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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面圣 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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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护着姜晅一路疾驰,到得雍京城下时,天色尚未破晓。东边天际只隐隐透出一抹灰青,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着,火光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将城门洞照得忽明忽暗。
守城的兵士远远听见马蹄声,便已警觉起来。待那马驰近,当先一名什长模样的兵士上前几步,横矛喝道:“来者何人?城门尚未到开启时辰,不得擅入!”
校尉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方才落下前蹄。他也不多言,只从腰间扯下令牌,借着城头火光一亮。那什长凑近一看,认出是禁卫军校尉的腰牌,面色顿时变了,连忙抱拳行礼:“原来是校尉大人,小的冒犯。”
什长嘴上说着告罪的话,眼睛却忍不住往校尉怀中瞟去。这一瞟,便看见校尉臂弯里竟还护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秀,外头裹着一件寻常布衣,发髻散乱,面容大半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什长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这禁卫军的韩校尉素来以刚正闻名的,怎地天不亮便抱了个女子从城外疾驰而回?
什长伸长了脖子还想细看,校尉却将姜晅往怀中用力扣了扣,侧身将她遮住了大半,随即冷冷扫过去一眼。那一眼冷厉如刀,什长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心里却暗自腹诽起来:这位校尉看着正气凛然,却原来也是个放诞不羁的性子。抱着个姑娘纵马疾驰,竟也这般理直气壮,倒也算是佯装得极正派。
校尉无暇理会那什长在想什么,打马穿过城门洞,蹄声在城门甬道中回荡了一瞬,便重新驰入了城中。此时城中仍在宵禁,长街空荡荡的,两侧民居门窗紧闭,只有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声。
待驰过城门那片火光可及的范围,姜晅忽然伸手将校尉一把推开。校尉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将长公主紧紧箍在怀中,贴得严丝合缝。他心中不免慌乱,正要开口请罪,姜晅却先开了口。
“本宫知道方才不过是权宜之计。”她的声音平静,并无恼怒之意,“校尉不必惶恐。”
校尉微微松了口气,两人共乘一骑,此刻姜晅挣开了他的手臂,他反倒不知双手该往何处放,只是虚虚拢着缰绳,尽量不碰到她分毫。
姜晅略微侧过身,又道:“校尉既要护送本宫入宫,不如索性随本宫一同面圣,也好替本宫作个证。”
校尉微微一怔,面上露出几分不解:“作证?”
姜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本宫问你,你是如何这么快便寻到本宫踪迹的?”
校尉老实答道:“回殿下。殿下入佛寺后不久,那位贴身女使青棠姑娘便来寻末将,说是殿下不见了。末将当即封锁佛寺,仔细搜寻了一番,并未寻见殿下踪迹。后来青棠姑娘透露了一些可能的行踪线索,末将这才寻到了殿下的去向。”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了一般,那些零碎的片段一块一块拼在了一起。
殿下入佛寺后,青棠前来通报。青棠透露殿下行踪。他星夜追赶,在那乡野旅店外将人截住。当时他一心只想着要将出逃的长公主截回来,可等他赶到时,长公主却径直朝他走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那江湖贼人挟持的。而此刻,长公主又让他随行面圣作证。
校尉似乎想通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
姜晅看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问道:“知道本宫要你做什么证了罢?”
校尉立刻正色道:“末将明白。殿下是被那江湖贼人挟持蒙骗,并非私自逃婚。”他说这话时语气严肃,掷地有声。
姜晅听罢,却轻轻笑了一声。这校尉口口声声说明白,其实是似懂非懂,只是不敢往太深的地方去想。不过也罢,这已经够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先这样罢。”
好在此时天光未亮,城中宵禁未解,街上除了巡夜的更夫外再无旁人。否则两人一骑这般姿态从大街上驰过,只怕不消半日便要传遍京城。
马行至宫门前,天边已经透出了鱼肚白。宫门两侧的侍卫见有马直趋宫门,正要上前呵斥,校尉再次亮出令牌,沉声道:“末将护送长公主殿下回宫,有要事面圣。”
侍卫认出那令牌,又听见“长公主”三字,面色一惊,连忙让开道路。宫门缓缓开启,校尉翻身下马,姜晅却没有随他下马的意思。
她坐在马背上,俯身对迎上来的内侍说道:“给本宫备一驾步辇。”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抬来了一乘步辇。姜晅被校尉搀扶着下了马,坐上步辇。她本就一夜奔波,又被校尉揽在怀中在马背上一路疾驰而来,此刻衣冠凌乱,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裹在外头的那件布衣上也蹭了不少尘土,右臂肘弯处甚至磨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狼狈。
内侍偷眼打量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可要先更衣梳妆,再去面圣?陛下此刻——”
话未说完,便被姜晅冷冷地打断了。
“本宫寻陛下有十万火急之事,哪还有工夫更衣?”她的声音沉冷,“况且本宫腿疼得厉害,半步也动不得。不必多言,直接去延政殿。”
内侍见她神色严厉,不敢再多嘴,只得吩咐抬辇,朝着延政殿的方向稳稳行去。
校尉卸了甲胄,卸了佩刀,只穿了一身军中常服。他身形笔挺,步履沉稳,始终低垂着目光,沉默地跟在姜晅步辇旁。
姜晅靠在步辇的靠背上,忽然开口问道:“校尉,你说陛下见了我,会怪罪么?”
校尉想也不想便答道:“不会。殿下是被那贼人蒙骗挟持,陛下明察秋毫,自然不会怪罪殿下。陛下只会追究那贼人的罪责。”
姜晅轻轻呵了一声。
“可是本宫就是跟着那人走了。”她慢悠悠地说,“你们禁卫军把佛寺围得水泄不通都没找到本宫,闹出了多大的动静。你说陛下会不会觉得,本宫若当真不愿走,谁能挟持得了一个长公主?”
校尉依旧摇头,“这怎能怪到殿下头上?那贼人是武林好手,武功高强,身后还有一帮功夫同样不弱的同伙。殿下一介弱女子,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况且殿下还受了伤。陛下知道殿下受了损伤,自然更不会怪罪殿下。”
姜晅听完这话,又笑了一声。这一笑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像是猫逗弄够了耗子,终于要亮爪子了。
“奇了。”她歪着头看着校尉,“韩校尉不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么,怎么这会儿倒犯起欺君之罪来了?”
校尉面色骤变,脚步都是一顿。他抱拳沉声道:“殿下此言从何说起?末将对陛下从无二心,更不敢犯欺君之罪,请殿下明鉴!”
姜晅靠在步辇上,语气悠悠的:“你方才说本宫受伤了。这不就是欺君之罪吗?”
校尉一愣,满脸疑惑:“殿下不是腿疼吗?”
“腿疼又不是受伤。”姜晅不紧不慢地说,“若陛下给本宫传太医来诊,太医什么也诊不出来,那你说本宫受了伤,不就成了欺君之罪了?你方才对本宫说的那番话,到了陛下面前再说一遍,岂非是将欺君的把柄亲手递到陛下手里?”
校尉张了张嘴,脸上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晅又道:“那你面圣时,可知道要怎么说了?”
校尉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开口。
“殿下……是被那贼人蒙骗挟持的。末将救回殿下时,殿下受了损伤身子不适。但殿下顾不得身上伤痛,执意要在第一时间入宫,向陛下澄清此事,以免陛下挂怀。”
姜晅听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校尉说完这番话,耳根已经红透了。他长这么大,从未说过半句虚言,对皇帝更是忠心耿耿,从无隐瞒。可如今他却主动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大约是觉得长公主如今处境艰难,若再被皇帝责罚,未免太过了些。况且那景国和亲之事,他也知道,长公主并不情愿。一个不情愿的女子被硬嫁去异国他乡,他虽是粗野武夫,也觉得有些不妥。若是长公主受了伤,陛下便会生出几分怜惜,兴许便不再处罚她。
“到时候还是得看情形。”姜晅的声音将校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你这套说辞暂且留着,等本宫叫你说你再说。”
说话间,步辇已到了延政殿前。
清晨的延政殿,本该是最安静的时候。可此刻殿前却有不少内侍垂手侍立,殿中灯火通明。
昨夜京中出了两件事。
一件是长公主在佛寺中不翼而飞。禁卫军当场便封锁了消息,内外往来之人一律不得擅动,住持方丈也被请去问话。虽然动静不小,但消息被牢牢地捂在了佛寺之内,尚未传至坊间。
另一件却是捂不住的。景国使团在驿馆中遇刺了。
刺客来去如风,伤了几个使团随从,虽未死人,却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景国使臣当夜便递了文书入宫,措辞虽还客气,言下之意却很明白:雍国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贼人公然行刺外国使臣,雍国的脸面往哪里搁?雍国若不能给出一个交代,两国盟好之事便要从长计议了。
这两件事撞在一处,姜劭哪里还睡得着觉。他在延政殿中坐了一夜,轮番召见不同的官员,叫他们彻查行刺之事,又叫禁卫军统领来汇报搜寻长公主的进展。直到天亮前,方才将最后一批官员送出殿去。
此刻他靠在御座上,手撑着额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疲惫与恼怒。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他正打算趁着天还没大亮,回后宫小憩片刻时,殿外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通报的内侍用的是“求见”二字,这让姜劭的面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堂堂雍国长公主,在佛寺中私自潜逃,惊动禁卫军与景国使团,如今倒还敢回来。他倒是想看看,他这个妹妹能说出什么辩解来。
“宣。”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内侍引着姜晅入殿。她衣裙凌乱,发髻松散,面上犹带几分倦色,走路时脚步虚浮,扶着内侍的手臂方才进了殿门。一进殿便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稽首大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妹叩见陛下。”
姜劭看着伏在地上的姜晅,心中的烦躁愈发炽盛。他盯着她的发顶看了片刻,冷声道:“你还有脸回来。”
一夜未眠的疲惫让他的嗓子有些沙哑,“朕以为你早跑到天边去了。”
姜晅伏在地上,抬起头来,目光恳切地望着御座上的姜劭。她的嘴唇微微发白,却还是撑着精神,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息怒。臣妹此来,正是要向陛下说明真相。事情并非如陛下所想的那般,其中另有隐情。”
姜劭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殿中央的姜晅,目光森冷。
他在等她说下去。
姜晅便接着道:“臣妹府中,混进了别有用心之人。那些人蛊惑臣妹,意图利用臣妹来破坏雍景两国盟好。他们——”
话未说完,姜劭猛然一掌拍在御案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连侍立在两侧的内侍都不由得抖了一抖。
“你以为朕是蠢货吗!”姜劭霍然站起身,因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盯着姜晅,“什么别有用心之人?这分明就是你一手策划的!你不想嫁去景国,便想出这一出出逃的戏码来。你出逃的当口,景国使团便遇了刺,那些刺客与你的人是一伙的,是也不是!你就是想让雍国在景国使臣面前丢尽颜面,让和亲之事彻底黄了,是也不是!”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姜晅的肩膀微微颤抖。她垂下头去,像是在承受这雷霆之怒。等姜劭的怒吼声渐歇,她才重新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却依旧清晰:“陛下若这般想,臣妹无话可说。”
“你自然无话可说。”姜劭冷笑,“因为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
“可臣妹有证人。”姜晅急忙插画。
姜劭的目光微微一凝。
姜晅接着道:“那位负责看守长公主府的校尉,此刻就在殿外候着。正是他一路追索贼人,从那些贼人手中将臣妹救回,臣妹便请他随臣妹一同面圣,正是为了替臣妹作证。请陛下宣他入殿一问。陛下若连他的话都不信了,臣妹甘愿领罚。”
姜劭沉默了。
韩楮,那是他亲手从禁卫军中提拔上来的人,为人刚直,忠心不二,不懂变通,入禁卫以来从无差池。当初选他去围守长公主府,看中的正是他的忠心与不欺。若连他都站在姜晅那边,难道这里面当真有什么隐情?
姜晅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晨光从高窗上透进来,照在她的身上,蒙上一层柔光,叫她颇有些无辜,仿佛真的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姜劭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在御案后缓缓坐了回去。他抬手,示意内侍近前。
“将长公主安置在偏殿。”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目光又落在姜晅身上,那目光里有疑心,有愠怒,还有一丝被过度的疲惫逼出来的无奈。
“朕乏了。有什么事,等朕睡一觉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