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梦孤山的第1本作品》鹤梦孤山

3、延政殿 延

　　延政殿中，日光从高窗上透下来，落在那方紫檀长案上，将奏章上的墨迹照出些金色的反光。

　　姜劭靠在龙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眉目舒展，神情舒畅，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志得意满的松弛来。

　　他确实有理由觉得快意。

　　盛国虽军势迫人，国君却是病榻上的傀儡，权臣当道，朝局不稳。

　　景国老皇帝御宇三十余年又如何，儿子生了一堆，出挑的却没有几个，但凡有些本事的全都卷进了夺储的漩涡里，自相消耗。

　　反观他自己，自幼被立为太子，先帝常年在外征战，留他在京监国理政，等先帝驾崩他便顺理成章地接了位，半点波折也无。

　　都说皇权交替从来不太平，可他姜劭就是那个例外，如此顺遂。

　　姜劭觉得，自己大约是三国之中最成功的国君了。

　　虽说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想法有些站不住脚。

　　盛国雄踞北方，带甲数十万，论国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景国占据江南富庶之地，国库充盈，水师冠绝三国。而雍国偏居西陲，论富庶不如景国，论兵强不如盛国，怎么看都只能敬陪末座。甚至在三十年前，雍国朝政糜烂，边患四起，险些叫盛国灭了国。

　　但说到底那也是废帝在位时的事了。

　　彼时作为郡王的先帝率兵勤王力挽狂澜，攘外敌，平内乱，整吏治，抚民生，硬生生把雍国从一个将亡之国，打成了能与盛、景鼎足而立的中兴之国。

　　姜劭有时候会想，父亲留给他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局面。说好吧，确实好，朝野平静，边境安定，国库虽不算充盈却也能够支撑他实施新政。说不好吧，也有不好的地方，先帝在位时手段太硬，叫世家大族虽不敢怒却也不全心替皇家办事。

　　所以他登基后虽然推行新政想要提拔寒门，但也是循序渐进的，没叫那些寒门子弟真的入朝为官。

　　那些世家大族，先帝在时被压得狠了，他便稍稍给些甜头，叫他们觉得新帝比先帝好说话些。

　　这一紧一松之间，他对朝局的掌控自然稳固。

　　而登基后这三年来让他心情最好的一天，还是景国使团的到来。

　　那日，他端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受了国书，听了那一番措辞恭谨的表文。从头到尾，他面上都是淡淡的，仿佛景国来与不来、求和与不求，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件寻常事。

　　可心里头，他是痛快的。

　　他今年二十有七，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只要他不犯错，十年之内，雍国的国力便能与盛国比肩。二十年之内，他便要彻底一统这天下。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这双手不曾握过刀剑，不曾沾过血污，可这三年里，这双手批下去的每一道旨意，都在改变着这个国家。

　　这种感觉很好。

　　案角那封景国使臣的书信已经被他搁了好几日。姜劭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景国这次的姿态放得够低了。初到雍京时递的盟好条件便已颇为丰厚，他不置可否，只将人晾在驿馆里。京中一传出长公主或将和亲的消息，那些景国使臣便又加了一码，条款比之先前又厚了一成。

　　姜劭将信重新搁下。

　　起初他动和亲的心思不过三四分，到如今便有了六七分。

　　不过他也知道姜晅不会乖乖听话。他这个妹妹，自幼被先帝捧在手心里养大，连延政殿都许她随意出入，养出了一身寻常公主绝不会有的脾性与手腕。让她嫁去景国，她岂会束手就范。

　　姜劭想到这里，倒也并不烦恼。不肯便不肯罢，他自有耐心等着。

　　他将那封书信搁到一边，翻开了下一份奏章。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眉间那点笑意便淡了几分。

　　是请立皇子蒙师的奏章。

　　皇子开蒙，历来是朝中极受瞩目的大事。

　　姜劭膝下如今只有两子，长子十岁，是他还在潜邸时便生下的，却天生痴愚，十岁了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姜劭厌恶这个儿子，朝中无人不知。

　　幼子不到三岁，皇后所出，伶俐非常，眉眼间已能看出聪慧机敏的模样。他属意的太子人选，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孩子。

　　可正因为属意，所以才要慎重。给皇子选蒙师，不是选一个教书先生那么简单。太子的蒙师，更是要慎重，将来便是太子的心腹班底。这个人选得不好，往小了说耽误学业，往大了说便是养虎为患。

　　如今有人上奏请为二皇子择师，所举荐的皆是一时名士。有曾三朝为官如今年老致仕的重臣，有雍国最负盛名的书院山长，个个都是名门望族出身，声名赫赫。奏章上的每一个名姓，都带着世家大族的底气。

　　姜劭将奏章合上，眉心微拧。

　　他如今正全力推行选试之制，从各州府擢选寒门才俊，由京中派出的巡察使考校甄选，拔擢优异者入朝为侍郎，安置在延政殿偏殿待诏。虽然眼下这些寒门侍郎手中并无实权，不过是替他草拟文书、侍从笔墨，但姜劭要的就是这个起点。他要一步一步将这些没有根基、全凭君恩的寒门士子安插进朝堂，借此撬动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

　　在这种时候，若给自己最属意的儿子选个世家大族出身的蒙师，岂不是与新政背道而驰？

　　可若真选个寒门，又怕小儿子的根基不够厚实。

　　姜劭正在两难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皇后携二皇子来了。

　　他抬起头，面上的烦闷之色收敛了几分。

　　皇后入殿时步履从容，牵着二皇子的小手。二皇子虽才两岁多，被皇后教养得极好，走路已经稳稳当当，见了姜劭便松了母亲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童音稚嫩却咬字分明。

　　姜劭笑着将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皇后站在一侧，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奏章上，并不开口过问。

　　姜劭是不许后宫干政的。但皇后素来极知分寸，从不越界，偏偏又实在聪慧，每回遇到烦难的事，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恰到好处。久而久之，姜劭便也不怎么避着她了。

　　此刻他便将给二皇子择师的事说了一二，手上也没闲着，指着奏章上那几个名字教儿子认字。二皇子跟着念了两个名字，都是德高望重的高门名士。

　　姜劭心里清楚，他自己就是从世家堆里长大的，太子之师的出身便决定了往后朝中辅政班底的根基。他要抬举寒门，可也不能不承认，眼下雍国最有才能、最具学问的人，确实都在世家之中。

　　皇后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从奏章上掠过，却并没有就那几个名字做出取舍。

　　“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煜儿今年不过三岁，开蒙之事倒也不急在这一时。”皇后的声音温润柔和，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倒是恪儿……臣妾记得，恪儿今年已经十岁了。长幼有序，若要择选蒙师，是不是该先为恪儿择选才是？”

　　姜劭翻动奏章的手微微一顿。

　　姜恪。他的长子。

　　皇后说的是实情。长幼有序，先给长子择师，再轮到幼子，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他没有给长子择师，甚至从未想过这件事。

　　为什么不选？

　　自然是因为不喜欢，不重视。

　　可往深了想，还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那孩子太愚笨了。

　　十岁的孩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嘴角总是挂着涎水。就算请了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又能教出什么来？那孩子什么也学不会，岂不是徒惹人笑话。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既然教不出来，又何必费这个心思？

　　可如今皇后这么一提，他忽然就觉得豁然开朗了。

　　给大皇子选蒙师，哪里还用顾忌什么出身、根基、世家寒门？再怎么神通广大的人，也不可能教会那傻孩子什么。既然横竖教不出结果，那选谁不是选？正好从殿里那几个待诏的寒门侍郎中指一两个过去，名头上是皇子之师，既可借此抬举寒门，又不至于折损什么。

　　至于二皇子，他越看越觉得这小儿子天资聪颖，满眼灵性，由自己亲自教导也未尝不可。等过个几年，新政有了成效，朝中提拔出一批有根基的寒门能臣，再给小儿子挑师傅，左右都从容。

　　这念头一通，姜劭的神色便彻底舒展开了。他看向皇后，眼里有几分赞许。

　　皇后果然是最合他心意的人。

　　当初太后执意要立她为后，姜劭心里是不大痛快的。太后越喜欢，他便越想挑剔。可到了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皇后真的很好，很合格。

　　生得国色天香，却不娇蛮任性；聪慧过人，却不越界干政。三年来将后宫打理得妥妥帖帖，平日里侍奉太后令她老人家毫无烦心事。甚至偶尔涉及前朝的事，她总能说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愚钝，又不让人觉得越界。

　　就像方才，不过是轻飘飘一句长幼有序的事。

　　恰在这时，殿外有人求见。

　　姜劭抬了抬手，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内侍是他专门派去盯着昭宁长公主动静的。

　　姜晅今日在城东别院设宴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听完内侍的回禀，他不以为意地轻轻嗤了一声。

　　果然不出他所料。

　　姜晅大约是想做出一副自行择婿的姿态来，告诉朝中、告诉景国使团、也告诉他这个做皇帝的兄长——她昭宁长公主的婚事，不是旁人能随意摆布的。

　　可惜，那些世家不给她这个面子。

　　这一场春宴，不过是一场无谓的挣扎。让她闹去，闹完了，便该老实了。

　　“知道了。继续盯着便是。”

　　内侍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皇后忽然开口了。

　　“昭宁设宴，倒是难得的热闹。”她含笑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臣妾在宫里待着，倒是有些羡慕了。只是现下臣妾不便出宫，不然真想去瞧瞧。”

　　姜劭看向她。

　　皇后又道：“臣妾想着，虽说人不能到，送点什么过去添几分春色也是好的。正巧花房里培育出了极好的牡丹，挑几盆上品送过去，也算是臣妾的一点心意了。”

　　姜劭的眉头微挑。

　　这话提醒了他。

　　送牡丹，谁来送？

　　这里是延政殿，偏殿里，此刻正有十来个寒门侍郎在待诏。那些年轻人，论出身确实低微，论容貌气度却未必比世家子弟差。其中几个，更是他亲手从各州府擢选上来的，才学品貌都是一时之选。

　　那些寒门侍郎，平日里在偏殿待诏，做些誊抄文书的差事，难得有在外露脸的机会。叫他们捧着牡丹去长公主别院，一则可以抬举抬举这些寒门士子，让京中人看看皇帝对寒门的态度。二则——

　　他不禁有了几分玩味的心思。

　　他想看看，昔日那个眼高于顶的姜晅，面对一群纨绔废物和一班寒门微贱，会作何选择。

　　如果两个都不选，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姜劭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却没有出声。他只是对皇后点了点头，说了句“皇后有心了”，然后便吩咐内侍去传令。

　　十余位寒门侍郎被召至殿前，内侍一一交代了差事。那些年轻士子们皆是布衣出身，虽进了延政殿，平日里却极少有机会踏出宫墙，更不曾见过什么大场面。听闻要去长公主别院送花，有的面露忐忑，有的强作镇定，却无一人在皇帝面前表露出来。

　　十余盆牡丹被从花房中移了出来，皆是名品。姚黄魏紫，赵粉胡红，株株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每位侍郎捧一盆，跟在内侍身后，沿着宫道出宫，往城东别院而去。

　　姜劭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被春光笼着的殿阁楼台。

　　他想，姜晅啊姜晅，你不是要自己选吗？

　　那便好好选一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