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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宴 长公主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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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领了长公主号令的甲士,分作数队,执着帖簿,往京中高门府邸而去。
彼时各府尚不知别院中发生何事。那些被家中推出来搪塞的庶子旁支们,正战战兢兢坐在水榭之畔,连大气也不敢出。甲士们已到了门前。
先至的是永昌侯府。永昌侯正在书房中与幕僚弈棋,听得下人来报,说长公主府的甲士持帖登门,不由愣了一愣。那幕僚疑惑道:“侯爷不是已遣二公子赴宴了么?怎地又来请?”
永昌侯搁下棋子,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今日长公主设宴,也自然知道京中各家都不约而同地推了庶子旁支出去应付。原以为长公主纵然不悦,也不至于为了这等事撕破脸皮。谁知这帖子竟又送上门来了。
来者甲胄鲜明,按刀而立,见了永昌侯也不过多客套,只将帖子呈上,道:“殿下有令,帖上所列郎君,俱请赴宴。大公子若在府中,便请即刻动身。”
永昌侯面色沉了下来。他的长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俊,让这孩子去赴一个极可能要被送去和亲的公主的宴,他如何能放心?他正要开口推脱,那甲士语气沉肃地补了一句:“殿下说了,若是郎君身子不适,可代为延请太医,一并送往别院,边诊边宴。”
这话一出,永昌侯的脸色便更难看了。什么代为延请太医,分明就是绑也要把人绑去。他想起先帝在时,昭宁公主的行事作风,再看这队甲胄森严的士卒,终究没有发作,只冷冷说了句:“不必了。”便命人去请自己的长子。
同样的事在京中各处府邸轮番上演,场面各不相同。有的大人面色铁青却不得不从,有的强笑着让嫡子更衣赴宴,有的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呵斥,说长公主一个女流之辈怎敢如此跋扈。可呵斥归呵斥,先帝赐下的五百甲士只听长公主一人号令,旁人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去。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京中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队队甲士前引后随,中间走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嫡子们,或骑马或乘车,面色各异。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面沉如水,有的嘴角紧抿,有的眼底藏着怒意。
路上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待这些郎君们被引至城东别院门口时,彼此一照面,俱是微微一怔。熟人之间相互递了个眼色,那眼色里有无奈,有愠怒,亦有几分微妙的尴尬——都是京中世家嫡系的子弟,平日里何等风光,今日却被一个公主以如此强硬的手段“请”来,谁心里能痛快?
其中便有人低声道:“长公主这是何意?设宴便设宴,怎地闹出这般阵仗?”
旁边一人冷笑:“还能何意?咱们家中送了庶弟旁支来充数,长公主觉得受了轻慢,便索性撕破脸皮。”
又有人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居然会有如此行事的……”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显然是不愿再多说。
众人相互交谈之际,才发现他们之中最为出众的那一位,裴氏三郎裴晏,竟不在其列。
便有知晓情形的人说道:“裴时安去年便外任了,去了竹山县做县令,如今不在京中。”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有人便道:“如此也好。裴三远在竹山,不必受今日这一遭。”
说这话的人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羡慕。在场诸人心思多是差不多的,裴晏在外任上,长公主再跋扈也不至于派甲士把人从竹山县绑回来,他算是避过了这场局。
正在这时,别院外的官道上又传来车马声响。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一队人从宫城方向而来,为首的是几名内侍,后面跟着十余个年轻男子,个个布衣素袍,手中捧着花盆,盆中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交相辉映。
那些布衣士子们神色拘谨,步履小心,一看便知是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的寒门子弟。他们捧着牡丹跟在宫里的内侍身后,被一路引到别院门前。
于是别院门口便站了两拨人。一拨锦衣华服,冠玉簪金,个个面沉似水,身旁还有甲士环伺。另一拨布衣素袍,手捧牡丹,神情拘谨。
两拨人打了一个照面,彼此都怔了一瞬。
片刻之后,那些世家郎君中便有人反应过来了。这些布衣士子,分明就是近年来皇帝从各州府擢选上来的寒门侍郎。此刻他们捧着牡丹出现在长公主别院门口,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世家子弟推三阻四不肯赴宴,那便让寒门子弟来凑这个数。
想通这一节,世家郎君们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先前在门口低声议论时,众人虽然不忿,但好歹在场都是世家出身,彼此身份相当,纵然觉得难堪,却也算不得折辱。可眼下这些布衣微贱之辈竟也出现在同一场宴会上,这便不是难堪不难堪的问题了。
他们是什么身份?世代簪缨,祖上出过多少公卿。那些寒门士子又是什么身份?耕读传家、布衣出身,若非皇帝推行选试,连朝堂的门都摸不着。如今竟要和他们同席而坐,同案而宴,这算怎么回事?
便有一人冷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原以为长公主的宴会,请的是何等人物。如今看来,倒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了。”
他这话明面上是抱怨,实则是对着那些寒门士子去的。那几个捧着牡丹的寒门侍郎,有的面色涨红,有的垂下眼去,却都咬紧了牙关没有开口。
又有一人接过话头,笑得不阴不阳:“你这话说得差了。长公主殿下既设春宴,自然是要广邀宾客。世家也好,寒门也罢,来者是客嘛。”
那先头被甲士们押来的火气,此刻便转了方向。几个世家郎君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门第二字上扎。
那些寒门士子中有几个面皮薄的,脸上已是红一阵白一阵,却始终无人出声反驳。他们心里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纵然被长公主强请来赴宴,到底还是簪缨世族的嫡系,不是他们这些仗着皇帝恩典才踏进延政殿的布衣能招惹的。
为首的内侍年纪不轻了,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笑眯眯地站在两拨人之间,既不打圆场也不传话,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别院大门从内打开,青棠带着几名女使走了出来。
青棠扫了一眼门外的阵仗,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说了句场面话:“诸位郎君远道而来,殿下已在园中设席,请随奴婢入内。”
她面容清秀,说话的语调是十足的温恭,语毕便侧身让路,既没有对甲士押来的世家郎君多看一眼,也没有对捧花前来的寒门士子显出轻慢,态度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两拨人各怀心思,跟在她身后进了别院。
沿湖而行,穿过一片新绿的柳林,视野豁然开朗。湖岸边的茵席长案依旧整齐排列,只是先前那些被推出来充数的庶子旁支们还坐在原地,见新来的这些嫡兄们一个个被甲士“护送”而来,脸上的表情便更加精彩了。有的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有的强撑着笑脸叫了一声“兄长”,有的则索性往边上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新来的世家嫡子们落了座,那些寒门士子也在内侍的指引下将牡丹摆放在席间,然后被引到一侧的席位上坐下。两边席位泾渭分明,世家在左,寒门在右,中间的距离正好分了在一道微妙的界限。
水榭之上,纱幔微动。
青棠已将方才门外的情形低声禀报了一遍,连那些世家子弟讥讽寒门的话语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姜晅听完,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既然人齐了,便不必再耽搁。”
青棠会意,转身走到水榭露台边,扬声道:“殿下有令——今日春宴,意在赏花品茗,与诸君共度良辰。诸位既已到齐,便请各展所长,为宴增色。”
这话一出,席间便是一静。
紧接着便有一名女使走到水榭之下,手中拿着两页素笺。她先到了左侧世家郎君的席间,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然后落在一人身上。
被点到的是南安伯府的二公子宋澄,京中有名的音律大家,年方弱冠便已谱出一支名曲,曾有人赞他的琴艺在国中无出其右者。宋澄今日被甲士从府中请来时便已心中不快,此刻见那女使走到自己面前,眉间便是一蹙。
那女使欠身道:“宋郎君通晓音律,殿下请郎君先奏一曲,为今日之宴开篇。”
宋澄没有立刻应声。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叫他奏乐?
他南安伯府嫡出的公子,自幼师从名门,琴艺冠绝京华。平日里若有人想请他弹一曲,那是要提前下帖、备好厚礼、请托人情,他还要看心情才肯坐到琴案前去的。如今倒好,被甲士强请来赴宴也就罢了,竟还要他当场奏乐,如同教坊里的伶人乐伎一般供人取乐?
宋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没有直接拒绝,却也僵在那里不动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水榭二楼传下来。
“宋郎君觉得不妥?”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却让席间所有人心头一紧。
宋澄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
“觉得本宫怠慢了诸位?”姜晅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话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诸位郎君来赴本宫的宴,确实是不怎么情愿的罢?”
这一句问得席间无人敢应。
姜晅倒也不恼。她从纱幔后缓步而出,立在栏杆边,唇边笑意浅浅。
“宋郎君既精音律,想必也知道《鹿鸣》之意。宴有嘉宾,鼓瑟吹笙。今日这许多郎君聚在一处,若无一曲以开先声,岂非浪费了这湖光柳色?”她说到这儿,话锋轻轻一转,“况且宋郎君的琴艺,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不过是想借郎君一技,为此宴增几分光彩,难道郎君不愿为本宫助兴吗?”
宋澄沉默了片刻,终于躬身行礼:“臣愿为殿下奏一曲。”
他在琴案后坐下,闭目稍定了定心神,然后抬起双手放在琴弦上。就在这时,姜晅的目光又落到了另一人身上。
那人在京中以工笔丹青闻名,今日也是被甲士从府中请来的,一路上腹诽了无数遍。此刻忽然感觉到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背脊就是一僵。
果不其然。
姜晅微微偏过头看向他:“既有了曲,也该有画。顾郎君妙笔丹青,便请作一幅春宴图,将今日的景致留住,如何?”
顾长均自认虽说不是南安伯府那样的一等门第,却也是世家嫡子,自幼学的画艺是用来怡情养性,不是用来伺候人的。
但他比宋澄更识趣,知道自己没有推脱的余地。因为他看见旁边女使已经在替他铺设画案和笔墨了。
于是他只得躬身应是,走到画案边提起笔来。
琴声渐起,笔锋轻落。宋澄的琴弹得确实好,一曲《鹿鸣》行云流水,清越悠扬。顾长钧的画也很精妙,寥寥数笔便已将湖光柳色勾勒出来。
这本是极风雅的事,可席间的气氛却依旧僵着。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什么“各展所长,为宴增色”,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当成了伶人画师,当成了供长公主取乐的玩物。今日先是奏乐作画,接下来只怕还要吟诗作赋、舞剑弄墨,一个个轮着来,像耍猴戏一般。
便是这样一个念头,叫众人虽不敢发作,却也不愿迎合。
正在这时,水榭旁的柳林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女使脚步匆匆地穿过柳林,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袍角上沾了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赶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虽然衣着有些狼狈,但他整个人依旧显得俊朗非凡,气度清华。
席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连宋澄搁在琴弦上的手指都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