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黄雀在后 合理的用人 ...

  •   雍京城百里外,有座庄院,青瓦砖墙,门前一株老槐,枝叶蓊郁,遮了大半个院子。院后是一片菜畦,春末时节,青菜长势正好,绿油油地铺了一地。若是不知情的人打从这里经过,只当是寻常乡绅之家,不会多做留意。

      姜晅坐在临窗的案前,她执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字迹。

      这封信是写给萧云章的。

      若依她的性子,这些事还是当面说来得有趣。可惜如今隔着成百上千里路,再好的兴致也只能付诸纸笔。

      姜晅搁下笔,待墨迹干透,方才折好,纳入封中。

      将信封好后,她抬头唤了一声白砚。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了张清秀讨喜的脸,逢人便带三分笑,说话又乖觉,是那种搁在哪家府上都讨主家喜欢的伶俐人。

      “照例,先送到二哥手上,再去趟廉南。”

      姜晅还要再交代几句,便听见门外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来的是个女使,看上去十七八岁年纪,生得一张清秀的鹅蛋脸,眉眼五官与青棠一般无二。可细看之下便知不同,眉尾微微上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透出几分活泼灵动。

      此人名叫红菱,与青棠双胞姐妹,她进门便开口道:“殿下,姎姑到了,人已在偏厅歇下了。”

      姜晅微微颔首:“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红菱答道,目光却在白砚身上转了一圈,见他手中拿着封好的信,便笑嘻嘻地说,“哟,小白也有事要办?”

      白砚揣着信笑眯眯地道,“可不是,正要去廉南走一趟。”

      红菱哼了一声,“怎么回回都是你去,我还没去过几回呢。”

      白砚道:“你去廉南做什么?你又没差事。”

      “怎么就没差事了?”红菱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送信这种事,谁送不是送?”

      “那可不一样。”白砚故意逗她,“我送信是正经营生,你去了不过是贪玩。”

      红菱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姜晅,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殿下,苗疆那边的事,我想想都觉得瘆得慌。那地方蛇虫鼠蚁的,又是瘴气又是蛊毒的,每回去我都提心吊胆。白砚倒好,回回都是去廉南,又近便又安生。”

      白砚闻言便嗤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可真是不知好歹。苗疆那是多大的事,殿下交给你是信得过你。我倒是一直想进步进步,可惜生了个男儿身,干不了这活。你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红菱不服气,叉着腰道,“到底是谁得了便宜还卖乖?每回去廉南的都是你,见秦夫人的次数快比殿下还多了,你还好意思说。”

      白砚眼睛一转,笑容可掬地转向姜晅,“殿下听听她这话,分明是在抱怨您呢。”

      红菱急了,“你这张嘴,怎么这般会颠倒黑白,我哪有那个意思。殿下您别听他胡说。”

      姜晅也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二人拌嘴。目光微微一远,想起确实许久不曾回廉南了。也不知师娘近来如何,身子可还康健。

      “确实很久没见师娘了,颇为想念。”她说。

      说罢,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又写了一封信。一边写一边曼声说道,“红菱既然这般惦记着廉南,往后便都换你去罢。我这便和师娘说一声,日后跑廉南的差事,都交给红菱便是。”

      红菱一听,脸色腾地红了。

      白砚在一旁边笑边摇头,明知故问地拖长了声调:“哎,你怎地脸红了?”

      红菱回过身伸手就去拧白砚的胳膊,白砚忙不迭地躲,嘴里却不停:“明明是你吵着要去,真让你去又不敢。明明秦夫人是再和气不过的人了,萧将军也——”

      听到这话,红菱原本嬉闹的力道骤然加重,白砚“哎呦”了一声,也不敢再打趣,连胜告饶。

      红菱转过头来对姜晅道,“殿下莫要当真,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姜晅笑了笑不置可否,将信折好递给白砚,“路上小心些。”

      白砚应了一声,行礼退出。

      红菱站在一旁,看着白砚离去的背影,方才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姜晅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等忙过了这阵子,下回便让你去廉南。”

      红菱知道她在说什么,脸上又是一红,却很快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我明白。殿下方才是在逗我呢。”

      姜晅笑了一下,慢慢敛去了面上的笑意。

      红菱明白,方才那股子轻松的闲闹散去之后,便该说正事了。

      事情还得从两天前的延政殿说起。

      景国使臣果然如她所料,一听到风声便急不可耐地进了宫。那使臣在延政殿中先是搬出市井流言,说是昭宁长公主在佛寺中不翼而飞,要姜劭彻查。姜劭反问使臣,这等尚未查证的流言,贵使是从何处听来的?使臣只说是坊间传闻,又说长公主此前屡次拒婚,性子跋扈,做出这等事来也不足为奇。

      姜劭便笑了。他问使臣,既然贵使此番前来是为两国结盟的大计,那不妨想一想,长公主失踪、贵方使臣遇刺,这些事情若真的闹大了,对谁最有利?谁最不愿意看到雍景两国联手?

      自然是盛国。

      姜劭便顺势将这两件事一并推到了盛国奸细头上,说那些流言分明是盛国派来的细作蓄意散布,意图挑拨雍景两国之间的关系;而景国使团遇刺,同样是盛国奸细的手笔,目的便是为了破坏两国盟好。

      使臣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变了数变。他们本是想借着这两桩事压一压雍国,叫雍国理亏让出更多好处来,将当初在盟约中被迫做出的那些让步连本带利地讨回去。可姜劭这么一说,倒把他们堵了回去。

      那景国使臣自然不能当场发作。说信,那他们便没了讨价还价的筹码;说不信,那便是亲者痛仇者快,正中盛国下怀。只能恳请皇帝务必彻查,给景国一个交代。

      姜劭只淡淡说了句“那是自然”,便把人打发了。

      使臣退去之后,姜劭没有让她回长公主府。他沉吟片刻,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既然要让盛国背这个锅,就让她在外头待上几日,做出确实是被贼人掳走的假象。过得几日,再让禁卫军将她“救回”雍京,对外便称昭宁长公主被贼人掳走受了伤,需要静养,和亲之事便暂且搁置下来,等长公主身子康复了再议。

      姜晅对这个安排倒没什么异议,不过她还提了一个要求。

      她说这段时日,有些别的事要办。

      姜劭问她什么事,她说要亲自将那些以李芫为首的盛国奸细捉回来。

      姜劭当时便皱了眉头。那伙贼人既然能混入长公主府中潜伏数月之久,又能从佛寺中全身而退,甚至在禁卫军的手中安然脱逃,足见其心思之缜密、武功之高强。这样的人多半已经逃回盛国去了,你跟一群江湖亡命之徒置什么气。

      姜晅便说,她想着将计就计,觉得自己能顺藤摸瓜把那盛国奸细也算计进去的。结果棋差一招,让他们跑了。不把这个漏洞补上,她实在不甘心。

      姜劭自然不同意。江湖险恶,刀剑无眼,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上哪里去捉她?

      姜晅却说未必。

      她唤了青棠,呈了一本颇为有分量的册子上给姜劭。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李芫入府以来的所有行踪,何时进的府,经由何人举荐,平日里与哪些人往来,哪日出了府哪日回了府,说过什么要紧的话,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姜劭翻看那册子,越看神色越发微妙起来。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妹妹,目光复杂而微妙。

      姜晅便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妹府中原本有五百甲士,是先帝亲自挑选的精锐,先前被裁撤了四百七十人。这些人虽被遣散,却并没有回到家中。臣妹将他们编作数队,以庄丁身份安置各处田庄中。那些江湖贼人纵然武艺高强,但论及行军布阵、围捕合击,未必就能胜过先帝留下的这些精锐。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劭心里便全明白了。

      他这个妹妹从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抓盛国奸细只有三分理,把那四百多人用上才是七分。她是在替那四百余名府兵讨一个重新出头的机会。她说这些府兵未必比那些江湖人差,言下之意便是想让这些人重新为她所用。

      姜劭靠在御座上,忍了忍,终究没有点破。抓奸细也罢,用人也罢,他只是又想起眼下景国使臣还在京中,姜晅若是留在京里,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动静来。春宴那一回已经够他头疼了,若是再整出什么事端,反倒更麻烦。与其让她在京城里折腾,倒不如放她出去折腾,到江湖上吃些苦头,受了挫折,指不定就安分了。

      于是他便松了口。

      给了三个月的期限。抓到贼人便罢,若是抓不到,就安安分分回来当她的长公主,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姜晅答应了。

      所以,此刻的姜晅,对外的状态是被盛国贼人掳走、禁卫军正在全力搜寻中。

      再过两天,韩楮便会带着禁卫军找到她,将她救回雍京。届时她便是劫后余生的昭宁长公主,回宫养伤,婚事暂缓,一切都按着预定的戏码走。

      而在此之前,她要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第一件事,是写给萧云章的信。

      要知道,一个人做了件很令自己满意的事情之后,是很想向旁人分享这份喜悦的,或者说,显摆。

      信里头把这一局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个明明白白。从她到故意做出那些跋扈荒唐的姿态,一场春宴成了雍京最热门的谈资,到激怒皇帝被软禁,假装被李芫蛊惑逃出佛寺,再到最后在延政殿中把事情引向景国和盛国,环环相扣。

      她可是把整个雍京都耍了个团团转。皇帝、朝臣、景国使团、盛国奸细,全都被她装进了这个局里。

      而在景国使团还没入雍京的时候,一切动向,从头到尾就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日她与萧云章在山顶亭中对弈时,她从崖边笼中处死的那个人,是盛国奸细的头目。

      那头目一死,姜晅便接管了他的身份。接下来所有以“头目”名义发给李芫的指令,都是姜晅下达的。李芫自以为在替盛国做事,却不知道自己每一步都是姜晅替她铺好的路。她之所以能在长公主府中安然藏身、能顺利带姜晅逃入佛寺、能在禁卫军的围堵中脱身,甚至连韩楮当初说的“最后一波赶来营救李芫的人”,那些人名义上也是“头目”派去的,实际上自然都是姜晅的安排。

      想到此处,姜晅便有了几分可惜,这可是她最得意的一环了。

      李芫,从来都只是个幌子。

      其一,她用头目名义指挥李芫这件事,是建立在头目已死但消息未泄露的前提上的。时间越久,破绽便越容易暴露。而李芫恰好可以成为这个破绽的补丁。等到合适的时机,她会将头目之死与李芫的失踪一并抛出,把这桩事坐实为“李芫背叛盛国出卖头目,而自身下落不明”的悬案。

      其二,抓李芫只不过是个由头。撤裁府兵是姜劭下的旨,她若没有正当理由便将人重新召集起来,那便是抗旨不遵,会有很多麻烦。可若是有了这个名头,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些人散出去,一支去了凉州,一支去了吐谷浑。若李芫直接死了,这个借口便不成立了。

      “凉州那边,要不要再加派人手?”红菱问。

      姜晅摇了摇头:“眼下这些人已经够了。再多,反而扎眼。”

      红菱点了点头,将此事默记在心。

      姜晅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去请姎姑过来。”她对红菱说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