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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蛊 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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姎姑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身量不高,五官生得寻常,唯独那双眼,沉而利。
她被红菱引进书房时,姜晅正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卷书,看得颇为入神。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一丝浅笑,将书卷搁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姎姑远道而来,辛苦了。坐罢。”
红菱将人引至便退至一旁侍立。姎姑走到书案前站定,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行了一礼。那礼数虽与雍朝不同,却也能看得出郑重。
“殿下这一次,叫我来,有事?”姎姑开口,她的官话并不算流利,咬字有些硬,语调也平直,但吐字是清晰的。
“姎姑这一路可还顺利?”姜晅开口寒暄。
“托殿下的福,一路平安。”姎姑答道,“但这次路上有人查。”
“那是自然的。最近闹出了些乱子,京畿一带查得严些。”姜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也不多做解释,转而问道,“苗疆近来可好?”
姎姑便顺着这个话头说了下去,语调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说起苗疆的近况。
这些年来,苗疆比从前发展得好了不知多少。渐渐地,有些苗寨的年轻人开始学说官话,开始穿雍人的衣裳,开始对山外的世界生出好奇。
“从前苗疆人只知道山里头的事。”姎姑说,语调微微上扬,“如今,年轻的孩子们,会说官话的多了。还有人去廉南,学手艺,学认字。回来教给寨子里的人。”
姜晅一直静静听着,姎姑便也接着往下说。苗疆百族林立,部族之间原本也有嫌隙,为争蛊虫、争田地、争水源、争药材,几百年没断过摩擦。但如今有了廉南那边的物产,争的东西少了,各族之间的往来反倒比从前多了。商队来往,货物流通,虽然还算不上富庶,但比之从前,已是好了太多。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欣慰。她虽是七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个,却也是最能为族人打算的一个。她亲眼看着苗疆在雍国的庇护下,从一片封闭贫瘠的地方变成了如今这般衣食丰足的景象,心里头对雍国是感激的。
姜晅等她说完了一篇长话,方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利弊相生。”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可我方才听姎姑说了这许多,却只听到了利,不曾听到弊。”
姎姑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自然是懂些汉家典故的。利弊相生,福祸相依,这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本以为长公主不过是想听些苗疆的近况,随口问问罢了,便拣了好听的说。谁知这位长公主听完了,竟点出了这么一句。
姎姑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很快恢复了常色,含笑道:“殿下多虑了。苗疆虽有些许变化,却都是往好处去的。族人安居乐业,对朝廷感恩戴德,不曾有什么弊端。”
姜晅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却看得姎姑隐隐有些不安。
是么。”她缓缓说道,“那丹犀部是怎么回事?”
姎姑面色骤变。
那一瞬间的变化极快,快得几乎令人察觉不到捕捉不到。她只是本能的咬紧了牙关,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下。
随即她便调整过来,令自己做出放松的姿态,面上已恢复了素日的沉静。
“殿下从哪里听来的?”
姜晅轻轻笑了一声。
“姎姑不必问我从哪里听来的。我只问姎姑一句,丹犀部被除名,是什么缘故?”
姎姑沉默了很长时间。
“丹犀部的事。”姎姑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是我与其他几位长老商议之后,一同处置的。处置了便处置了,没有惊动朝廷,是不想给殿下添麻烦。”
姜晅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姎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丹犀部的长老,私底下与一些不该有往来的人有了往来。被我们察觉之后,非但不悔改,反而暗中想要拉拢其他部族一同作乱。我与其他几位长老商议之后,合力将他拿下,丹犀部的族众分散并入其他部族,这一部便从此不存。”
“不该有往来的人。”姜晅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姎姑不妨说得明白些。”
姎姑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长。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起,眼里有犹豫,有戒备,还有极难察觉的抗拒。
姜晅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殿下。”姎姑终于开口,“这件事,我原本是不想说的。不是存心欺瞒,只是觉得说不说,结果都一样。我们已经处置干净了,不会再留后患。殿下不在苗疆长大,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姜晅将茶盏搁下,茶盏磕在木案上,恰好在姎姑的话音落下时响起。
“姎姑。”姜晅的声音一直那样平静,“你只告诉我一半。丹犀部与废帝余孽勾结的事,你方才说了。可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些废帝余孽是怎么找上丹犀部的,又是谁在中间牵的线,那些人如今还在不在苗疆,还有没有旁的部族被他们说动。这些,你都不曾对我说。”
姎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被压下去的惶恐。
她原以为这位年轻的公主不过是随口一问,不过是有渠道能得到一两个情报,可这一问,却把事情问到了根子上。
姜晅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姎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做法,是全部与我坦诚交代了。”
姎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走一道极窄的山道上,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渊谷。她以为脚下踩到了实地,可姜晅的话却总让她觉得实地之下会裂出一道缝来。
她从不是一个容易被震慑的人。在苗疆,七族长老哪个不曾见过生死?哪个不曾在阴诡之中周旋博弈?可此刻坐在这张素净的长案前,对面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她却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这女子体内有着苗疆最尊贵的王蛊。她与苗疆的牵连比任何人都要深,可她偏偏在雍国的朝堂之上,以长公主的身份俯视着这片土地。
姜晅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我母亲出自苗疆,我体内有苗疆的王蛊,这件事姎姑想必也清楚。于情,我是半个苗疆人,不愿见故土遭难。于理,先帝当年将苗疆收为羁縻,是信任苗疆各族能够自治,不愿以刀兵加诸同胞之身。这份恩泽,苗疆承了二十年。姎姑若是对我有所隐瞒,日后万一事情闹大了,传到朝廷耳中,我便是有心力保,也没有立场了。”
她说到此处,停了一停。
“说到底,不论姎姑心里怎么想,信我还是不信我,我在都是苗疆雍京朝堂上唯一的倚仗。”
姎姑端坐在那里,神情已经不再平静了。她的手指搁在膝上,指节微微蜷起,又松开。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殿下说得对。”她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是我心存侥幸了。”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开始说。
苗疆的各个部族,成百上千年来都是自成一体,不与外人相通。山外是什么样子,那些部民并不知晓,也不屑知晓。在他们看来,蛊术便是天底下最了不得的本事,苗疆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外面的人是外人,外面的东西是脏东西,碰不得,沾不得。
二十年前,先帝平定内乱收复疆土,一路南下,将苗疆收为羁縻,苗疆名义上归属雍国,实际上依旧由原先最大的七族中的长老自行治理。先帝在时,信守承诺,不曾派官治理,反而因为姜晅母亲的缘故,对苗疆多有照拂。与苗疆接壤的廉南物产丰盈,先帝特许这些物产进入苗疆,盐铁药材布帛粮食,样样都按雍国市价供给,边境上也从不设关市税。
那时候,苗疆内部便已经有了分化。一部分人对雍国带来的变化心怀感激,主动学习雍国文字语言,与廉南那边往来贸易。这部分人以年轻人居多,毕竟日子好不好过,身体最诚实。可另一部分人,尤其是老一辈的长老与族众,却对雍国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他们认为这些东西侵蚀了苗疆的本性,会叫蛊神发怒,会叫子孙后代丢了苗人的魂魄。
“那些人,不是不知道先帝的恩惠。”姎姑沉声道,“他们是觉得,这种恩惠,本就是毒药。先帝不派兵打苗疆,是因为苗疆的山路险阻,打不下来。先帝不派官员管苗疆,是因为管不住。先帝让廉南的物产流入苗疆,是要用这些东西驯服苗疆人。”
姜晅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姎姑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沉郁:“这些想法,从前就有。只是先帝在时,那些人不算多,也不敢闹事。”
对于苗疆而言,先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那种威慑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随时可以做什么。
可新帝登基后,一切就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陛下登基之后,对苗疆也没有什么动作。那些人不知道陛下的脾气,也不知陛下对苗疆是什么打算。有些人便觉得,有机可乘。”
那些封闭排外的势力开始抬头。他们觉得新帝年轻,肯定不会顾及苗疆这块偏远之地。
废帝虽被推下了皇位,但他的余党却并未被彻底清剿干净。那些人如同毒蛇一般,蛰伏了下来,有的藏进了深山,有的改头换面混入了市井,有的流窜到了边陲荒僻之地。
而这些废帝余孽,竟不知通过什么门路,找上了苗疆。
找的是那些对雍国不满的人。
一方是废帝的旧部,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夺回曾经的权势;一方是苗疆的守旧派,心中愤愤不平的是雍国对苗疆的影响。
姎姑一开始只是察觉到了些许风声。然而当她顺藤摸瓜一路追查下去时,却发现了叫她心惊的事实。
他们已经在勾结在一起了。
“事情到这一步,我不能再容忍了。”姎姑的声音平稳而沉肃,“我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其余五位长老,与部族的精壮一起,把他们剿了。”
姎姑说这事做得滴水不漏。知道内情的只有她和其余五位长老,各部族的普通族人都不知晓丹犀部被除名的真正原因,只当是丹犀长老触犯了苗疆的禁忌,被其余六族联合整治。
那个部族的长老畏罪自尽,族中其余人等充入其他部族为奴。
姜晅听完,微微颔首。
“你做得很好。”她说,“这件事若传到雍京,一定会闹出大乱子。你替苗疆挡了一劫。”
姎姑闻言,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许。她抬起头来,看着姜晅,欲言又止。
姜晅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道:“丹犀部的事,我不会向朝廷通报。废帝余孽的事,我也不会追究苗疆的责任。姎姑尽可放心。”
姎姑深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去,以苗疆最郑重的礼节向姜晅行了一拜。
“姎姑代苗疆各族,谢殿下大恩。”
姜晅受了她这一拜,却在她起身之后,话锋一转。
“丹犀部的事,我不追究。可还有一件事,我却不能不问。”
姎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久之前,是不是有外人到苗疆,向你们求取了回生蛊?”姜晅问道,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毫无波澜。
回生蛊是苗疆最珍贵的蛊种之一,炼制之法只有七族长老口口相传,从不外泄。可就在不久之前,苗疆竟然将其中一只回生蛊,给了一个外人。
“殿下说得是。”姎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确实有外人来求过回生蛊。”
姜晅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人是江湖上很有势力的人物,虽无盟主之名,却有盟主之实。”姎姑说道,“他带了非常丰厚的礼物来,那些礼物中有些东西,是我们苗疆见都不曾见过的。他看上去很诚心,说是为了救人急用,愿意用更高的代价交换回生蛊。再加上他对苗疆颇为尊重,没有盛气凌人之态。几位长老商议过后,认为回生蛊固然珍贵,可苗疆眼下更需要的是与外界互通有无。那人既然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与他交好,于苗疆百利而无一害。我们六部长老商议之后,就同意了。”
“他是谁?”姜晅问。
姎姑稍加回忆,点了点头:“他说他叫墨峥。”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姜晅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极浅,转瞬即逝,却叫姎姑心头猛地一跳。她本能地觉得,那个名字,恐怕比废帝欲孽还要麻烦。
果然,姜晅开口了。
“姎姑,你可知墨氏意味着什么?”
姎姑不敢答话。她确实不知道墨氏意味着什么,但她已经从姜晅的语气中听出,这个墨氏一定是苗疆惹不起的势力。
姜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苗疆还是闭塞了。”
“四十年前,盛国皇室衰弱,有一位权臣以摄政之位总揽朝纲。他在位时,盛国朝中无人敢有二言,江湖上无人敢与他为敌。天下人提起他的名字,无不忌惮三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叫姎姑越听越心惊。
“后来那位摄政王死了,可他的家族并没有就此没落。他的子孙依旧在盛国朝中盘根错节,他的门生故吏依旧遍布天下。摄政王之名虽然不再有了,可墨氏依旧是盛国最有权势的世家,没有之一。”
姎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墨氏。盛国。最有权势的世家。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殿下,”姎姑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位在江湖上极有声望的求蛊之人墨峥,难道和那个盛国墨氏……”
“不然呢?”姜晅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你可知道墨峥凭什么能在江湖上立足,凭什么能让天下英雄敬服为武林至尊?”
姎姑说不出话来。
“有钱有权还有绝世武功的人,在江湖上有很多。可盛国墨氏这个身份摆在那里,这份分量,才是那些人对墨峥俯首帖耳的根本原因。”姜晅的声音不急不缓,“墨氏在盛国朝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江湖上也能呼风唤雨。”
她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把手伸到了苗疆。”
姎姑的面色已是惨白。她站起身来,不是要辩解什么,而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坐着了。
她自来从容稳练,便是方才被姜晅点破废帝余孽之事时,也只是心中沉重,面上并未失态。可此刻她是真的慌了。她不是怕自己受罚,而是怕整个苗疆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盛国,那是天底下最强大的国家,墨氏,那是盛国最有权势的家族。而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苗疆珍贵的蛊物交到了盛国最有权势的人手中。
这算什么?往小了说,是愚昧无知受了蒙骗。往大了说,便是通敌。
姎姑张了张嘴,想替苗疆辩解。她想说苗疆闭塞,真的不知墨氏的身份。想说那墨峥自始至终都不曾亮出过盛国墨氏的名头,从头到尾都是以江湖人的身份与苗疆往来。想说苗疆对雍国绝无二心,只是世代生活在山野之间,哪里懂得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想说这是苗疆的无心之失,求殿下务必要信。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晅的目光落在姎姑面上,将她所有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是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笑意。
“不过,”她缓声说道,“也亏得是苗疆闭塞,这件事才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姎姑的呼吸尚未平息,但姜晅这句话稳稳地定住了她几乎要崩塌的心神。
“姎姑,”姜晅看着她,“这件事,目前为止都还有哪些人知道?”
姎姑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答道:“只有我和另外五位长老。墨峥求蛊时,只有几位长老在场。我们答应将回生蛊给他时,也只有我们六人知晓内情。我虽是七长老之首,但回生蛊一事,须得长老会共议,所以我无法瞒下。”
“也就是说,苗疆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你们六个人?”
姎姑点头。
姜晅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然后问道:“姎姑,那墨峥求蛊时,可曾给苗疆留下什么信物作为凭证?”
姎姑稍加回忆,便道:“他留下了一个玉印。说那个玉印去江湖上,无论到了何处,都会有人接应相助。”
“那玉印在哪?”姜晅问。
姎姑面有难色。她说那玉印与其他几件信物一同封存在部族禁地的最深处,除非几位长老齐聚,否则旁人近不得身,连她也不能擅动。
姜晅听完,并不动怒。
“把玉印取来交给我。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姜晅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另外,玉印的事,你回去之后,不必对其他几位长老提起。这件事眼下只有你知道,便够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姎姑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应下。
姜晅目光与姎姑相遇。
“还有,苗疆得做出一些改变。”
姎姑立刻躬身道:“殿下尽管吩咐,姎姑无不遵从。”
姜晅却没有立刻说出那些所谓的要求。她反而又笑了笑,“不急。我想要的,是苗疆长久的安定,不是一时的服从。”她看着姎姑,“你回去之后,先将玉印取来。旁的事,可以慢慢来。”
姎姑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她俯身拜了一拜,这一次行的不是苗疆的礼节,而是雍国的跪拜礼。
“姎姑替苗疆万千部民,谢殿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