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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螳螂捕蝉 姜 ...

  •   姜晅回到府中后,便将库房开了。

      下人捧着锦匣鱼贯而出,分赴各府。匣中皆是珍奇之物,南安伯府得了一方古琴,是前朝斫琴名手所制;永昌侯府收了一对羊脂白玉璧,温润如凝脂;其余各府所赠,也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随匣附有长公主亲笔致歉的书信,言辞恳切,道是前番设宴行事孟浪,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这消息一传开,茶楼酒肆便又热闹起来。

      “长公主这一遭,算是没路走喽。”有人摇头晃脑,“先前何等威风,如今又是赔礼又是致歉,看来这和亲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便有人叹道:“先前还当她真能自己择婿呢,如今看来,不过是闹了一场,反倒把脸面折了进去。”

      姜晅往各府送赔礼的当口,竟也收到了旁人以礼相赠。那是一卷素帛,展开来是一篇赋,题作《牡丹赋》,以牡丹为题,辞藻华美,文采斐然。

      赋不长,不过数百字。开篇写牡丹之姿容,雍容华贵,冠绝群芳。中段笔锋一转,写牡丹虽遭摧折,却不改其色,不堕其志。结尾说世间有以牡丹自况者,其心如玉,其志如金,区区风雨何足道哉。

      彼时姜晅正坐在窗前,青棠立在一侧,展开那卷素帛给她看。

      姜晅的目光在帛书上来回扫了两遍,面上没什么表情。

      青棠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殿下,裴县令这赋,该如何回?”

      姜晅将素帛卷起来,随手搁在案角,淡淡道:“他写的这赋不错,说明是爱花之人,便回一盆兰花吧。”

      青棠应声去了。

      姜晅偏过头看着窗外,心想裴晏这篇赋中的言外之意,她何尝不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到长公主府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那日宴上他从竹山告假赶来,当着满座世家子弟与寒门士子的面,对长公主恭敬有加。如今又送赋来,是在告诉她,他不在意什么和亲不和亲,不在意什么禁足不禁足。

      只要她回应,他便求娶。

      可姜晅不打算回应他。

      随着一张素笺,那盆兰花被送到了裴府。

      裴晏接到回礼的时候,正在书房中临帖。他拆开素笺,笺上只有寥寥几字:“花中君子。”

      他放下笺,去看那盆兰花。兰叶修长,尚未开花,姿态清雅而疏淡。

      裴晏站在那盆兰花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当然明白长公主的意思。

      他给她千般姿态,他主动出现在那场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春宴上。他自觉暗示得极为明显,长公主也看懂了。可是长公主说,不必。

      她的拒绝,用了兰花。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便是她的回答。

      裴晏伸手轻轻抚过兰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下人将兰花好生照料,然后回到书案前,继续临那帖未写完的字。

      当日,他便启程返回竹山县了。

      而长公主府中,气氛却一日比一日糟糕。

      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姜晅便一直被禁锢在府中,不许踏出过半步。

      第一次尝试出府是在赔礼送到各处之后。

      姜晅换了身寻常的衣裳,只带了青棠一人,从侧门出去。可还未走出巷口,便被一队披甲兵士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校尉抱拳行礼,态度恭谨,话语却不容商量:“殿下见谅,陛下有旨,殿下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姜晅立在巷口,目光从那校尉面上缓缓扫过。校尉垂目低眉,却纹丝不动。他身后的兵士们也毫无让路的意思,明晃晃的刀兵横在那里。

      “本宫已经向各府赔了礼,道了歉。”姜晅的声音带着冷意,“还要被关多久?”

      校尉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神态:“殿下恕罪,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姜晅没有当场发作,转过身,回了府。

      第二次是第二天清晨。

      这次她换了一种方式。她没有走侧门,而是径直朝正门走去,衣裙华贵,气势凛然。守门的兵士见她这副架势,不由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可那校尉仍旧拦在门前,不卑不亢。

      “让开。”姜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校尉没有动。

      姜晅忽然拔高了声音,厉声斥骂起来。她的声音穿透了长公主府高高的围墙,传出老远。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却又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张望。

      “本宫是护国长公主!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宫的路?”姜晅的声音里满是怒意,“本宫赔礼也赔了,错也认了,尔等软禁本宫这么多时日,如今竟还不叫出去走一步?陛下是叫你们守着本宫,还是叫你们折辱本宫?你说!”

      校尉不敢目视姜晅,可依旧没有让开。他只是躬身道:“殿下息怒。陛下旨意未撤,末将不敢擅专。”

      姜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拂袖回身。

      这番情形自然传到了宫中。

      皇帝正批着奏章,听完内侍的回禀,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他将手中的朱笔搁下,面上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看来是太闲了。”他淡淡说道,“既然闲得慌,便给她找些事情做。”

      第二天,宫中便派了两位姑姑到长公主府。这两位姑姑年岁都不小了,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宫里的老人,专门教导宫中贵人礼仪规矩的。她们带了皇帝的口谕来,说长公主不日便将远嫁景国,在那之前须得学习景国宫廷的礼仪法度,免得将来在景国失了雍国的体面。

      姜晅听完这道口谕,脸色便沉了下来。

      周姑姑倒是个和善性子,含笑说道:“殿下不必忧心,景国礼仪与雍国相差不大,不过是些细微处的规矩,略学一学便会了。”

      孙姑姑则要严厉些,板着一张脸,已经开始翻看带来的几册书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景国宫廷的种种规矩。

      姜晅看了那书页一眼,忽然笑了。

      “姑姑们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语气倒是温和,“本宫近来身子不适,改日再学罢。”

      说完,她便起身回了内室,连头都没回。

      两位姑姑面面相觑。周姑姑叹了口气,孙姑姑的脸色则难看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姜晅便开始了无声抵抗。

      周姑姑在侧室设了临时的讲堂,将书册铺展开来,从景国宫廷的晨省昏定之礼开始讲起。姜晅歪在榻上,半阖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周姑姑讲到一半,忽然发现长公主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态安详。

      周姑姑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只得继续往下讲,声音放低了又放低,最后索性住了口,就那样尴尬地坐着。

      孙姑姑看不过去,上前两步提高了声音:“殿下,老奴奉命教导殿下礼仪,还请殿下认真对待。”

      姜晅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本宫在听。”姜晅懒洋洋地说,“姑姑继续。”

      孙姑姑便继续讲。可她才讲了几句,姜晅便忽然开口问身边的青棠:“今日午膳有什么?本宫有些饿了。”

      青棠一一作答。姜晅便又问她可有什么新鲜的点心。主仆二人就这般旁若无人地聊起来,把孙姑姑晾在了一旁。

      孙姑姑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殿下,老奴是在奉旨办事。”

      姜晅转过头来看着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本宫又没拦着姑姑办事。姑姑讲姑姑的,本宫说本宫的,有什么相干?”

      孙姑姑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下去,重新开口。可她才说了不到三句,侧室门外便传来一阵说笑声。

      门帘一掀,进来四五个年轻女子。有的抱着琴,有的拿着棋盘,有的手里还捧着几枝刚从花园里折来的桃花。一进门便笑嘻嘻地朝姜晅行礼,嘴里叫着“殿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仿佛根本没看见屋中还有两位宫里的姑姑。

      姜晅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从榻上坐起身来,脸上绽开笑容,招呼她们近前坐下。那几人便围在姜晅身边,有的抚琴,有的摆棋,有的说笑逗乐,一时间侧室里热闹非凡。

      孙姑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她试图插话,可那些人根本不理会她,姜晅更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周姑姑扯了扯孙姑姑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些日子。周姑姑脾气好,处处忍让,只是无奈地叹息。孙姑姑则数次险些发作,要不是碍着长公主的身份,只怕早就当场翻脸了。她私下写了密信送入宫中,把长公主如何不肯学习景国礼仪、如何与府中闲人厮混取乐、如何视圣旨如无物的事一一陈述。

      然而就算姜晅不学,孙姑姑也只能继续按时去侧室授课,白费口舌。

      姜晅与府中那些人厮混在一起,倒也过得逍遥。

      那些人并非宫中女官也非高门贵女,是些三教九流、来历各异的闲人。有教坊司的琴师,有无名的画匠,还有几个不知从何处投奔来的江湖女子。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合了长公主的眼缘,便被她收留在府中,平日里陪着说话解闷。

      其中有一个人,名唤李芫,来府中不过四五个月的光景。

      李芫年纪与姜晅相仿,走起路来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劲儿。她长相不算十分出挑,但眉眼之间有一种极难形容的英气,像是山野间的风,有一种不受驯服的野性。她入府的时候便说自己是走江湖卖艺的,因得罪了人无处可去,辗转托了人求到长公主府上,姜晅当时不知为何多看了她一眼,便点了头让她留下了。

      这段时日姜晅被禁足府中,旁人陪着说话逗乐也就罢了,唯有李芫,她走南闯北见得多,嘴里的故事也最多,姜晅便整日叫她近前说话。

      那一日,姜晅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着李芫说外头的见闻。李芫说她有个熟人前两日从驿馆那边过来,说景国使臣这些天日子过得舒坦极了,日日赴宴,满面春风。

      姜晅将玉如意搁下,问外头如今是怎么说她的。

      李芫犹豫了一下,便如实说了。如今坊间已经传遍了,都说昭宁长公主的婚事已成定局,不日便要远嫁景国。连婚期都有人编排出来了,说最迟不过夏末。

      “宫里派了姑姑来教殿下景国礼仪,这事瞒不住人。再加上陛下派兵围着公主府,殿下几次要出去都被拦回来,这些事加在一起,外头便都认定殿下是要嫁去景国了。说陛下拦着殿下不让出门,就是怕殿下闹出什么事端来坏了两国盟好的大事。”

      姜晅静静地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她将玉如意猛然掷在地上,那价值不菲的玉器顿时断作两截,碧绿的碎屑溅了一地。

      “本宫当日设那一场春宴,闹得满城风雨,还不够跋扈,不够荒唐吗?”她冷声道,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那群景国使臣难道都是聋子瞎子?他们就不怕本宫嫁过去之后,将他们景国搅得天翻地覆?”

      一旁的女使上前收拾碎玉。

      李芫闻言抬起头,看了姜晅一眼,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姜晅见她这样,冷着一张脸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就是了,本宫还怕听不成。”

      李芫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殿下,那些景国使臣终究只是来完成两国结盟的任务罢了。殿下当日再怎么折辱赴宴的郎君,也只是折辱雍国自己人,景国使臣又不曾在场,顶多听几天传闻。”

      “而殿下后来向陛下服软,又向各府赔礼,陛下也属意将殿下嫁去景国,那两国和亲便再无异议了。”

      姜晅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李芫面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都怪你。”她忽然说道。

      李芫一怔。

      姜晅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怨恨:“当初要不是本宫听信了你的谗言,怎会闹出这么一通?本宫原本想着设宴折辱那些高门世家子,闹得京中人人皆知,指望靠这跋扈荒唐的名声吓退景国来使。结果呢?结果不但没摆脱和亲的命,那五百甲士还被撤裁了,又赔出去许多库藏——”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发尖锐,眼中冷光闪烁,“如今更是成了京中所有人的谈资笑料!”

      李芫迎着姜晅那怨毒的目光,心中微微一沉。

      这长公主往日里好的时候,缠着她问江湖是什么样子,高兴起来便什么东西都往她屋里送,绸缎首饰、珍奇玩物,样样都挑最好的。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京中刚有和亲传闻时,是姜晅将她召到跟前,问她外面的江湖人若是遇上逼婚的事会怎么做。她不过是顺着姜晅的话,说了几句真性情的人自然不会任人摆布,又说江湖上的女儿家若不愿嫁,便会闹出些动静叫对方知难而退。

      姜晅听了便说,那些世家最要脸面,若是本宫当着满京的面折辱了他们的子弟,一来叫景国人看到本宫并非贤淑之选,二来叫朝中那些人也不敢再打本宫婚事的主意,这一来二去,和亲自然便黄了。

      她不过附和了几句,又帮着出了几个细节上的点子。

      可如今事情不如预期,姜晅便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了。

      李芫心中冷笑,面上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显露出来。她连忙低下头,语气惶恐而诚恳:“殿下息怒,是我考虑不周,害得殿下如此。”

      姜晅冷哼一声。

      李芫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道:“事已至此,殿下发脾气也无济于事。只是,若殿下当真不愿和亲,我倒还有一个法子。”

      姜晅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那怨毒的神色转为审慎,又渐渐漫上一层极感兴趣的光亮。她斜睨着李芫,等她说下去。

      李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门关严实了,又听了听外间的动静,这才回到姜晅跟前,压低了声音。

      “奴婢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愿抛却公主尊荣?”

      姜晅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李芜看着她的眼睛,“殿下若留在雍京,便只有和亲一条路。可殿下若不在雍京了,这和亲自然便无从谈起。届时陛下只能另选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嫁过去。殿下虽失了尊荣,却得了自在。”

      姜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翻了个白眼。

      “本宫都要被送去和亲了,你说呢?”她的语气极为不耐烦,随即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快说,你是不是有办法把本宫弄出公主府?最好是弄出雍京。”

      李芫见她确实有这个想法,便不再犹豫。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将整个谋划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让姜晅再向皇帝服一次软,就说自己思来想去,觉得近来诸事不顺皆是心浮气躁所致,想去佛寺中静心礼佛一段时日,为国祈福。姜晅在先帝一朝时,因自幼被寄养在佛寺中祈福而得了护国公主的封号,尊荣无比。如今她主动提出要去礼佛,大有悔过自新的姿态,皇帝十有八九会应允。

      听完这些,姜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出了府之后呢?”她问。

      “出了府,去了佛寺,便不在公主府了。公主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可佛寺不是公主府。等到了寺中,我自有办法给殿下改换容貌。”李芫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只要殿下顶着一张不一样的脸,趁着人多眼杂的时候离开,便再无人能认出殿下来。”

      “然后我会带殿下出城。城外有人接应,是我的旧相识,靠得住。”

      姜晅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芫微微垂目:“一个走江湖卖艺的罢了。只是江湖上混久了,总会认识些门路。”

      姜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她说,“本宫赌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晅一反常态地安静。两位姑姑照旧来讲堂,她也不再故意作对,只是依旧懒懒散散,听一句漏十句。她甚至还主动问了几句景国的风土人情,把周姑姑高兴得当场夸了她好几句。

      第三日,姜晅向宫中递了一封信。

      信里写得情真意切。她说自己自幼受先帝宠爱,在佛寺中为国祈福,先帝恩重如山,如今自己思及先帝,心中悲痛难抑,想去寺中礼佛数日,为先帝诵经祈福,以尽孝道。她又说自己如今禁足府中,日日思过,深感从前诸多不是,愿在佛前忏悔,静心思过,还望陛下成全。

      那信递上去的当日,宫中便有回音。

      皇帝准了。

      不仅准了,还特意吩咐不必撤去围府的兵士,只是到时候护送长公主前往佛寺。礼佛期间一切人等不得打扰,待礼佛期满再接回府中。

      永安寺是雍京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往来不绝。长公主要来礼佛的消息提前几日便送到了寺中,住持方丈不敢怠慢,将后山一处清幽的禅院收拾了出来,专候长公主驾临。

      到了礼佛那日,姜晅着一身素衣,未施脂粉,只带了青棠和李芫二人随行。府外等候的兵士见长公主这般朴素,倒也有些意外。为首的校尉检查了一番随行之人,又核对了人数,便放了行。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半个雍京城,入了永安寺的山门。住持方丈亲自迎接,将姜晅引入后山禅院。

      禅院极为清幽。院中一株老银杏,新叶初发,嫩绿可爱。院外是层层叠叠的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送来一阵阵草木清香。

      姜晅在禅院中安置下来。随行的兵士守在禅院外围,不得入内,而方丈早已得了吩咐,除了每日送斋饭的小沙弥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禅院。

      这便给了李芫足够的空间。

      当日午后,李芫将禅房的门窗都关严实了,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几只瓷瓶与一方铜镜。她让姜晅在镜前坐下,然后将瓷瓶中的药膏一样样调好,开始往姜晅面上涂抹。

      那药膏颜色暗沉,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李芫的手法极为熟练,指尖蘸了药膏,沿着姜晅的面部轮廓细细勾勒,时而加重,时而抹淡。姜晅闭着眼任她摆弄,只是偶尔皱一皱眉,说一句“一股味”。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芫停了手,低声道:“殿下请睁眼。”

      姜晅睁开眼,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肤色暗了几分,鼻梁似乎矮了些,颧骨比原先略显突出,眉形也改了,整张脸的线条变得平庸了许多。可饶是如此,镜中那张脸依旧算得上好看。

      姜晅歪着头左右端详了一番,忽然啧了一声,喃喃自语:“本宫的尊容,果然不是这般轻易就能遮掩住的。”语气颇为自恋。

      李芫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姜晅满意了片刻,又皱起了眉头,转过头来不满地看着李芫:“可你这易容有什么用?本宫这副模样,虽说不及原先万一,可还是很容易被人认出来。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李芫只得又取出一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种深色的药汁,调和之后重新往姜晅面上涂抹。这一次她下手的力道重了些,将面颊的轮廓又改了几分,还在下颌处贴了一层薄薄的假皮,做出略微松弛的模样。

      姜晅又对着镜子看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东西糊在本宫脸上,糊得这般严实,会不会让本宫的脸烂掉?”她伸手便要摸自己的面颊,被李芫眼疾手快拦住。

      “殿下,不能碰。”李芫耐着性子解释,“药膏还需片刻方能干透,碰了便会留下痕迹。这药膏是我特制的,不会伤及肌肤。”

      姜晅将信将疑地收回手,又开始挑剔起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会儿说颧骨垫得太高了,一会儿说唇色改得太暗了,一会儿又开始数落李芫的易容术太差,和传闻中的易容术根本不能比。

      李芫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挑剔的话语,心里头的烦躁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她压了又压,忍了又忍,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的神态,一一应对着姜晅的不满,能改的便改,实在不能改的便耐心解释。

      终于,易容完成了。姜晅对着铜镜反复看了三四遍,终于点了头。

      接下来的事便顺利了许多。

      李芫的熟人早已候在寺外,是个不起眼的中年妇人,挽着个竹篮,篮中装着香烛供品,扮作进香还愿的信众。李芫将已经改换了容貌、换了一身寻常布衣的姜晅领到禅院后门,与那妇人碰了头。趁着寺中香客络绎不绝的当口,姜晅低着头,跟在李芫与那妇人身后,混在往来的人流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永安寺,走出了那座被兵士层层围住的牢笼。

      出城门时没有任何波折。守城的兵士见是三个寻常妇道人家,盘问了几句便放了行。

      三人并未急着赶路,而是按照李芫事先安排的路线,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间乡野旅店落脚。

      这旅店开在一处小镇的边缘,门前一条黄泥路,路旁长着几株歪歪扭扭的槐树。店里统共不过四五间房,墙壁是土夯的,顶上是茅草铺的,门槛被岁月磨得凹下去一截。

      姜晅被领进房门之后便没有出来过。李芫和那妇人在隔壁房中低声商议着明日的路线,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是姜晅拔高的声音。

      李芫快步走过去推开门,便见姜晅站在屋子正中,满脸嫌恶之色。

      “这被子是什么布料?粗得能磨掉本宫一层皮!”姜晅指着床榻上的被褥,又指向墙角,“那是什么?蜘蛛网?这店究竟有没有人打扫过?这样的地方怎么住人!”

      她的声音不小,全然不顾会不会被人听见。

      李芫忙关上门,压低声音劝道:“娘子,忍一忍,明日一早便走。”

      姜晅冷哼一声:“本——”她差点说漏嘴,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称呼,“我从小到大何曾住过这等破败的地方。李芜,你莫不是故意挑这破地方来糟践我?”

      这一路上姜晅就没消停过。先是嫌骡车颠簸,又是嫌日头太晒,嫌水囊里的水不够甘甜,嫌干粮太硬难以下咽。好不容易到了旅店,又嫌房子破旧,嫌被褥粗糙,嫌灯油太暗,毛病一个接一个,没有一刻满意的。

      “娘子请暂且忍耐些。”李芜耐着性子道,“这里虽简陋,但胜在偏僻,不易被人发现。等过了几日,风声过去了,便往南走,到那边便有好去处了。”

      好容易将姜晅安顿下来,已是夜深。

      李芫回了自己房中,方才坐下歇了口气,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细微的响动。

      那响动很轻,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可李芫习武多年,耳力远超常人,那声音入耳的瞬间她便霍然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看去。

      月色下,一队人影正从镇口的方向快速朝旅店围拢过来。当先一人骑在马上,火光映照下李芫认出他的脸。

      是围困公主府的那个校尉。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人怎么追上来的?从永安寺到现在不过大半日的光景,她们一路走的是最偏僻的小路,途中也再三确认过没有人跟踪。可这些兵士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她来不及细想,快步走进姜晅的房间。

      姜晅还未睡着,被她推门进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斥责,便见李芫脸色沉得可怕。她捂住姜晅的嘴,将她拉到窗边,掀开窗户一角让她往外看。

      姜晅看见了外面的火光,看见了那些兵士正在迅速靠近。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怎么——”她的声音发紧,眼中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李芫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飞快说道:“娘子听我说。我武功虽不算极高,但对付这些人尚能拖延片刻。娘子趁我引开他们的时候,从后门走,往北边的林子里钻,林子里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一直往东走,天亮之前便能到下一个镇子。到了镇上暂且藏身,我脱身之后自会去找娘子。”

      姜晅慌乱地点头,嘴里问着该怎么走,李芫又快速说了一遍逃跑的路线与方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姜晅手中。

      交代完之后,李芫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外头很快便响起了打斗声。李芜的身手确实不错,在几名禁卫的围堵中左冲右突,竟将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校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拿下她!别让她跑了!”

      李芫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手中短刀逼退了最先冲上来的两名兵士。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姜晅趁乱逃走了,心中微微一松。可是那脚步声的方向不对。

      她猛地回头,便看见姜晅正快步走向那个骑在马上的校尉,双手平举在身前,毫无挣扎抵抗之意。

      “住手!都住手!”姜晅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夜色。

      她径直走到校尉面前,仰起头来,语速极快:“本宫是被那贼人蛊惑的!那李芫不知是什么来历,混入本宫府中,巧言令色哄骗本宫,说是有法子助本宫摆脱和亲。本宫一时糊涂,被她挟持出宫。如今本宫幡然醒悟,正要回京面见陛下澄清此事。”

      随即她回身指向李芫,“拿下她!”

      李芜愣在了原地。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禁卫的刀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禁卫将李芜五花大绑,把她推搡着塞进了一辆马车里,叫她动弹不得。

      姜晅也上了同一辆马车,坐在李芜对面。她此刻已经洗去了面上的易容之物,露出了原本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着李芜。

      两个人在颠簸的马车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校尉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剩下的禁卫簇拥着马车,蹄声隆隆。

      就在马车驶过一片树林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哨声。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声响,夹杂着马嘶与人喝。

      马车猛然停下。姜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便见官道两侧的林子里跃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身法利落,招式狠辣,竟与那些禁卫打成了一团。

      校尉虽然武艺不弱,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突袭,一时竟有些捉襟见肘。余下的禁卫们也是勉力支撑,阵型已经被冲散了。

      李芜被绑在车厢里,听见外头的动静,面上忽然露出几分喜色。

      “是我的人。”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来不及说别的了,快替我解开绳索,我带殿下走。”

      姜晅回过头来看着她,没有动。

      李芜急了:“殿下现在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的人?”姜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本宫方才为了自保,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你头上。你难道不怨恨本宫?你的人难道不会以此来谋害本宫?”

      李芜眼中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开始发颤:“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若真的怨恨殿下,方才就不会引开禁卫让殿下先走。我若存心害殿下,又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人朝马车这边冲了过来。

      姜晅终于不再犹豫。她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柄小匕首,割断了李芜脚上的绳索。手腕上的绳子却留着没有割。

      “本宫不能完全信任你。”姜晅说,“你自己应该能走。”

      李芜没有再争辩。她用被反绑的双手勉力支撑着身体,挣扎着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姜晅忽然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在她背上狠狠一推。

      这一推来得毫无征兆,力道又大。李芜失去平衡,踉跄着从马车上跌了下去,摔倒在外头的官道上。

      外头正在混战的人们被这一声惊动,几名禁卫和黑衣人同时朝这边看来。

      “是五姐!”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

      “拿下她!”校尉也在同时下令。

      一时间,几个禁卫回身去抓李芜,几个黑衣人则冲上来要救李芜。两拨人又撞在了一处,打得不可开交。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姜晅已经跳下了马车的另一边。她提着裙角,几步跑到校尉身前,厉声道:“不必恋战,快走,带本宫回京。”

      校尉闻言,当机立断,挥刀劈翻一个挡路的黑衣人,抢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又伸手将姜晅拉了上来护在怀中,快马加鞭趁着夜色朝雍京方向疾驰而去。

      李芜肩头和手臂上都挂了彩,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她靠着一棵树坐着,一个黑衣人蹲在她身旁,借着月光检查她的伤势,眉头皱得死紧:“骨头没事,但口子不浅,得找个地方好好上药。”

      李芜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她闭着眼歇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那黑衣人将手中的药瓶收好,回道:“我们分了一拨人,在长公主离府时便去袭击了景国使团。动静闹得不小,雍京这会儿怕是已经乱了。”

      李芜听完,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下,就算她回去,人们也只会觉得是她指使人袭击的了。”

      她顿了顿,喃喃道:“长公主啊,你不是不想和亲吗?”

      “以后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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