埋在那里。她的父亲,也许也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她推开门。谢烬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肩上背着那个包袱,手里多了一根竹杖。
“走吧。”他说。
沈照雪看着他。“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谢烬把竹杖递给她,“路不好走,拿着。”
沈照雪接过竹杖,没有说谢谢。两人走出诏狱,走出城门。路上有车马,有行人,有卖饼的摊贩。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往北走。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烬雪原。
走了一程,沈照雪忽然停下。路边有一个茶摊,白雾在寒风里翻滚。她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一碗茶。”
卖茶的老妇人看了她一眼,舀了一碗,推过来。沈照雪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喉咙发紧。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放下碗,她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老人家,往北走,还有多远到烬雪原?”
老妇人想了想。“快马一天,走路两天。”
沈照雪站起身。“谢谢。”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把那文钱收进袖子里,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那锅冒着白气的茶。
沈照雪转身,继续往北走。谢烬跟在后面。两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
傍晚的时候,远处出现一个人影。那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像是受了伤。走近了,沈照雪看清了那张脸——燕北城。他的左臂垂着,袖子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沈佥事。”他喘着气,“燕家的人……追来了……”
沈照雪扶住他。“多少人?”
“十几个。骑马。”燕北城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塞进沈照雪手里,“这是老瞎子刻的最后一卷。他说,一定要交给你。”
沈照雪接过竹简,没有打开。“你怎么办?”
“我挡住他们。”燕北城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走。”
“燕北城——”
“我三个兄长死的时候,我没能替他们挡。”燕北城看着她,“让我挡一次。”
沈照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她转身,往北走。谢烬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燕北城。”
“在。”
“你三个兄长的名字,我记住了。”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沈照雪没有回头。她攥着那卷竹简,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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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程,马蹄声远了。谢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引开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那卷竹简放在膝盖上,打开。竹简上刻着字,很密,很深。第一行——“天裂元年冬,太子李烬率部出城迎敌。十二月二十三,遇伏。伏兵穿大胤军服,无番号。”
她继续往下看。“十二月二十四,有人传令:太子令,突围。然无路可突,四野皆敌。”“十二月二十五,余中箭落马,昏迷。醒来时,已在村中。有人救之,养伤三月。伤愈,救者已去。留竹简一束,嘱余刻之:所见所闻,一字不可遗。”
她翻到下一页。“救太子者,乃其部将谢渊。谢渊身受七创,仍护太子突围。余亲眼见谢渊坠马,生死不明。”“次年春,有人传言太子死于乱军。余在废村养伤时,曾见一人,容貌与谢渊极似,身着鹄族衣,来去匆匆。余不敢认,亦不敢问。”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到最后一页——“谢渊,活?”
谢烬站在她身边,也看见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弯曲了一下,只一下。
“谢烬。”
“嗯?”
“你父亲,真的没死。”
谢烬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个“活”字,摸了很久。刻痕很深,深得把竹简都刻穿了,像是刻字的人在这里用了最大的力气。
“走。”谢烬站起身,“天黑之前,赶到烬雪原。”
两人继续往北走。雪又落了,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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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烬雪原的边缘。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没有树,没有屋,没有路。只有雪,和风。
沈照雪站在那片雪地前面,看着远处。她不知道那座破庙在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它。
“谢烬。”
“嗯?”
“你怕吗?”
谢烬沉默了一下。“怕。”
“怕什么?”
“怕找不着。”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踩进雪里。雪没到脚踝,冷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走了第二步,第三步。谢烬跟在后面。
走了不知多久,远处出现一个黑影。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一间屋子——塌了半边的土墙,一根快要倒的木梁。破庙。
沈照雪加快脚步。走到庙前,她停住了。墙上刻着两个字——“照雪”。很深,很用力,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刻的。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笔画。一笔一划,很硬,扎手。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没有破,但红了。
“娘。”她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
她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云】的玉佩,放在墙根下。“娘,我来看你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沈照雪站在那堵墙前,看着那两个字。她忽然想起柳如丝说的话——“你娘给你起的。”照雪。烬雪原的雪。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给她起这个名字。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忘记。
谢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沈照雪忽然开口。“谢烬。”
“嗯?”
“你说,我娘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烬沉默了一下。“想你。”
沈照雪没有说话。
“想你活着。想你长大。想你能看见——”他顿了顿,“看见今天。”
沈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擦,让它们落在雪里,落在墙上,落在那两个字上。
“娘,我活了。”她轻轻说,“活得很好。”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摆。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进袖子里,握住那块刻着【烬】的玉佩。
“走吧。”她转过身,“回去。”
谢烬看着她。“回哪?”
“幽京。”沈照雪说,“去还债。”
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个人在看他们。走了很远,沈照雪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娘,等我来接你。”
她继续往前走。雪又开始落了,很小,像盐末,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肩上。他们谁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