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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城门盲者 第十七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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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城门盲者
距离冬至还有十八天。
柳如丝没有来送汤。
沈照雪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律法条文,已经抄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饿。她今天没吃东西,从早到晚,连水都没喝一口。她在等。等那碗汤。等柳如丝推开门,提着食盒,说“趁热喝”。
汤没来。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诏狱的后院,雪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上落着几只麻雀。她看着那些麻雀,看它们从一根枝头跳到另一根枝头,叽叽喳喳,像是在争论什么。她忽然想起柳如丝说的“别让他等”。她也在等,但她等的不是汤,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谢烬的节奏,这个人走得很慢,鞋底拖着地面。敲门声响起,一下,很轻。
“进来。”
门开了。不是柳如丝,是燕北城。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沈佥事。”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账册,纸边都磨毛了,页角卷曲。“燕家真正的账册。不是烧掉的那本,是藏起来的。”
沈照雪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年前,三月。第二页,四月。第三页,五月。每一页都记录着从鹅剧班拿走的鹅羽数量,不是一万三千根,是四万七千根。她翻到最后一页,十二月。最后一笔记录是——冬至,鹅羽八千根,烬雪三百斤。
“冬至。”沈照雪念出声。
“冬至那天,他们要炸祭坛。”燕北城的声音很低,“皇帝会来幽京祭天。祭坛底下埋着烬雪,点火就炸。”
“谁点火?”
“燕家的人。我的人。”燕北城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旧疤在烛光下泛着白。“皇帝让燕家埋的。他说,引太子出来。太子要炸祭坛,他就让太子炸。炸的时候,太子就在现场。抓了,杀了,一了百了。”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因为我三个兄长,都死在烬雪原。”燕北城抬起头,“我活下来,不是为了给皇帝当刀。”
沈照雪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阻止爆炸。”燕北城说,“不是救皇帝,是救那些无辜的人。”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谢烬知道吗?”
“他知道。”燕北城说,“祭坛暗室的钥匙,我给他了。”
沈照雪把那本账册放回布包里,系好。“燕北城。”
“在。”
“你三个兄长,叫什么名字?”
燕北城愣了一下。“燕大、燕二、燕三。我爹不会取名,就按排行叫。”
沈照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写下来。”
燕北城看着她。
“写下来。”沈照雪说,“我替你记住。”
燕北城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燕大,燕二,燕三。字很难看,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气。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名字。
“沈佥事。”
“嗯?”
“谢谢。”
沈照雪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不是谢我。是谢你三个兄长。他们替三万人死,我替三万人记住。”
燕北城没有说话。他戴上斗笠,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照雪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条,摸到那三个名字。燕大,燕二,燕三。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她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她站起身,走出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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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的值房在走廊另一头,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敲门。两下,不轻不重。
“进来。”
她推开门。谢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老瞎子刻的那卷。他的手指按在“谢渊”两个字上,按得发白。
“还没睡?”沈照雪问。
谢烬抬起头。“睡不着。”
沈照雪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张燕北城写的纸条,放在桌上。“燕大,燕二,燕三。”
谢烬看着那三个名字。“燕北城的兄长?”
“嗯。”
“你替他们记住。”
“嗯。”
谢烬沉默了一下。“我父亲的名字,也在那卷竹简上。”
沈照雪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谢渊”两个字上又按了一下。
“谢烬。”
“嗯?”
“你养父改主意了。从‘别查’到‘查下去’。你觉得,是什么让他改的?”
谢烬想了想。“也许是他发现,我爹没死。”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养父知道你爹还活着?”
“不知道。”谢烬说,“但他一直在查。查了二十八年。”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新的指甲印,是刚才按燕北城那张纸条时掐的。
“谢烬。”
“嗯?”
“你父亲替太子死,如果是他自愿的,你还会恨他吗?”
谢烬沉默了很久。“不会。”他顿了顿,“但我会问他,值不值。”
沈照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亮着,像两只眼睛。她看着那两只眼睛,看了很久。
“谢烬。”
“嗯?”
“明天,我们去鹅剧班。”
“去干什么?”
“去看柳如丝。”沈照雪说,“她今天没来送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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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照雪和谢烬去了鹅剧班。
院子里没有人。没有孩子练功,没有藤条抽打的声音,没有燕北城冷冷的目光。戏台空着,鼓面上那两道划痕还在。沈照雪穿过院子,往后院走。后院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她愣住了。
柳如丝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缝一件戏服。红的,和上次那件一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
“来了?”
沈照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坐,肩膀几乎挨着。
“汤呢?”沈照雪问。
“今天没熬。”柳如丝低下头,继续缝。针尖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以后都不熬了。”
沈照雪看着她。“为什么?”
柳如丝没有回答。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沈照雪膝盖上。“谢衡让人送来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沈照雪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老地方,不是乱葬岗。是烬雪原。你娘埋玉佩的地方。”
沈照雪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让你去烬雪原。”柳如丝说,“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沈照雪抬起头。“你去过吗?”
柳如丝沉默了一下。“去过。三年前。他带我去看了一个地方。”她顿了顿,“一个破庙。墙上刻着两个字。你娘的名字。”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照雪。”柳如丝念出那个名字,“你娘给你起的。”
沈照雪的眼泪涌上来,但没有落。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柳如丝手里的针。针尖在布料间穿进穿出,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缝出一道极密的针脚。那件戏服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柳班主。”
“嗯?”
“你守了我二十八年。为什么?”
柳如丝的手顿了一下。“因为我答应过你娘。”她看着沈照雪,“她说,让她活着。”
沈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就一滴。她用手背擦掉。
“我会活着。”她说,“你放心。”
柳如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好。”
她低下头,继续缝。沈照雪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那件红戏服,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柳班主。”
“嗯?”
“明天,我还来。”
柳如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根针穿过布料,拉出线头,打了一个结。
沈照雪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柳班主。”
“嗯?”
“你缝的这件戏服,是给谁穿的?”
柳如丝沉默了很久。“给你娘。”她说,“她活着的时候,最爱穿红色。”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走出院子。谢烬跟在后面,没有回头。
走出鹅剧班的大门,沈照雪忽然停下。
“谢烬。”
“嗯?”
“去烬雪原。”
“现在?”
“现在。”沈照雪说,“不等了。”
两人往北走。雪又落了,很小,像盐末,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里。走到巷口的时候,沈照雪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鹅剧班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暗,像是远处点了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线光灭了。
像一个人,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