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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国之谋 暮 ...

  •   暮色四合,公主府的书房内已然点起了灯。

      烛火摇曳,将姜晅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粉壁上,拉得细长,随光晕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暗影。

      姜晅只着一件月白云纹的素色常袍,青丝未绾,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艳面容在灯下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慵懒。

      她行至书案前。

      一方端砚,墨已研浓,乌沉沉的,似一汪深潭。

      良久,她才于案前坐下,取过一张质地绵韧的宣纸,徐徐展开,以白玉镇纸压住两端。

      纤长手指拈起紫檀笔架上那支兼毫小楷,在砚池中徐徐舔墨,动作不疾不徐。

      墨迹饱蘸,笔尖悬于纸面之上,却并未立刻落下。

      她并非真要书写什么紧要文书,这只是她思索时的习惯。

      案几一角,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她伸出手,“咔哒”一声,掀开了搭扣。

      盒内衬着深色的丝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玉印。

      印身不过寸余,玉质是极好的羊脂白,色泽沉静,光华内敛,雕工极简,刻着简练的螭虎纹。

      印底镌刻的文字并非雍国官制,而是古拙的篆体。

      在雍国,即便有人得见此物,多半也只会以为这是长公主一件把玩欣赏的雅致小印。

      无人识得此印渊源,更无人知晓它所能撬动的力量。

      若在盛国,此物的分量,足以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这是能够直接联络当今盛国士族墨氏最高掌权者的信物。

      墨氏。

      盘踞盛国朝堂近三十载的庞然大物。

      老家主功高震主,先帝在位时便被封为摄政王,总揽朝纲。

      墨氏门生故吏便遍布盛国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几近只手遮天。

      至当今盛国天子,更是流着一半墨家的血脉。

      这煌煌盛国,距离改姓墨,或许只差一步,甚至,只差半步。

      龙椅上那年轻的帝王,自身便是墨氏权柄最鲜明的烙印,亦是这权柄最终极的制约与尴尬所在。

      姜晅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印。

      她接下来,要去盛国一趟。

      此行根源,依旧绕不开景国那突如其来的联姻结盟之请。

      景国为何骤然低下姿态,急切求娶雍国长公主,以固盟好?

      无非是北境强邻盛国的铁骑已踏破边关,战火猝然燃起。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入侵,景国皇子们忙于内斗,自毁长城,固然给了盛国可乘之机,但这绝非全部。

      盛国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发动这场看似突然的战争?

      因为战争,永远是攫取权力、重塑格局最迅捷的途径。

      而这一切风云变幻的开端,都清晰地指向一个时间节点——墨氏重回盛国朝堂之后。

      是的,权倾朝野的墨氏,也曾有过短暂的沉寂。

      五年前,摄政王寿终正寝,依制,墨氏嫡系子弟皆需丁忧守孝,退出朝堂。

      那三年,是盛国权力版图剧烈晃动的三年。

      权力厌恶真空,新的世家、旧的勋贵,疯狂争夺着墨氏离去后留下的巨大空间。

      而那位身负墨氏血脉的盛国皇帝,自登基起便缠绵病榻,身体孱弱,于朝政有心无力,几乎可被视作不存在。

      龙椅的空悬与权臣的缺席,共同酿造了盛国朝堂最混乱的三年。

      直至两年前,摄政王之孙守灵三年重返盛安。

      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面对的是虎狼环伺、派系林立的复杂朝局。

      而他用了多久?

      不过短短时日,便以常人难以企及的手腕与魄力,迅速与军中巨头谢氏缔结盟谊,极力推动谢氏率领精锐铁骑南下伐景。

      战端一开,军权、财权、乃至朝堂话语权,便迅速向主导战争的墨、谢两家集中。

      昔日的反对势力,在战争的铁蹄和由此带来的利益重新分配面前,要么屈服,要么被碾碎。

      一场战争,让执掌兵权的谢氏重立军功,权势更炽;也让主导此战的墨珏,携赫赫兵威与谢氏的支持,重新牢牢握住了盛国朝堂的权柄。

      昔日离散的墨氏党羽再度聚集,那些在墨氏短暂离场时崭露头角的势力在绝对的武力与功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此计狠辣果决,收效奇速。

      以邻国之血,浇灌自身权位之根,这位年轻的墨氏继承人,确非庸碌之辈。

      正是他的这番操作,推动了盛国入侵景国,进而引发了景国为求自保、急切向雍国请求联姻结盟的这一连串变故。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今日所面临的一切,源头皆系于此人身上。

      景国的困境,雍国的权衡,皆因盛国而起。

      那么,为了打破僵局,为了攫取主动,更为了根治源头之患。

      与其在雍京被动应对,不如直捣黄龙,去那风暴的中心,下一剂猛药。

      盛国虽军力强盛,人口众多,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位一直病弱,以至于大权旁落的皇帝。

      说起来,盛国这位少年天子与权臣墨氏之间的关系,倒也颇为微妙。

      皇帝之母出自墨氏,墨珏是他的表亲。

      那龙椅之上,坐着的既是君主,亦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墨氏是把持朝政,是权倾天下,但并未行那最后一步的篡逆。

      是因为时机未到,还是另有顾忌?

      她隐约觉得,墨氏对那位病弱的皇帝,或许还存着一分顾念。

      顾念那微薄的血脉亲情,或许,还有一丝残存的、对皇权正统的忠诚。

      证据,便是她手中这枚玉印。

      此印并非墨氏家主之印,而是摄政王之子、墨珏之父、同时也是皇帝亲舅的私人印信。

      其来历,牵扯到一桩宫廷秘辛。

      当年皇帝病重垂危,药石罔效,正是这位摄政王之子,不惜以此等重要信物为代价,远赴苗疆,寻求续命之法,以蛊虫之力,为皇帝强行延绵一线生机。

      一枚代表着个人承诺与关系的私印,为了救治皇帝而流出。

      墨氏内部并不愿见到皇帝的早亡。

      姜晅轻轻握住玉印,温润的玉石在她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如今的盛国,墨氏与皇权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这平衡如此脆弱,根基便系于皇帝那风雨飘摇的健康。

      一旦皇帝驾崩,墨氏是顺势而上,还是另立新君,皆是未知之数,但动荡必然难免。

      而她,能打破这个平衡。

      或者说,她能“治好”皇帝。

      至少,让他看起来被治好了,重获精力,足以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个弱势的君王,若突然展现出康复的迹象,甚至试图收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那位年轻权臣墨珏,当如何自处?

      那看似牢固的墨氏与谢氏的联盟,在皇权的直接冲击下,是否还能坚不可摧?

      盛国朝堂内部,那些被墨氏压制已久的势力,是否会趁机而起?

      纷争一起,盛国还有多少精力,能持续对景国用兵?

      景国之围自解。

      雍国便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甚至伺机而动。

      她终于在那张宣纸上落墨。

      笔尖游走,墨迹淋漓,写下两个字:

      墨珏。

      夜色更浓,孤灯灯芯啪地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光影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目光似乎已穿透重重殿宇、迢迢山水,落在了那片即将因她而再起波澜的土地上。

      唇边,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悄然浮现,又悄然隐没。

      她很期待。

      期待看到那位雷霆手段的年轻权臣,在面对一个似乎即将摆脱傀儡命运的君王时,会是何种反应。

      期待那看似铁板一块的盛国朝堂,因此掀起怎样的波澜。

      弱势的君王与强势的权臣。

      血脉的牵连与权力的冰冷。

      忠诚与野心。

      山雨欲来,而她,已准备亲手搅动这场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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