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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馅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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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宫门刚开,内侍便至长公主府传话,道陛下召长公主入宫。
彼时天色尚未大亮,东边天际才透出一抹灰青。姜晅接了旨,面上并无意外之色。昨日闹出那般动静,若皇帝毫无反应,那才叫奇怪。她梳洗更衣,换了身合乎规制的宫装,也不带侍女,独自随内侍乘车入宫。
到了延政殿前,内侍却不领她入内,只道陛下正在与诸位大人议事,请长公主在殿外稍候。姜晅闻言,只平静道了声“知道了”,便在阶下立定。
这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春日的太阳从殿脊后头升起来,起初是淡淡的暖黄,渐渐变得白亮刺目。姜晅站在阶下,脊背挺直,双手交握于身前,姿态端正如仪。日光落在她面上,映得肌肤几乎透明,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有开口催促,更没有露出半分不耐之色。
殿中隐隐传出议政的声音,偶尔高些,偶尔低下去,听不真切。
日头渐渐升高,宫砖被晒得微微发烫。姜晅站了许久,双腿已有些发麻,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殿外侍立的内侍们偷眼打量她,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位长公主先帝在时是何等的荣宠,延政殿从来是随意出入的,如今却要在殿外站着等,这境遇落差,换了旁人只怕早已难堪不已,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终于,殿门从内打开。
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鱼贯而出,皆是昨日宴上那些郎君的父亲。走在最前头的是永昌侯,其后是南安伯,再往后依次是几位寺卿,皆是朝中重臣。
他们一出殿门,便看见了阶下立着的姜晅。
永昌侯脚步微微一顿。他面色沉肃,目光在姜晅面上扫过,旋即移开,只是那原本紧抿的嘴角,似乎松弛了些许。南安伯更是不加掩饰,虽然碍于身份不能露出笑容,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快意。其余几人也是大同小异,虽都恪守着礼数,在姜晅面前没有露出什么失仪的神色,但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舒泰,却是藏不住的。
昨日他们的嫡子被甲士强押赴宴,颜面扫地,今日陛下便让长公主在殿外站了这许久,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长公主跋扈,陛下自会替他们做主。
姜晅将这些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微微偏过头,日光从侧面打在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永昌侯朝她略一颔首,算是见礼,便与众人沿着宫道离去了。走出数步,隐约听见有人低低哼了一声,不轻不重,恰好能被风吹散。
他们自然是痛快的。他们觉得陛下圣明,觉得皇帝替他们出了气,觉得这位从前不可一世的长公主终于栽了跟头。
把昨日的委屈变成今日的恩赏,把长公主的刁难变成皇帝的体恤。
而她姜晅,只是个让皇帝施恩布德的筏子。
姜晅垂下眼帘,心里想着,真没意思。
待最后一位大臣走远,殿中才走出一个内侍,躬身道:“陛下召长公主进殿。”
姜晅整了整衣襟,提步迈入延政殿。
殿中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高窗上透下的日光被殿内深色的木作吸纳,只剩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姜劭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执着一份奏章,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内侍退下。
姜晅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径直朝御案走去。她走到案前,抬手便要拨开奏章,将食盒搁在案上。
这时,姜劭终于开口了。
“果真是没规矩。”
那声音不大,语调平平,带着一种冷意。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姜晅面上,又扫过她手中那只食盒,眉间浮起淡淡的不悦。
“朕还以为,这几年你总该懂点事了。”
姜晅的动作顿住了。她眨了眨眼,仿佛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转过身,将食盒递给了一旁侍立的内侍。内侍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再回过头时,她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委屈,声音也软了下来:“陛下何出此言?臣妹这几年一直安分守己,不曾做过什么逾矩的事。”
“不必装模作样了。”姜劭冷笑一声,脊背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姜晅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姜劭,目光坦然而倔强:“陛下若说的是昨日宴会的事,臣妹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姜劭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先帝许了臣妹自行择婿,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姜晅一字一顿,底气十足,“臣妹设宴请人,不过是在行先帝所赐之权。臣妹发了帖子,礼数周全,诚心诚意,可那些世家却只派了些庶子旁支来搪塞。臣妹——”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臣妹再如何说也是长公主,难道便该受这等轻慢么?”
姜劭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不是笑,而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冷淡。他早就猜到姜晅会用先帝来压自己。
“你以为先帝遗泽还能护你多久。”姜劭的声音平平的, “设宴便设宴,你竟派兵士去京中大臣府上抢人。你可知昨日有多少道奏章参你?你可知那些大臣今日在殿上是怎么说的?”
姜晅低下了头。
她的声音轻了许多,方才那股据理力争的气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讷讷的低顺:“臣妹……知错。”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补救,“臣妹会向诸位大人赔礼道歉的。”
姜劭见她服软,面上却没什么满意的神色。他不紧不慢地又道:“你那五百府卫,倒也是威风得紧。”
姜晅沉默了。
“……今后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愿。
姜劭呵了一声。
“朕当初登基时,许你保留府卫,已是仁慈万分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晅,语气淡漠,“本朝立国以来,何曾有公主拥兵之例。是朕念在先帝的份上,念在你我兄妹一场,才没有收回。如今看来,倒是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从今日起,你府上只留三十人便够了。”
姜晅抬起头,眉头轻轻拧起,眼底有不甘,有委屈。
“陛下——”
“臣妹不愿。”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急切,“若陛下觉得府中兵士太多,臣妹将他们遣到京郊庄子上去便是。公主府中无人护卫,臣妹——”她声音低了几分,“臣妹实在害怕。”
姜劭嘴角微微弯了弯,却不是在笑。
“不愿意?”他说,语调平平,“那便一个都别留了。”
姜晅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立刻说话。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些。
“臣妹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片刻后,她又说道:“陛下若要削减府卫,臣妹不敢有违。但请陛下不要怪罪那些甲士。他们不过是听从臣妹之命行事,并无过错。”
姜劭看着她。
她低下头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可怜。姜劭心里想着,看来这几年深居简出的日子,确实磨了她的性子。若是从前那个昭宁公主,只会据理力争分毫不让,哪里会这般低声下气地求情。
“朕若真要怪罪,你以为他们能留到今日?”姜劭淡淡说道,“罢了,你既知错,朕便不再追究。那些府卫,你自己选三十人,其余的都遣散便是。”
姜晅俯下身去:“臣妹谢陛下恩典。”
这一番下来,姜劭心头的火气也散了大半。现在他觉得这妹妹倒也并非不可驯服。从前那是没吃过苦头,如今没了先帝撑腰,不也学会了低头么。
他的目光落在内侍手中那个食盒上。
“带的是什么东西?”他随口问道。
姜晅直起身来,面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委屈与感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是臣妹的一片心意。”
内侍会意,上前打开食盒的盖子。盒中整齐排列着几枚精巧的点心,形如桃花,外皮雪白莹润,做得极为精致,一看便知是费了不少心思。
内侍照例上前试吃。他咀嚼了两下,原本如常的脸色忽然变了变。那变化极细微,转瞬即逝,但对皇帝赐食的内侍来说,这变化已经足够扎眼。他飞快地挤出一个笑脸,躬身道:“这点心做得极为用心,长公主殿下不知选用了什么材料做内馅?倒是……颇有新意。”
姜晅像是没察觉内侍的异样,上前半步,声音里带上几分怀念:“臣妹想着,陛下从前在东宫时,总有精巧新奇的点心,叫人尝了之后印象深刻。”
“前段时间臣妹本想着入宫面见陛下,便费了些心思研制这点心,想着若能做出几分当年东宫的味道……”她顿了顿,抬起头来,“今日正好呈给陛下。”
姜劭听着,忽然想起曾经。有多少年了?八年?原本他以为那个人会陪着自己从太子到登基,他会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她。
如今再回忆起来,只剩下淡淡的怅然了。
他敛了敛神色,从食盒中拈起一枚点心,送入口中。
外皮软糯甜香,倒是不错。但牙齿咬破外皮之后,包裹在其中的馅料便溢了出来,一股浓烈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像是几十味苦药捣烂了揉在一处。那苦味来得又快又猛,几乎叫人舌根发麻。
姜劭脸色骤变。
他将点心掷回食盒中,拿起案上的茶盏连灌了两口,才将那苦味压下些许。他抬起眼,怒意从眼底漫上来。
“你——”
他正要发作,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内侍在外通传,说皇后到了。
姜劭将要出口的斥骂被这一声堵了回去。他沉着脸,将茶盏重重搁下,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后从殿外走进来,步履轻盈,裙裾微扬。此刻步入殿中,便见姜劭面色不善地坐在御案后,而姜晅则站在案前,神情倒是从容得很。
皇后含笑走上前去,先向姜劭行了礼,又转向姜晅,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她一番,道:“臣妾听闻长公主入宫,想着昨日才办了春宴,想必有许多趣事,便来听听。”
姜劭此刻正攒着一肚子怒气,却也实在懒得再亲自应付姜晅。他抬了抬手,示意皇后起身,然后朝姜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让她自己说说。”他冷冷道,“是什么意思。”
皇后转向姜晅,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探询。
“回皇后的话。”她缓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隐隐的怨气,“臣妹此刻的境况,便如这点心一般。”
她指了指食盒中的点心。
“看着是好的,可真正尝过的人才知道——”她顿了顿,眼睫微微一垂,“里头是苦的。”
皇后眉心微蹙,似有不忍。
姜晅接着说道:“景国使团来京,民间议论纷纷,都说臣妹要被送去景国和亲。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茶楼里的闲人都能说上几句。臣妹虽有先帝亲口许下的自行择婿之权,可那些世家大族——”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涩,“他们分明是看不上臣妹这个落魄的公主。昨日设宴,请的是各府嫡系郎君,来的却都是些庶子旁支。这是何意?这是觉得臣妹如今好打发了。”
姜劭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姜晅这番话,他听进去了几分,世家不愿意让嫡子赴宴,这确实是实情。只是他并不在意姜晅是否受了委屈,他在意的是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姜晅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愤懑:“那些寒门子弟,竟然还仗着御赐的牡丹,堂而皇之地进了臣妹的宴席。陛下,臣妹虽不才,却也是堂堂雍国长公主,先帝最疼爱的女儿。世家子弟推三阻四不肯来,寒门微贱却捧着牡丹登堂入室。这究竟是把臣妹置于何地?臣妹这心里,怎能舒心?”
皇后听罢,面上露出几分怜悯之色,柔声道:“长公主不必如此。你身份尊贵,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如今也是陛下的亲妹妹。京中世家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至于看轻了你的身份去。”
姜劭一直冷冷地听着。此刻他面上的怒意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冷淡的审视。
“昭宁长公主倒是好大的架子。”他忽然开口,“昨日朕命那些士子去你府上送花,已是给你脸面了。”
他看着姜晅,目光冷而沉。
“你往日不是很聪明么?昨日那么多人在你眼前,世家郎君也罢,寒门侍郎也罢——”他顿了顿,“你倒是一个也没选?”
姜晅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选什么?”她问。
“自然是选婿。”
“朕昨日知道你在别院设了宴,由着你胡闹。不但不拦,还给你送了那些牡丹,送去了那些在延政殿待诏的寒门侍郎。”他看着姜晅的眼睛,“那都是各州府的年轻俊彦。”
“你若是在宴会上相中了谁,不拘是世家还是寒门,朕不会驳你的面子。为你赐婚,成人之美。”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可是你。一个也没相中。”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皇后站在一旁,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既然如此,那朕便明说了。”
姜劭缓缓站起身来。日光从高窗透进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景国使臣此番来京,是来替景国皇子求娶雍国长公主的。两国结盟,共抗盛国,和亲便是盟约的基石。”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你回府之后,便安心待嫁。旁的事,不必再想了。”
姜晅听完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忽地变了。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怒,“凭什么叫臣妹去和亲?怎么不是他们景国嫁公主过来?景国是来求咱们雍国的,凭什么——”
“够了。”
姜劭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姜晅住了口,但胸膛还在起伏。她抿紧嘴唇,面颊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皇后见这场面,便上前几步,伸出手去安抚姜晅。她的动作温柔而自然,握着姜晅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说道:“昭宁妹妹,你也别太着急。那景国此番来使,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结两国盟好之事,于国于民皆是大利。况且,那景国皇子也正与你年纪相配,身份相当。嫁过去未必不是一桩美事——”
姜晅的手从皇后手中猛地抽了出来,力道之大,竟叫皇后踉跄了半步。
殿中的气氛骤然一僵。
姜晅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皇后。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撇,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皇后一眼,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皇后可真是爱点鸳鸯谱,怎么就把臣妹配给景国皇子了?”
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难道是因为——若是景国嫁公主过来,皇后担心地位有损吗?”
这话一出口,殿中便死一般地静了下来。
皇后面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僵住了。
姜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混账!”
他猛然一拍案面,朱笔从笔山上滚落,跌到地砖上,溅出一道殷红的墨迹。
姜劭指着姜晅,手指微微发抖:“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皇后好意相劝,你竟这般出言无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看你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他的怒喝声在殿中回荡,侍立在殿内的内侍们俱都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姜晅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出格的话。
她面上的锋芒在皇帝暴怒的那一刻骤然收敛,像是被吓住了。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眨了眨,随即便垂下眼睫,整个人失去了气势。
她很快跪伏在地。
“臣妹失言……”
姜劭俯视着跪地的姜晅,胸膛起伏了几下。他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嘲讽。
“果真是本性难移。”
他缓缓坐回龙椅上,“朕瞧着你这副样子,只怕过几日还要闹出什么事端来。”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平静底下压着沉沉的怒意,“从今日起,你便好生呆在你的长公主府里。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直到你出嫁那天为止。”
姜晅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姜劭收回目光,厌烦地挥了挥衣袖。内侍碎步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姜晅。她没有挣扎,顺势站起身来,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裙摆微动,她转过身,被内侍引着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