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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别院 景 ...

  •   景国使团抵京第五日,昭宁长公主府终于传出消息来——长公主给京中世家高门都递了帖子,请各府郎君于三日后赴城东别院宴饮。

      这消息一出,京中茶楼酒肆便又热闹起来了。

      “长公主亲自下帖邀宴,这是要自己择婿的意思罢?”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兴奋,“若真是如此,那和亲之说便不攻自破了。”

      “谁说不是呢。景国使团还在驿馆里住着,长公主这边便大张旗鼓地宴请京中郎君,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景国人,咱们雍国的长公主不嫁外邦么?”

      这话说得在理,一时间附和者众。但也有人摇头,说这里头没那么简单。那帖子是递了不假,可诸位细想,萧御史昨日奉皇命离京,这节骨眼上走得如此匆忙,未免太巧了些。

      萧御史与昭宁长公主自幼一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加之萧御史及冠两年未曾婚娶,姜晅亦独身至今,坊间早有揣测,说这二人之间必然有些什么。

      如今景国使团来谈和亲,皇帝非但没有促成萧御史与长公主的好事,反倒一道旨意将人支出京去,这里头的意思,便很值得琢磨了。

      “依我看,陛下这是存了和亲的心思。”有人开口了,“萧御史留在京中,长公主若当真选了他,景国那边如何交代?把人支走,便是断了这条路。长公主再如何设宴择婿,选来选去,终究还是要嫁去景国的。”

      对面之人却不以为然:“此言差矣。长公主府递出去的帖子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份,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都接到了。少了个萧御史,难道便选不得旁人了?”

      两边各执一词,争了半晌也没个定论。倒是角落里一个一直不曾开口的忽然冒出一句:“管他和亲不和亲,横竖三日后别院里是什么光景,自然有人传出来。咱们在这儿猜破了天也没用。”

      众人皆认为有道理,复又说起旁的闲话来。

      三日后,城东别院。

      昭宁长公主这座别院是当年先帝赐下的,占地极广,引了城外的活水进来,在院中汇成一片不小的湖。湖岸遍植垂柳,此时正值仲春,柳条新绿,随风拂动,倒映在水面上,与天光云影交相辉映,景致极佳。

      湖边一片空地被辟了出来,铺了茵席,设了长案,案上已摆好了时令果品。这便算是宾客席了。

      湖心有一座水榭,飞檐斗拱,朱栏玉砌,上下两层,四面皆垂了轻纱,纱幔随风微动,隐约可见上层有人影。

      赴宴的郎君们被侍从一一引至席间落座,初时还有些拘谨,待坐定之后四下打量,见来的人果然不少,便渐渐放松下来,与相熟的人低声寒暄。

      只是有心人略略一数,便觉出几分微妙来。

      今日到场的,虽都是世家高门的子弟,却并非各家最出众的那几个。

      毕竟眼下景国使团还在京中,和亲之事悬而未决,长公主前途未卜。这时候凑上去,谁知道是福是祸。

      “张兄,你也来了。”一个穿宝蓝锦袍的青年冲对面的人拱了拱手,笑得有些勉强,“家中兄长可是身子不适?”

      对面那人苦笑着回礼:“李兄说笑了。我那位兄长身子好得很,只是恰好今日有要事缠身,脱不开罢了。”

      这话说得委婉,在座的人却都心知肚明。什么要事缠身,不过是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家中不愿让嫡长子来赴这个宴,便把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推出来顶缸。

      虽说是被推出来的,但既然来了,谁心里还没几分念想。昭宁长公主纵然如今处境微妙,到底也是金枝玉叶,先帝最宠爱的女儿。若能得她青眼,往后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况且方才水榭上层纱幔微动时,有人眼尖,瞥见了里头一抹华贵的身影,虽只惊鸿一瞥,那通身的气度已足以叫人心折。

      于是众人便都打起了精神,暗自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表现,才能叫长公主多看一眼。

      水榭上层,姜晅立于纱幔之后,居高临下地将岸边席间的动静尽收眼底。

      赴宴的郎君们被侍从引着,一个个在席位上落座。锦衣华服,玉冠金带,远远看去倒是一片锦绣气象。

      “真有意思。”她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宫亲笔邀约的宴会,来的竟都是些眼生的。”

      身边的女使青棠闻言,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奴婢方才着人暗中核过了。各府公子,凡是在京中素有才名的,一个都不曾来。来都是平日里便不大上得了台面的庶子或旁支。”

      姜晅轻轻笑了一声。

      “本宫原本想着,若他们规规矩矩来赴宴,便不必大动干戈,大家脸上都好看些。”姜晅慢悠悠地说道,目光依旧落在岸边那些正襟危坐的郎君们身上,“谁知他们不领情。”

      青棠便道:“殿下,府中甲士随时可以调用。”

      姜晅的视线从岸边收回,落在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湖面被春风吹皱,碎金似的阳光在水波间跳跃,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不急。”她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这些来赴宴的,别的本事暂且不论,胆子倒是不小。莫非是本宫这几年深居简出,叫他们忘了从前?”

      青棠没有接话。

      先帝在位时,昭宁公主是何等的煊赫。延政殿里听政,朝堂上说事,那些大臣们参她的奏折堆起来怕有半人高,却始终动不了她分毫。彼时京中世家子弟想要攀附公主的不知凡几,可公主的眼光何等之高,连各府嫡长子都未必能入她的眼,更遑论那些旁支庶出了。

      如今新帝登基三年,公主虽依旧享着富贵尊荣,实际待遇却大不如前。加之景国使团来谈和亲,朝中隐隐有将公主嫁去景国的风声,这些世家便觉得公主是落了势,竟敢拿庶子旁支来搪塞。

      当真是忘了从前。

      姜晅上前几步,走到露台处扶栏下望。纱幔被湖风吹开一角,她的身影便显露在众人眼前。

      岸边席间的郎君们原本还在低声交谈,忽然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他们抬头望去,只见水榭上层露台之上,盛装打扮的长公主凭栏而立,虽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通身的威仪与气度,却如同一座山一般压过来,叫人情不自禁便屏住了呼吸。

      这一眼,便叫许多人心中的那点念想烧得更旺了。

      先帝在时,昭宁公主何等金尊玉贵,他们这些人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公主虽说处境不比从前,但到底还是长公主,单是这一身风华,便足以叫人心醉神迷。况且公主设宴择婿,明摆着是不愿去和亲,若是能被她选中,岂不是一步登天?

      一时间,众人都暗自打起了精神,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整理衣冠,有的已在腹中打起了待会儿要说的话。虽然他们是被家中推出来顶缸的,但既然来了,谁又甘心只做个陪衬呢。

      姜晅将这些人细微的动作与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

      “开宴。”她淡淡吩咐了一声,便转身退回了纱幔之内。

      侍从们鱼贯而入,为席间众人送上珍馐美馔。菜品皆是春日时令之物,每一道都做得极为精致,盛在官窑的青瓷碗碟中,色香味俱全。饶是这些郎君们出身世家,见惯了锦衣玉食,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有个年轻男子尝了一口荠菜羹,便忍不住赞叹道:“这荠菜鲜嫩得很,汤头也吊得极好。长公主殿下果然心思灵巧,连这等寻常野菜都能做出如此滋味。”

      有几个心思浮浪的,见这排场,便忍不住在心里头想,长公主果然是金枝玉叶,连一顿春宴都布置得如此雅致,若能将她娶回家,那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

      其中就有一个胆子大的,方才见姜晅在露台上那一现,已是心神荡漾,这会儿几杯茶下肚,便有些得意忘形起来。他招手唤来一名女使,笑着道:“这宴席处处都好,只差了一点。”

      女使躬身问:“郎君有何吩咐?”

      那人笑道:“如此雅集,岂能无酒?本郎君倒是很想见识见识,长公主殿下会有什么珍奇的佳酿。”

      这话说得轻佻,周围几个郎君听了,有的暗暗皱起眉来。

      那女使抬起头来,面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她不卑不亢地说道:“郎君无礼了。殿下设宴,本是清贵雅致之所,意在赏春品茗,饮酒则必然放诞出格,有违殿下的本意。”

      那人被一个女使当众顶撞,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他正要发作,便听见水榭上层传来一个声音。

      “杖十。”

      两个字,轻描淡写,明明声音并不高,但不知为何令每个人都觉得响在自己耳边。

      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两名甲士从水榭两侧走出,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他这才慌了神,想要开口求饶,却被甲士捂了嘴,直接拖了下去。

      片刻之后,远处便传来杖责的闷响,夹杂着含糊的惨呼。

      席间鸦雀无声。

      原本还心思浮动的郎君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有人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有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长公主,从前可是连朝中大臣都敢当面斥责的人物,是先帝亲口说过“此女类朕”的昭宁公主。

      先帝崩后,公主深居简出,京中便渐渐有了些说法,说长公主没了靠山,收敛了锋芒,不复从前了。

      如今看来,哪里是不复从前,不过是懒得出头罢了。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那些方才还啧啧称奇的时令佳肴,此刻吃在嘴里如同嚼蜡。满座郎君都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去,生怕下一个被长公主注意到的便是自己。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纱幔之后,姜晅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问的是席上一道菜肴的名目,问在座诸位觉得如何。

      这一问,席上的郎君们更加噤若寒蝉。谁敢开口?谁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不会触怒水榭中那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方才那人不过是想要酒,便挨了十杖,他们哪里还敢多嘴。

      姜晅隔着纱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倒是奇了。”她曼声说道,“以往本宫递帖子设宴,赴宴之人皆是俊秀风流、文采斐然的麒麟儿。今日却是怎么了,来的尽是些瑟缩木讷之辈,连句话都不敢回?”

      席间依旧无人敢应。

      他们怎么敢应?

      难道要他们说,是因为家中大人们觉得,在两国盟好的紧要关头,一个极有可能要被送去和亲的公主的宴会实在是个麻烦,大人们不愿让家中英才搅进这趟浑水里头?

      难道要他们说,他们这些家族里不受器重的庶子旁支,被送过来不过是为了敷衍了事,既不得罪长公主,又不折损家族真正的栋梁?

      不能说,便只能沉默。

      可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姜晅缓缓站起身来,衣裙曳地。她走到纱幔前,伸手拨开一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岸边那些瑟缩的身影。

      “你们当本宫是什么,竟敢这般糊弄?”

      这一句话落下去,席间便有人的手开始发抖。

      “本宫好端端地下帖子请人,帖子送到了,礼数尽到了,给足了你们各府脸面。”姜晅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威压,“可你们家中那些真正拿得出手的郎君们,一个都不曾来。倒是把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送过来,是觉得本宫如今好打发了?”

      无人敢答。满座死寂,唯有湖风吹动柳梢的沙沙声。

      姜晅收回目光,退回纱幔之内。她转过身,面上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青棠已经上前一步,垂手听命。

      “既然礼数周到请不来人,那便只好再去‘请’一次了。”

      青棠心领神会,转身面向水榭外,扬声发令。

      “殿下有令——甲士听命,分赴各府,务必将帖子上所请之人带至别院。不得有误。”

      号令一出,水榭周围便响起了甲胄碰撞的声响。那是整齐的脚步声,成队列地从水榭两侧、从湖岸柳林间、从别院各处涌出,朝别院外奔涌而去。

      岸边席间的郎君们这才意识到,这座看似清幽雅致的别院里,竟早已埋伏了如此之多的甲士。

      而他们从踏入别院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入了局。

      没有人想到,先帝留给昭宁长公主的那五百精锐甲士,竟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不是用来护卫公主安危,不是用来抵御外敌。

      而是派去高门府邸,强行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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