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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拆之穿 第十六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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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不拆之穿
距离冬至还有十九天。
沈照雪没有去追那场火留下的灰烬。她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不是案情记录,是律法条文。她抄的是《大胤律·刑律》第十七条——“凡查案者,不得因私废公,不得因情枉法。”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抄完,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不得因私废公。不得因情枉法。
她想起柳如丝说的“别让他等”。她想起母亲等了二十八年,没等到。她想起父亲——从未见过的父亲,也许还在北边等。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再等。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不是放在案上,是放进怀里。和那块刻着【烬】的玉佩放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烬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间距相同。敲门声响起,两下,不轻不重。
“进来。”
谢烬推开门。他没有穿官服,穿着一身灰布棉袍,肩上背着一个包袱。
“查到了。”他说,“燕家账册。不是周家那本,是燕家自己的。记录了三年来从鹅剧班拿走的鹅羽数量——一万三千根。”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燕家要那么多鹅羽做什么?”
“传信。”谢烬说,“一万三千根鹅羽,每根藏一封密信。他们用密信联络北边的矿上。”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律法条文,又看了一遍。“谢烬。”
“嗯?”
“你养父留下的那封信,背面除了‘别查’,还有别的字吗?”
谢烬沉默了一下。“有。‘查下去’。”
沈照雪看着他。“‘别查’和‘查下去’,哪个写在前面?”
“‘别查’在前面。‘查下去’在后面。用不同的笔,墨色不一样。‘别查’是老墨,‘查下去’是新墨。”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改主意了。”
谢烬没有说话。沈照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诏狱的后院,雪停了,风也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像是在争论什么。
“谢烬。”
“嗯?”
“我要去北边。”
谢烬看着她。“去找你父亲?”
“去找我母亲。”沈照雪转过身,“她没死。燕北城说,她被人带走了,往北。柳如丝说,别让他等。她说的不是让我等,是让我去找他。”
谢烬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今早收到的。神都来的。皇帝降旨,召回所有巡查御史,不得在幽京逗留。”
沈照雪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抗旨。”谢烬说,“你呢?”
沈照雪把信放回去。“我没有旨可抗。我是幽京的官,不是神都的。皇帝管不着我。”
谢烬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去?”沈照雪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写。她写的不是案情记录,是一封信。写给她从未见过的父亲。
“父亲:我叫沈照雪。今年二十八岁。我娘叫阿史那云。她等了你二十八年,没等到。我替她来找你。”
她写完,折好,放进怀里。谢烬没有说话,只是从肩上卸下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干粮、水囊、火折子、止血药。”谢烬顿了顿,“还有你喝惯的那种茶叶。”
沈照雪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谢烬没有回答。他坐在她对面,把包袱打开,一件一件清点。干粮三块,水囊一个,火折子两个,止血药一小瓶。茶叶用油纸包着,包得很紧,方方正正。
“谢烬。”
“嗯?”
“你父亲替太子死,值吗?”
谢烬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他把茶叶放回包袱里,“但他在替死的时候,一定觉得值。”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指甲印已经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
“谢烬。”
“嗯?”
“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你想问他什么?”
谢烬沉默了很久。“问他,为什么要替我死。”
沈照雪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包袱的系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走吧。”沈照雪站起身,“趁天还没黑。”
谢烬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沈佥事。”
“嗯?”
“路上如果有人追,你先走。”
沈照雪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重要。”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从桌上拿起那份律法条文,折好,放进怀里。
“谢烬。”
“嗯?”
“你比我重要。”她说,“你是谢渊的儿子。他替太子死,是为了让你活着。你要是死了,他白死了。”
谢烬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照雪跟在后面。两人走出诏狱,走出城门。路上有车马,有行人,有卖炭的驴车。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往北走。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找谁。
走了一程,沈照雪忽然停下。路边有一个茶摊,白雾在寒风里翻滚。她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一碗茶。”
卖茶的老妇人看了她一眼,舀了一碗,推过来。沈照雪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放下碗,她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老人家,往北走,还有多远到烬雪原?”
老妇人想了想。“快马两天,走路五天。”
沈照雪站起身。
“姑娘。”老妇人忽然开口。
沈照雪停下。
“烬雪原不吉利。死过很多人。”
“我知道。”沈照雪说,“我就是去找他们的。”
老妇人没有再说。她把那文钱收进袖子里,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那锅冒着白气的茶。
沈照雪转身,继续往北走。谢烬跟在后面。两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
傍晚的时候,远处出现一队人马。骑兵,穿着禁军的铠甲,为首的举着一面旗——皇命。他们在路中间停下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军官勒住马,看着沈照雪和谢烬。
“谢御史,皇上有旨,请您回神都。”
谢烬看着他。“不回。”
军官的脸色变了。“您这是抗旨。”
“我知道。”
军官的手按在刀柄上。“那别怪属下不客气。”
谢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照雪前面。“你可以动手,但你想清楚了。他让你来抓我,没让你来杀我。你抓我回去,他审我。你杀我,他审谁?”
军官的手顿住了。他看了沈照雪一眼,又看了谢烬一眼。
“您走。”他拨转马头,“但您记着,皇上的耐性有限。”
骑兵们跟着他,走了。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谢烬转过身,看着沈照雪。“你没事吧?”
沈照雪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队骑兵远去的方向,看着尘土慢慢落下来。
“谢烬。”
“嗯?”
“你刚才说‘你比我重要’。你说的是‘在案子里’,还是‘在…’”
她没有说完。谢烬也没有让她说完。
“都是。”他说。
沈照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东西在那里。是那碗茶。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把手收回去,放进袖子里,握住那块玉佩。刻着【烬】的。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往北走。日头落下去,天暗下来。远处有灯火,是村庄。他们没有停。
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张律法条文,借着月光看。“不得因私废公,不得因情枉法。”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
“谢烬。”
“嗯?”
“如果找到你父亲,你告诉他,你替他活了二十八年。活得很好。”
谢烬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包袱里取出那包茶叶,递给沈照雪。
“给你。”
沈照雪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茶叶包得很紧,方方正正。她没有打开,只是攥着。
“谢烬。”
“嗯?”
“谢谢你。”
谢烬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往前走。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很久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