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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螳螂捕蝉 所以果然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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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姜晅一反常态地安静。两位姑姑照旧来讲堂,她也不再故意作对,只是依旧懒懒散散,听一句漏十句。她甚至还主动问了几句景国的风土人情,把周姑姑高兴得当场夸了她好几句。
第三日,姜晅向宫中递了一封信。
信里写得情真意切。她说自己自幼受先帝宠爱,在佛寺中为国祈福,先帝恩重如山,如今自己思及先帝,心中悲痛难抑,想去寺中礼佛数日,为先帝诵经祈福,以尽孝道。她又说自己如今禁足府中,日日思过,深感从前诸多不是,愿在佛前忏悔,静心思过,还望陛下成全。
那信递上去的当日,宫中便有回音。
皇帝准了。
不仅准了,还特意吩咐不必撤去围府的兵士,只是到时候护送长公主前往佛寺。礼佛期间一切人等不得打扰,待礼佛期满再接回府中。
永安寺是雍京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往来不绝。长公主要来礼佛的消息提前几日便送到了寺中,住持方丈不敢怠慢,将后山一处清幽的禅院收拾了出来,专候长公主驾临。
到了礼佛那日,姜晅着一身素衣,未施脂粉,只带了青棠和李芫二人随行。府外等候的兵士见长公主这般朴素,倒也有些意外。为首的校尉检查了一番随行之人,又核对了人数,便放了行。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半个雍京城,入了永安寺的山门。住持方丈亲自迎接,将姜晅引入后山禅院。
禅院极为清幽。院中一株老银杏,新叶初发,嫩绿可爱。院外是层层叠叠的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送来一阵阵草木清香。
姜晅在禅院中安置下来。随行的兵士守在禅院外围,不得入内,而方丈早已得了吩咐,除了每日送斋饭的小沙弥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禅院。
这便给了李芫足够的空间。
当日午后,李芫将禅房的门窗都关严实了,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几只瓷瓶与一方铜镜。她让姜晅在镜前坐下,然后将瓷瓶中的药膏一样样调好,开始往姜晅面上涂抹。
那药膏颜色暗沉,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李芫的手法极为熟练,指尖蘸了药膏,沿着姜晅的面部轮廓细细勾勒,时而加重,时而抹淡。姜晅闭着眼任她摆弄,只是偶尔皱一皱眉,说一句“一股味”。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芫停了手,低声道:“殿下请睁眼。”
姜晅睁开眼,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肤色暗了几分,鼻梁似乎矮了些,颧骨比原先略显突出,眉形也改了,整张脸的线条变得平庸了许多。可饶是如此,镜中那张脸依旧算得上好看。
姜晅歪着头左右端详了一番,忽然啧了一声,喃喃自语:“本宫的尊容,果然不是这般轻易就能遮掩住的。”语气颇为自恋。
李芫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姜晅满意了片刻,又皱起了眉头,转过头来不满地看着李芫:“可你这易容有什么用?本宫这副模样,虽说不及原先万一,可还是很容易被人认出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李芫只得又取出一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种深色的药汁,调和之后重新往姜晅面上涂抹。这一次她下手的力道重了些,将面颊的轮廓又改了几分,还在下颌处贴了一层薄薄的假皮,做出略微松弛的模样。
姜晅又对着镜子看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东西糊在本宫脸上,糊得这般严实,会不会让本宫的脸烂掉?”她伸手便要摸自己的面颊,被李芫眼疾手快拦住。
“殿下,不能碰。”李芫耐着性子解释,“药膏还需片刻方能干透,碰了便会留下痕迹。这药膏是我特制的,不会伤及肌肤。”
姜晅将信将疑地收回手,又开始挑剔起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会儿说颧骨垫得太高了,一会儿说唇色改得太暗了,一会儿又开始数落李芫的易容术太差,和传闻中的易容术根本不能比。
李芫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挑剔的话语,心里头的烦躁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她压了又压,忍了又忍,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的神态,一一应对着姜晅的不满,能改的便改,实在不能改的便耐心解释。
终于,易容完成了。姜晅对着铜镜反复看了三四遍,终于点了头。
接下来的事便顺利了许多。
李芫的熟人早已候在寺外,是个不起眼的中年妇人,挽着个竹篮,篮中装着香烛供品,扮作进香还愿的信众。李芫将已经改换了容貌、换了一身寻常布衣的姜晅领到禅院后门,与那妇人碰了头。趁着寺中香客络绎不绝的当口,姜晅低着头,跟在李芫与那妇人身后,混在往来的人流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永安寺,走出了那座被兵士层层围住的牢笼。
出城门时没有任何波折。守城的兵士见是三个寻常妇道人家,盘问了几句便放了行。
三人并未急着赶路,而是按照李芫事先安排的路线,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间乡野旅店落脚。
这旅店开在一处小镇的边缘,门前一条黄泥路,路旁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槐树。店里统共不过四五间房,墙壁是土夯的,顶上是茅草铺的,门槛被岁月磨得凹下去一截。
姜晅被领进房门之后便没有出来过。李芫和那妇人在隔壁房中低声商议着明日的路线,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是姜晅拔高的声音。
李芫快步走过去推开门,便见姜晅站在屋子正中,满脸嫌恶之色。
“这被子是什么布料?粗得能磨掉本宫一层皮!”姜晅指着床榻上的被褥,又指向墙角,“那是什么?蜘蛛网?这店究竟有没有人打扫过?这样的地方怎么住人!”
她的声音不小,全然不顾会不会被人听见。
李芫忙关上门,压低声音劝道:“娘子,忍一忍,明日一早便走。”
姜晅冷哼一声:“本——”她差点说漏嘴,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称呼,“我从小到大何曾住过这等破败的地方。李芜,你莫不是故意挑这破地方来糟践我?”
这一路上姜晅就没消停过。先是嫌骡车颠簸,又是嫌日头太晒,嫌水囊里的水不够甘甜,嫌干粮太硬难以下咽。好不容易到了旅店,又嫌房子破旧,嫌被褥粗糙,嫌灯油太暗,毛病一个接一个,没有一刻满意的。
“娘子请暂且忍耐些。”李芜耐着性子道,“这里虽简陋,但胜在偏僻,不易被人发现。等过了几日,风声过去了,便往南走,到那边便有好去处了。”
好容易将姜晅安顿下来,已是夜深。
李芫回了自己房中,方才坐下歇了口气,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细微的响动。
那响动很轻,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可李芫习武多年,耳力远超常人,那声音入耳的瞬间她便霍然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看去。
月色下,一队人影正从镇口的方向快速朝旅店围拢过来。当先一人骑在马上,火光映照下李芫认出他的脸。
是围困公主府的那个校尉。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人怎么追上来的?从永安寺到现在不过大半日的光景,她们一路走的是最偏僻的小路,途中也再三确认过没有人跟踪。可这些兵士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她来不及细想,快步走进姜晅的房间。
姜晅还未睡着,被她推门进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斥责,便见李芫脸色沉得可怕。她捂住姜晅的嘴,将她拉到窗边,掀开窗户一角让她往外看。
姜晅看见了外面的火光,看见了那些兵士正在迅速靠近。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怎么——”她的声音发紧,眼中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李芫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飞快说道:“娘子听我说。我武功虽不算极高,但对付这些人尚能拖延片刻。娘子趁我引开他们的时候,从后门走,往北边的林子里钻,林子里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一直往东走,天亮之前便能到下一个镇子。到了镇上暂且藏身,我脱身之后自会去找娘子。”
姜晅慌乱地点头,嘴里问着该怎么走,李芫又快速说了一遍逃跑的路线与方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姜晅手中。
交代完之后,李芫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外头很快便响起了打斗声。李芜的身手确实不错,在几名禁卫的围堵中左冲右突,竟将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校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拿下她!别让她跑了!”
李芫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手中短刀逼退了最先冲上来的两名兵士。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姜晅趁乱逃走了,心中微微一松。可是那脚步声的方向不对。
她猛地回头,便看见姜晅正快步走向那个骑在马上的校尉,双手平举在身前,毫无挣扎抵抗之意。
“住手!都住手!”姜晅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夜色。
她径直走到校尉面前,仰起头来,语速极快:“本宫是被那贼人蛊惑的!那李芫不知是什么来历,混入本宫府中,巧言令色哄骗本宫,说是有法子助本宫摆脱和亲。本宫一时糊涂,被她挟持出宫。如今本宫幡然醒悟,正要回京面见陛下澄清此事。”
随即她回身指向李芫,“拿下她!”
李芜愣在了原地。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禁卫的刀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禁卫将李芜五花大绑,把她推搡着塞进了一辆马车里,叫她动弹不得。
姜晅也上了同一辆马车,坐在李芜对面。她此刻已经洗去了面上的易容之物,露出了原本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着李芜。
两个人在颠簸的马车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校尉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剩下的禁卫簇拥着马车,蹄声隆隆。
就在马车驶过一片树林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哨声。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声响,夹杂着马嘶与人喝。
马车猛然停下。姜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便见官道两侧的林子里跃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身法利落,招式狠辣,竟与那些禁卫打成了一团。
校尉虽然武艺不弱,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突袭,一时竟有些捉襟见肘。余下的禁卫们也是勉力支撑,阵型已经被冲散了。
李芜被绑在车厢里,听见外头的动静,面上忽然露出几分喜色。
“是我的人。”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来不及说别的了,快替我解开绳索,我带殿下走。”
姜晅回过头来看着她,没有动。
李芜急了:“殿下现在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的人?”姜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本宫方才为了自保,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你头上。你难道不怨恨本宫?你的人难道不会以此来谋害本宫?”
李芜眼中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开始发颤:“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若真的怨恨殿下,方才就不会引开禁卫让殿下先走。我若存心害殿下,又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人朝马车这边冲了过来。
姜晅终于不再犹豫。她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柄小匕首,割断了李芜脚上的绳索。手腕上的绳子却留着没有割。
“本宫不能完全信任你。”姜晅说,“你自己应该能走。”
李芜没有再争辩。她用被反绑的双手勉力支撑着身体,挣扎着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姜晅忽然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在她背上狠狠一推。
这一推来得毫无征兆,力道又大。李芜失去平衡,踉跄着从马车上跌了下去,摔倒在外头的官道上。
外头正在混战的人们被这一声惊动,几名禁卫和黑衣人同时朝这边看来。
“是五姐!”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
“拿下她!”校尉也在同时下令。
一时间,几个禁卫回身去抓李芜,几个黑衣人则冲上来要救李芜。两拨人又撞在了一处,打得不可开交。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姜晅已经跳下了马车的另一边。她提着裙角,几步跑到校尉身前,厉声道:“不必恋战,快走,带本宫回京。”
校尉闻言,当机立断,挥刀劈翻一个挡路的黑衣人,抢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又伸手将姜晅拉了上来护在怀中,快马加鞭趁着夜色朝雍京方向疾驰而去。
李芜肩头和手臂上都挂了彩,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她靠着一棵树坐着,一个黑衣人蹲在她身旁,借着月光检查她的伤势,眉头皱得死紧:“骨头没事,但口子不浅,得找个地方好好上药。”
李芜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她闭着眼歇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那黑衣人将手中的药瓶收好,回道:“我们分了一拨人,在长公主离府时便去袭击了景国使团。动静闹得不小,雍京这会儿怕是已经乱了。”
李芜听完,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下,就算她回去,人们也只会觉得是她指使人袭击的了。”
她顿了顿,喃喃道:“长公主啊,你不是不想和亲吗?”
“以后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