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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牡丹宴 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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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领了长公主号令的甲士,分作数队,执着帖簿,往京中高门府邸而去。
彼时各府尚不知别院中发生何事。那些被家中推出来搪塞的庶子旁支们,正战战兢兢坐在水榭之畔,连大气也不敢出。甲士们已到了门前。
先至的是永昌侯府。永昌侯正在书房中与幕僚弈棋,听得下人来报,说长公主府的甲士持帖登门,不由愣了一愣。那幕僚疑惑道:“侯爷不是已遣二公子赴宴了么?怎地又来请?”
永昌侯搁下棋子,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今日长公主设宴,也自然知道京中各家都不约而同地推了庶子旁支出去应付。原以为长公主纵然不悦,也不至于为了这等事撕破脸皮。谁知这帖子竟又送上门来了。
来者甲胄鲜明,按刀而立,见了永昌侯也不过多客套,只将帖子呈上,道:“殿下有令,帖上所列郎君,俱请赴宴。大公子若在府中,便请即刻动身。”
永昌侯面色沉了下来。他的长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俊,让这孩子去赴一个极可能要被送去和亲的公主的宴,他如何能放心?他正要开口推脱,那甲士语气沉肃地补了一句:“殿下说了,若是郎君身子不适,可代为延请太医,一并送往别院,边诊边宴。”
这话一出,永昌侯的脸色便更难看了。什么代为延请太医,分明就是绑也要把人绑去。他想起先帝在时,昭宁公主的行事作风,再看这队甲胄森严的士卒,终究没有发作,只冷冷说了句:“不必了。”便命人去请自己的长子。
同样的事在京中各处府邸轮番上演,场面各不相同。有的大人面色铁青却不得不从,有的强笑着让嫡子更衣赴宴,有的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呵斥,说长公主一个女流之辈怎敢如此跋扈。可呵斥归呵斥,先帝赐下的五百甲士只听长公主一人号令,旁人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去。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京中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队队甲士前引后随,中间走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嫡子们,或骑马或乘车,面色各异。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面沉如水,有的嘴角紧抿,有的眼底藏着怒意。
路上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待这些郎君们被引至城东别院门口时,彼此一照面,俱是微微一怔。熟人之间相互递了个眼色,那眼色里有无奈,有愠怒,亦有几分微妙的尴尬——都是京中世家嫡系的子弟,平日里何等风光,今日却被一个公主以如此强硬的手段“请”来,谁心里能痛快?
其中便有人低声道:“长公主这是何意?设宴便设宴,怎地闹出这般阵仗?”
旁边一人冷笑:“还能何意?咱们家中送了庶弟旁支来充数,长公主觉得受了轻慢,便索性撕破脸皮。”
又有人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居然会有如此行事的……”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显然是不愿再多说。
众人相互交谈之际,才发现他们之中最为出众的那一位,裴氏三郎裴晏,竟不在其列。
便有知晓情形的人说道:“裴时安去年便外任了,去了竹山县做县令,如今不在京中。”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有人便道:“如此也好。裴三远在竹山,不必受今日这一遭。”
说这话的人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羡慕。在场诸人心思多是差不多的,裴晏在外任上,长公主再跋扈也不至于派甲士把人从竹山县绑回来,他算是避过了这场局。
正在这时,别院外的官道上又传来车马声响。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一队人从宫城方向而来,为首的是几名内侍,后面跟着十余个年轻男子,个个布衣素袍,手中捧着花盆,盆中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交相辉映。
那些布衣士子们神色拘谨,步履小心,一看便知是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的寒门子弟。他们捧着牡丹跟在宫里的内侍身后,被一路引到别院门前。
于是别院门口便站了两拨人。一拨锦衣华服,冠玉簪金,个个面沉似水,身旁还有甲士环伺。另一拨布衣素袍,手捧牡丹,神情拘谨。
两拨人打了一个照面,彼此都怔了一瞬。
片刻之后,那些世家郎君中便有人反应过来了。这些布衣士子,分明就是近年来皇帝从各州府擢选上来的寒门侍郎。此刻他们捧着牡丹出现在长公主别院门口,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世家子弟推三阻四不肯赴宴,那便让寒门子弟来凑这个数。
想通这一节,世家郎君们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先前在门口低声议论时,众人虽然不忿,但好歹在场都是世家出身,彼此身份相当,纵然觉得难堪,却也算不得折辱。可眼下这些布衣微贱之辈竟也出现在同一场宴会上,这便不是难堪不难堪的问题了。
他们是什么身份?世代簪缨,祖上出过多少公卿。那些寒门士子又是什么身份?耕读传家、布衣出身,若非皇帝推行选试,连朝堂的门都摸不着。如今竟要和他们同席而坐,同案而宴,这算怎么回事?
便有一人冷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原以为长公主的宴会,请的是何等人物。如今看来,倒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了。”
他这话明面上是抱怨,实则是对着那些寒门士子去的。那几个捧着牡丹的寒门侍郎,有的面色涨红,有的垂下眼去,却都咬紧了牙关没有开口。
又有一人接过话头,笑得不阴不阳:“你这话说得差了。长公主殿下既设春宴,自然是要广邀宾客。世家也好,寒门也罢,来者是客嘛。”
那先头被甲士们押来的火气,此刻便转了方向。几个世家郎君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门第二字上扎。
那些寒门士子中有几个面皮薄的,脸上已是红一阵白一阵,却始终无人出声反驳。他们心里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纵然被长公主强请来赴宴,到底还是簪缨世族的嫡系,不是他们这些仗着皇帝恩典才踏进延政殿的布衣能招惹的。
为首的内侍年纪不轻了,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笑眯眯地站在两拨人之间,既不打圆场也不传话,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别院大门从内打开,青棠带着几名女使走了出来。
青棠扫了一眼门外的阵仗,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说了句场面话:“诸位郎君远道而来,殿下已在园中设席,请随奴婢入内。”
她面容清秀,说话的语调是十足的温恭,语毕便侧身让路,既没有对甲士押来的世家郎君多看一眼,也没有对捧花前来的寒门士子显出轻慢,态度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两拨人各怀心思,跟在她身后进了别院。
沿湖而行,穿过一片新绿的柳林,视野豁然开朗。湖岸边的茵席长案依旧整齐排列,只是先前那些被推出来充数的庶子旁支们还坐在原地,见新来的这些嫡兄们一个个被甲士“护送”而来,脸上的表情便更加精彩了。有的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有的强撑着笑脸叫了一声“兄长”,有的则索性往边上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新来的世家嫡子们落了座,那些寒门士子也在内侍的指引下将牡丹摆放在席间,然后被引到一侧的席位上坐下。两边席位泾渭分明,世家在左,寒门在右,中间的距离正好分了在一道微妙的界限。
水榭之上,纱幔微动。
青棠已将方才门外的情形低声禀报了一遍,连那些世家子弟讥讽寒门的话语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姜晅听完,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既然人齐了,便不必再耽搁。”
青棠会意,转身走到水榭露台边,扬声道:“殿下有令——今日春宴,意在赏花品茗,与诸君共度良辰。诸位既已到齐,便请各展所长,为宴增色。”
这话一出,席间便是一静。
紧接着便有一名女使走到水榭之下,手中拿着两页素笺。她先到了左侧世家郎君的席间,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然后落在一人身上。
被点到的是南安伯府的二公子宋澄,京中有名的音律大家,年方弱冠便已谱出一支名曲,曾有人赞他的琴艺在国中无出其右者。宋澄今日被甲士从府中请来时便已心中不快,此刻见那女使走到自己面前,眉间便是一蹙。
那女使欠身道:“宋郎君通晓音律,殿下请郎君先奏一曲,为今日之宴开篇。”
宋澄没有立刻应声。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叫他奏乐?
他南安伯府嫡出的公子,自幼师从名门,琴艺冠绝京华。平日里若有人想请他弹一曲,那是要提前下帖、备好厚礼、请托人情,他还要看心情才肯坐到琴案前去的。如今倒好,被甲士强请来赴宴也就罢了,竟还要他当场奏乐,如同教坊里的伶人乐伎一般供人取乐?
宋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没有直接拒绝,却也僵在那里不动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水榭二楼传下来。
“宋郎君觉得不妥?”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却让席间所有人心头一紧。
宋澄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
“觉得本宫怠慢了诸位?”姜晅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话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诸位郎君来赴本宫的宴,确实是不怎么情愿的罢?”
这一句问得席间无人敢应。
姜晅倒也不恼。她从纱幔后缓步而出,立在栏杆边,唇边笑意浅浅。
“宋郎君既精音律,想必也知道《鹿鸣》之意。宴有嘉宾,鼓瑟吹笙。今日这许多郎君聚在一处,若无一曲以开先声,岂非浪费了这湖光柳色?”她说到这儿,话锋轻轻一转,“况且宋郎君的琴艺,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不过是想借郎君一技,为此宴增几分光彩,难道郎君不愿为本宫助兴吗?”
宋澄沉默了片刻,终于躬身行礼:“臣愿为殿下奏一曲。”
他在琴案后坐下,闭目稍定了定心神,然后抬起双手放在琴弦上。就在这时,姜晅的目光又落到了另一人身上。
那人在京中以工笔丹青闻名,今日也是被甲士从府中请来的,一路上腹诽了无数遍。此刻忽然感觉到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背脊就是一僵。
果不其然。
姜晅微微偏过头看向他:“既有了曲,也该有画。顾郎君妙笔丹青,便请作一幅春宴图,将今日的景致留住,如何?”
顾长均自认虽说不是南安伯府那样的一等门第,却也是世家嫡子,自幼学的画艺是用来怡情养性,不是用来伺候人的。
但他比宋澄更识趣,知道自己没有推脱的余地。因为他看见旁边女使已经在替他铺设画案和笔墨了。
于是他只得躬身应是,走到画案边提起笔来。
琴声渐起,笔锋轻落。宋澄的琴弹得确实好,一曲《鹿鸣》行云流水,清越悠扬。顾长钧的画也很精妙,寥寥数笔便已将湖光柳色勾勒出来。
这本是极风雅的事,可席间的气氛却依旧僵着。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什么“各展所长,为宴增色”,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当成了伶人画师,当成了供长公主取乐的玩物。今日先是奏乐作画,接下来只怕还要吟诗作赋、舞剑弄墨,一个个轮着来,像耍猴戏一般。
便是这样一个念头,叫众人虽不敢发作,却也不愿迎合。
正在这时,水榭旁的柳林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女使脚步匆匆地穿过柳林,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袍角上沾了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赶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虽然衣着有些狼狈,但他整个人依旧显得俊朗非凡,气度清华。
席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连宋澄搁在琴弦上的手指都顿了一瞬。
裴晏。
来的人,赫然便是方才他们还议论过的裴氏三郎裴晏。
那些世家郎君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晏身上。他怎么会来?他本该是这场宴会上唯一一个不必受辱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众人只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俱在心头想:长公主竟连远在竹山的外任官都不放过。
这念头一起,席间那些世家郎君们的目光便更加阴沉,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愤怒的神色。有几个郎君看向裴晏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同情,仿佛在说:连你都逃不过去。
可裴晏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被迫的神色。他只是从容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望向湖心的水榭。
女使将裴晏引至岸边,进了水榭行礼道:“殿下,裴县令到。”
纱幔后头安静了一瞬。
姜晅确实有些意外。她倚在凭几上,目光透过纱隙落在那个立在岸边的身影上。她知道裴晏外任竹山,因此发帖子时压根就没往裴府递。
她眼中的意外之色只维持了片刻,便消散了。
裴晏心悦她,这件事她早就知道。
虽说没有当面挑明过,但裴晏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调,行事的分寸,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分明的心思。只是他这人极有分寸,从不曾逾矩半步,以至于她很难找个什么由头做文章。
姜晅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抬手示意青棠上前。
青棠得了令,转身走下水榭,朝裴晏施了一礼,然后侧身引路:“裴县令,请。”
她把裴晏带到了水榭一层的露台上。在此处,裴晏要仰头才能看见二楼,而姜晅坐在二楼,一低头便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岸边席间的众人见状,心中都开始揣度。
姜晅从二楼望下。
“裴县令。”她的语气疏淡,“竹山距雍京遥远,往来不易。尔为一县之长,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裴晏立在露台上,仰起头来。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纱幔后一道隐约的身影轮廓。
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回殿下。县中政务俱已处理妥当,并无积压之事。臣是告了假回京的,并非擅离职守。听闻殿下设宴,特来赴会。”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说出口的话也再寻常不过了。可在场的人听在耳中,心里便都品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来。
姜晅听了他这番回答,沉默了一瞬。
但她也没有做什么表示,只是淡淡说道:“既是赶路来的,这副模样也不便入席。先去整理衣冠罢。”
裴晏也未多言,朝二楼再行了一礼,便跟着女使去了。
那些世家郎君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过,裴晏的出现倒是叫方才那种僵持尴尬的气氛松动了不少。
那些原本满心抗拒的世家郎君们此刻想的已经不仅是被迫赴宴的屈辱了。
裴氏一门在京中是何等的清望,裴晏本人更是同辈中公认的翘楚,连他都来了,并非被甲士胁迫而是自愿赶路而来,还对长公主这般恭敬,那他们在这里摆什么架子?
若今日就这么僵下去,连表现都不表现,那岂非彻底被裴晏一人压了过去?世家之间,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谁又服气谁?
宋澄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按在琴弦上。这一次,他不再敷衍以对。指尖一挑,琴音陡然一变。原本便悦耳的曲调更是如活了一般,行云流水,气象万千。他指法纷繁,曲调流转如春水回风。
顾长钧也打算显露真本事,重新换了一支细毫,笔锋运转之间,原本中规中矩的画像顿时灵动起来。
那些原本憋着一肚子气的世家郎君们,此时也渐渐收了不满,开始有了些真心实意的谈笑。
只是这边的气氛一活络,那边寒门士子们便开始有些局促了。他们本就被安排在靠边的席位上,方才气氛僵着时,大家都不说话,倒也不显得怎样。如今世家郎君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寒门这边便有些坐不住了。
便有个世家郎君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道:“既来了宴,总不能空坐着。诸位既在延政殿待诏,想必都有几分才学,何不也露一手?”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的轻蔑却藏不住。
几个寒门士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身,朝水榭方向行了一礼,应景以柳为题吟了一首七言。平心而论,诗格工整,算得上中规中矩。可搁在当今雍京最拔尖的一群世家子弟面前,便显得有些局促。寒门士子读书的资源本就有限,能站在这里已算是各地的佼佼者,可终究比不上世代簪缨之家用几代人的积累堆出来的眼界与底蕴。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算太差。”听似是在褒奖,但任谁都知道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几个寒门士子脸上挂不住了。方才出头的那人也退了下来,坐回席上不再言语。
便在这时,寒门士子中有一人站了起来。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润。他穿的是最寻常的素色布袍,周身并无任何佩饰,却有一种书卷气天然天成的感觉。他没有急着走到众人注视的中心,只是站在那里,朝水榭方向微微欠身,然后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微臣也有一首诗作献与殿下。”
方才一路上被世家子弟冷言冷语,他也始终不曾开口辩驳,此刻却忽然站出来,倒叫人有些意外。
便有人低声问:“此人是谁?”
没人答得上。寒门士子在延政殿待诏的消息旁人虽然知道,却不认得究竟是哪一位。何况在这些世家子弟看来,认不认得也没什么区别。
那人恍若未闻,已经吟诵起了诗句。
这是一首律诗,以牡丹为题。开篇几句平平而起,描摹眼前盛景,倒也寻常。中段转入议论,笔锋忽然一提,从牡丹之雍容说到花王气度,从花中之王说到君临天下。
最后两句更是精妙。将两重心意重叠在一处,既颂扬了御赐牡丹的深意又捧了今日设宴的长公主。两重意思在诗中交替递进,结在颂词上,既有对君恩的感念,又有对长公主风采的赞颂,圆融通达,浑然一体。
诗吟完,岸边安静了片刻。
人群中便有了些嗤笑声。世家子弟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撇着,虽不言语,但彼此心照。
这是作诗么?这明明是上表陈情,是变着法子阿谀奉承、给长公主献殷勤。寒门出身的微末之辈,果然不脱这种媚上逢迎的本性。宋澄更是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却不喝,重重搁在案上。
姜晅斜倚在凭几上,单手托着腮,将方才那首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她听过的诗多了去了。朝堂上大臣们献的应制诗,比这首强的不在少数。
而眼前这个人,布衣出身,在延政殿待诏,大约从未受过什么系统的诗文训练。以他的出身和阅历,能即兴做出这样一首诗来,已经很有本事了。
寒门士子,也有寒门士子的清高。越是出身低微,越怕被人看轻,越不肯低下那个头来。很多寒门出身的人想要讨好上都往往不得其法,要么太过露骨显得谄媚,要么又想讨好又放不下架子,结果两头不讨好,不伦不类。可这首诗不一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人一眼便知是在颂扬,又不至于低俗媚态,反倒带着几分雅致。
她从纱幔间看下去,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吟完诗后便静静站在那里,并不因周围的冷淡而显出尴尬,也没有急于补充解释什么,神情泰然,不卑不亢。
姜晅便扬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朝水榭方向行了一礼,从容答道:“回殿下,微臣傅知寒。”
傅知寒。
姜晅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眉尾微微挑动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
“傅知寒。”她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声调缓慢,带着玩味与探究交杂的复杂意味。然后抬起手,朝青棠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带他上来。”
青棠走下水榭,穿过岸边席间,在一片意味深长复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傅知寒面前,欠了欠身:“傅郎君,殿下召您入水榭叙话。请随奴婢来。”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哗然。
方才裴晏也不过被带到了水榭一楼的露台上,如今这个寒门布衣,竟被召上了二楼,入了纱围?
那些世家郎君们面面相觑,脸色精彩纷呈。方才他们还在心里鄙夷这首诗是媚上逢迎,可转眼间,这媚上逢迎的人便被请进了水榭深处,享受了连裴晏都不曾得到的待遇。这算什么?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寒门侍郎们则更多的是惊愕。有人羡慕地望向傅知寒,有人低下头去,掩住了眼中的复杂神色。
已经整理完衣冠回到席间的裴晏,此刻正坐在岸边最靠前的位置。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重新束了发,更显清隽从容。听见傅知寒被召上二楼,他只是微微抬起眼,朝水榭方向望了一望,面上并无太多波动,举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傅知寒跟在青棠身后,一步一步走上二楼的木梯。他的步履平稳,衣袍微动,看不出紧张,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当他走到二楼入口处时,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下,旋即松开。
青棠为他掀起纱幔的一角,低声道:“殿下,傅郎君到了。”
纱幔在他身后重新垂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目光与声音。
水榭二层,四面纱幔低垂,湖风从缝隙间透进来,将纱幔吹得微微鼓荡。阳光被纱幔筛过,落在铺设着锦茵的平台上,柔和得像一层暖雾。
姜晅坐在一方长案之后。
她的裙摆铺展在锦茵上,如同一朵盛放的山茶。乌发梳作了惊鸿髻,鬓边簪了一支衔珠步摇,珠光在发间微微颤动,衬得她眉眼之间那股冷锐的气韵添了几分华贵妩媚。她一手支颐,一手随意地搁在案上轻轻叩着。
傅知寒在案前两丈处站定,从容地跪下,双手交叠在额前,俯身下拜,标准的稽首大礼。
“微臣傅知寒,叩见长公主殿下。”
姜晅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傅知寒。”她又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比方才更加意味深长,“方才你作的诗本宫听了,确实有些意思。”
傅知寒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姜晅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又道:“本宫召你上来,你可知是为何?”
傅知寒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了这位长公主。
那是一张教人看了一眼便挪不开目光的脸,也偏偏是那种让人不敢多看的脸。容光慑人,眼神似笑非笑,像是把一切都看透了,又像是压根没把眼前的一切放在心上。
但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很快就垂下眼帘,缓声道:“微臣不敢妄自揣测。”
姜晅轻轻笑了一声。
“是不敢,还是不肯说?”
傅知寒沉默。
姜晅也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示意青棠,青棠便端了一副笔墨过来,搁在傅知寒面前的几案上。宣纸铺开,笔尖蘸了墨,搁在笔山上。
“你既然不肯说,那便写吧。”姜晅的语气平淡,“写出你的答案。无论是什么,本宫都不会怪罪你。”
傅知寒跪坐在几案前,提起笔,却没有立即落笔。
他闭上眼睛。
姜晅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片刻之后,傅知寒睁开了眼。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一挥而就。
姜晅的目光落在纸上。
只有两个字。
索质。
姜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站起身,曳地的华服裙摆如水波流淌,无声地行至傅知寒面前。
一双织金缀珠的丝履映入他低垂的视野。
随即,纤长的手指伸出,温热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瞬间侵袭而来。
四目相对。
水榭中的光线被纱幔滤得柔和,落在二人之间。
姜晅看人的时候,并不温和,也不会满是锋锐。只是直直的,坦然的,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伤人,却让人知道它可以伤人。
傅知寒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坦坦荡荡地迎上了她的目光。饶是这样,他的呼吸还是微微乱了半拍,耳根底下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被透过纱幔的柔光一照,几乎看不分明。
姜晅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像是亲昵。
傅知寒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姜晅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最终,指腹轻轻按在了他脖颈跳动的血脉之上。
一下,又一下。
蓬勃而充满生命力的搏动,透过指尖传来,似乎和她产生了某种共振。
姜晅俯视着跪地的青年,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微贱之辈,仗着陛下几分赏识,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龙附凤?”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啪”地一记耳光,落在青年白皙的脸上。
那耳光声极清脆,楼下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引了过来。
裴晏的目光如电般射向水榭二楼,眉头紧锁。
姜晅漠然转身,不再看地上青年一眼,对着青棠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扫兴。宴会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这动静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席间的郎君们面面相觑,寒门侍郎们神色不定,连那些远远侍立的甲士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女使们鱼贯而出,引着各路宾客离席。有人惊讶,有人茫然,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被勾起了好奇心,一步三回头被送走。
裴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水榭二层那微微拂动的纱幔上。青棠走到他身前,福了一福:“裴县令,殿下请您也回去。”
裴晏沉默了一瞬,问道:“殿下可有不适?”
青棠垂目道:“殿下一切安好。裴县令请。”
裴晏不再多言,抱拳对着水榭方向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水榭二层。
众人散去后,四周便静了下来。湖风吹过,纱幔拂动,楼下女使们收拾杯盏的声响隐约传来。
傅知寒还跪在那里。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被扇过的那边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与火辣。随后,手指缓缓下移,停在了颈侧,那曾被抚摸过、感受过脉搏跳动的血管之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热的触感。
他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无人能窥其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