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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渔翁之利 是计中计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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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晅被安置在延政殿偏殿之中,殿外有内侍守着,说是伺候,实则与看守无异。姜晅也不在意,只唤那内侍近前,道:“你去本宫府中,将本宫的贴身女使青棠带来。”
那内侍躬着身子,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赔笑道:“殿下恕罪,陛下吩咐了,殿下在偏殿中好生歇息便是。奴婢们只管伺候殿下茶水膳食,旁的事,奴婢做不得主。”
姜晅靠在榻上,也不动怒,只耐心解释道:“本宫不是为难你。你想,陛下歇息过后,必然要盘问本宫。本宫只身入宫,来得匆忙,身边连个证物都不曾带。届时口说无凭,陛下如何肯信?青棠是本宫的贴身女使,本宫有什么事都不曾瞒她,她能替本宫呈上许多证物。你将她带来,不过是为本宫添几分凭证罢了。”
那内侍依旧推脱,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殿下说得在理,可奴婢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实在不敢擅专。殿下若真有此意,不如等陛下醒了,亲自向陛下请旨?”
姜晅面上那层温和的神色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
“你当本宫在同你商量?”
内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本宫遣你办事,是给你脸面。”姜晅的声音极具威压,“你不过是替本宫跑一趟腿,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宫一力承担。可若是因为你不肯传话,到时候本宫手中无凭无据,被陛下降罪的话——本宫纵然落魄,要处置一个刁难本宫的内侍,还做得到。”
她顿了一顿,微微倾身向前,眼中寒光隐现:“你信是不信?”
那内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宫中当差多年,最擅长的便是不出头、不惹事,可眼下这位长公主显然不是好相与的。他咬着牙权衡片刻,终于咬了咬牙,躬身道:“奴婢这就去。”
姜晅收回目光,靠回榻上,阖上了眼。
那内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殿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咬咬牙,快步朝宫外走去。
直到日暮时分,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姜晅睁开眼,便见原先那内侍已候在门边,躬身道:“殿下,陛下召您进正殿。”
延政殿正殿中,灯火已燃。
姜劭端坐在御案之后,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他一觉睡到晌午,面上的青黑淡了些,眼白中的血丝也已褪去大半。因先前又见了一轮朝臣,情况依旧棘手,使得他眉间那股阴沉之意依旧盘桓不去。
姜晅依礼下拜,姜劭连“平身”都懒得多说,只抬了抬手算是免礼,淡淡道:“说。”
一个字,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姜晅跪在殿中央,开口道:“其实从景国使团入京的时候,臣妹便知道,有一场针对雍景盟好的局,正在暗中布置。而臣妹也正是在那时候,便开始布局反制了。”
姜劭的眉头猛地一皱,打断了姜晅的话。
“朕叫你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胡话的。”他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早上说韩楮能替你作证。你现在只告诉朕,他如何为你作证,朕自会召他核实。至于旁的,不必多言。”
姜晅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语气恭顺应道:“是。臣妹遵命。”遂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姜劭听罢,抬手示意一旁的内侍,那内侍便碎步出殿,不多时便领着韩楮走了进来。
姜劭靠在龙椅上,目光在韩楮与姜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淡淡道:“韩楮,长公主说是你救了她。朕问你,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
韩楮应了声“是”,便从那日长公主入佛寺礼佛说起。说长公主在禅房中不翼而飞,他当即封锁佛寺搜寻未果。后来循着青棠提供的线索,一路追索,在那乡野旅店外发现了贼人踪迹。
他口齿并不伶俐,但胜在实在,一板一眼,把经过说得清清楚楚。
“末将赶到时,殿下主动朝末将走来,说那贼人身份可疑,要末将护送殿下回京。”
韩楮接着讲后来的事。说那伙贼人半路截击,想要夺回被擒的贼首。双方在官道上交手,贼人武功不弱,所幸禁卫军人多,又有长公主当机立断,令他不许恋战即刻回京,这才带着殿下安然脱身。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没有刻意替姜晅开脱,也没有添油加醋。姜劭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御案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末将护送殿下回京之后,那伙贼人似乎又有一批同党赶来助力。但好在那伙贼人见追不上末将等人,便也无心缠斗,很快便遁入山林了。末将的手下皆已平安回京,还带回了之前在旅店中截获之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双手呈上。一名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到御案上。
“这些便是那贼人用以遮掩长公主面容之物,皆是特制而成,非寻常市井可得。末将以为,可通过此物追查那伙江湖贼人的来历。”
姜劭的目光在那些瓷瓶上扫了一眼,没有细看。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些证物上,而是在韩楮方才的陈述与姜晅的证词之间来回比对。两人的说法严丝合缝,没有一处对不上的。
就在殿中气氛稍稍松动之际,姜劭又看向了姜晅,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纵然你所言俱是实情,”他一字一顿地说,“朕倒要问一问你。你既然知道那贼人是别有用心之人,为何还要跟她走?你可知道就在你从佛寺消失不久后,景国使团便在驿馆中遇了刺?”
姜晅刚要开口,姜劭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归根结底,是你让人从眼皮子底下带出了雍京。朕先前派韩楮围守公主府,便是为了防止你闹出事端。你倒好,自己从佛寺里走得无影无踪。禁卫军搜了一夜,满寺的和尚都被盘问了个遍,动静闹得如此之大,你难道不知道此事瞒不住?”
姜晅低下了头。
“你可知道景国使臣昨日连夜递了文书入宫,说什么雍京天子脚下公然行刺外国使臣,雍国必须有交代。朕拿什么交代?”姜劭的声音越来越沉,“若只是行刺便也罢了,偏偏还有你的事。此事一旦传扬出去,雍国长公主在佛寺中不翼而飞,与你府中窝藏的江湖贼人一同出城。到了那时,朕怎么说?”
他说到此处,猛地一拍御案。
“你所做的事,已然给了他们最大的把柄。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回宫自首朕就能宽恕了你?”
韩楮见皇帝动了怒,忙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息怒。长公主在那一路上受了不少苦楚,又在贼人劫持中受了惊,腿上有伤,求陛下念在殿下身子不适的份上……”
“韩校尉。”
姜晅忽然出声打断了他,随即转向姜劭,重新跪了下来。
“景国使团遇刺之事,臣妹也可以解释。而且——”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迎上姜劭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臣妹以为,此刻的局面,并非陛下所想的那般糟糕。恳请陛下再听臣妹分辨几句,届时陛下再做定夺,臣妹甘愿领受任何处罚。”
姜劭靠在御座上,呵了一声。
他显然不信姜晅能说出什么翻覆乾坤的辩词来。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她私自出逃是事实,景国使团遇刺也是事实。两件事撞在一处,景国岂会善罢甘休?两国盟好之事,只怕是要横生变故了。这等局面,任凭她巧舌如簧,难道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不过,他倒是想听听,她究竟要如何狡辩。
“也好。”姜劭淡淡道,“朕便再听你说几句。”
姜晅俯身拜了一拜,直起身后,却没有立刻开口。她侧过目光,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韩楮,又看了看殿中那些垂手而立的内侍们。
“韩校尉作证已毕,吾深谢之。”她的声音温和平静,“陛下,臣妹接下来要说的事,涉及机密,恳请陛下屏退左右。”
姜劭眉头微挑。
他盯着姜晅看了片刻,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觉。她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莫非是明知自己说服不了他免罚,怕在人前丢脸,才要屏退左右?
这点细枝末节,倒是不值当计较。
姜劭抬了抬手。韩楮抱拳行礼,退出了殿外。殿中内侍也纷纷躬身,鱼贯而出。到最后,殿中只余下两名最亲近的内侍,垂手立在御案两侧,如同两尊木雕泥塑。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殿中光线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明亮。
姜晅跪在殿中央,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直言询问:“陛下,景国使团昨夜遇刺,可出了人命?使臣伤势如何?刺客可曾抓到?”
姜劭冷哼一声。
她这一问,倒把他拉回了昨夜那一摊子糟心事里。
景国使团初到雍京时,是何等的谨小慎微。使臣住在驿馆中,深居简出,从不在外逗留。出行时必有兵士护卫,随行人员亦步亦趋,连驿馆的门都不轻易迈出。那时两国盟约尚未谈妥,景国人有求于雍国,姿态放得极低,生怕在京中出半点差池。
直到两国结盟之议渐趋明朗。先是姜劭在朝堂上松了口风,紧接着坊间便传出了长公主或将和亲的消息。景国使臣的姿态便一日比一日松弛下来。从最初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后来去京中有名的酒楼赴宴,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人。
就在昨夜,他们在城中一座热闹沸腾的酒馆里,被一伙蒙面人袭击了。所幸的是,景国使臣的随身护卫反应也还算快,双方混战了一场,刺客终究没能得手。景国那边伤了几个人,都是皮肉之伤,没有死人。
但事情的性质却极为恶劣。
京兆尹半夜接了报,连夜追捕,天不亮便来报说抓到了人。
抓到的却是个泼皮无赖。
姜劭当时刚从前半夜的廷议中脱身,正在偏殿小憩,被京兆尹的急报叫醒,便听了一番令人哭笑不得的供词。那泼皮说是有人在暗市上花了大价钱雇他去刺杀使团,他起初不肯,来人又说不要他真伤人性命,只需闹出些动静即可。泼皮见钱眼开,这才应了。
姜劭听完京兆尹的回禀,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了那个在佛寺中失踪的妹妹。
闹出些动静便可,不要人命,偏偏挑了一个最热闹的酒楼。这分明就是要制造事端,却又不敢真的闹出人命以至于让雍景两国彻底翻脸。这种手法,这种分寸,这种胆大妄为,除了姜晅还能有谁。
所以清晨姜晅跪在他面前时,他才会那般暴怒。他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为了逃婚,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现在姜晅竟然在反问他。
“你还有脸问。”姜劭冷笑道,“你这一连串的举动,逃婚、遇刺,桩桩件件都撞在一起。那指使刺客的人只要闹出动静,不要伤及人命,不就是想闹大了事情搅黄婚事吗?除了你,还会有谁这样做?”
姜晅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臣妹虽无法凭一张嘴便自证清白。”她垂下眼帘,语气极是平和,“但世间有一个道理,陛下一定比臣妹更明白。”
“一桩悬案的背后,获利最大的那个人,最可能是凶手。”
她顿了顿,“陛下圣断。臣妹如今这局面,有分毫获利吗?”
姜劭没有说话。
姜晅如今确实称不上什么获利。这局面,分明是输了个精光。
姜晅接着说道:“陛下请细想。若臣妹当初不曾闹出春宴那一场,不曾违逆圣意,而是乖乖地听从陛下的安排准备出嫁——”
“那使团遇刺一事,无论是谁干的,陛下会怀疑谁?”
姜劭的眉心微微一动。
若姜晅安分守己地待在府中待嫁,景国使团遇刺,天下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盛国所为。盛国不愿见到雍景两国联姻结盟,派人行刺破坏盟约,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到时候雍景两国同仇敌忾,反而会更加紧密地绑在一起。
“可如今呢?使团遇刺便成了臣妹指使的。雍国不能怪盛国,因为证据指向的是雍国长公主。雍国也不能怪景国,因为遇刺的是景国人。两边的脸面都撕破了,两边的信任都打碎了。盛国从嫌疑最大的敌人,变成了可以坐山观虎斗的渔翁。”
“盛国脱了罪。”姜晅一字一顿,“是谁做的这件事,臣妹不知。但臣妹知道,这件事最大的赢家,绝不是臣妹。”
烛火跳了跳,姜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景国使团遇刺的消息传回景国,无论雍国如何解释,景国朝中必然有人会借此大做文章。而那些原本就反对结盟的势力,更是会借题发挥,说雍国毫无诚意,甚至暗中策划了对使团的袭击。而盛国呢?盛国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等雍景两国自行决裂,便能渔翁得利。
但这不代表姜晅就是无辜的。她逃婚是事实,她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也是事实。即便她不是主谋,她的所作所为也已经让雍国陷入了被动。
“就算你所言属实,盛国确实做了这个局。”姜劭缓缓开口,“你既然什么都看穿了,为何还要顺着贼人的安排走出佛寺?你既然知道她可疑,为何不早早将她拿下?你若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洞若观火,便该在察觉她可疑之时就通知禁卫,而不是跟着她跑出雍京,闹到不可收拾才回来。这终究是你的罪责。”
姜晅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妹是想将计就计。”
姜劭没忍住,骂了一句:“狗屁的将计就计!分明就是你被人做了局,那局为了破坏雍景联姻,正好合了你的心意,你便顺水推舟跟着那伙贼人跑了。后来不知怎么又想明白了,大约是舍不得长公主的身份尊荣,才巴巴地跑回来,编了这么一番话来搪塞朕。是也不是?”
姜晅闻言,垂下头去。
姜劭以为她是被戳中了心思,正欲乘胜追击,却见她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竟带着几分隐隐的委屈。
“陛下难道不信韩校尉的证言吗?”
姜劭嗤笑一声:“韩楮的话只能证明你确实是自愿回来的,不能证明你当初是被胁迫出走的。他赶到旅店时,你可有被捆绑?可有被刀架在脖子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窍,继续逼问道:“那贼人若真要挟持你,绑了你便是。她却给你易容、带你混出佛寺、安排路线接应,处处替你着想。你自己想一想,天底下有这样的挟持吗?”
“陛下说得是。”姜晅的声音依旧平缓,“但臣妹还有证据。”
“有便拿出来。”姜劭不耐烦地说,“朕没工夫跟你兜圈子。”
姜晅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与眼下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
“前不久臣妹设春宴,闹得满城风雨。京中人人都知道昭宁长公主骄横跋扈,折辱赴宴的郎君,连陛下派去的侍郎都被当众掌掴。那些景国使臣难道不曾听闻?他们听了之后,难道不该来向陛下抱怨几句,说这等脾性的公主他们实在消受不起,求陛下换一位人选嫁过去?”
姜劭当然记得。当初景国使臣入京,开门见山便提出要替景国皇子求娶昭宁长公主。他当时就觉得姜晅绝不情愿,因此委婉地和使臣提过,说长公主性子刚烈,未必肯远嫁异国,不如另选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姿容品性样样不差,于两国盟约也无碍。
可那景国使臣却不同意。态度极为坚决,一定要娶昭宁长公主,旁的谁也不行。
当时有传闻说,景国老皇帝是想借这次两国联姻来定下储君的人选。哪个皇子娶了雍国公主,便更有底气争太子之位。因此才对公主的身份如此执着。
姜劭见他们态度如此,便趁机提高了条件。那些景国使臣虽然面露难色,却也咬着牙答应了,不得不在盟约条款上做出更多让步。
后来春宴之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景国使臣自然也有所耳闻。他们确实来抱怨过一通,说长公主这等做派,实在有失体统。姜劭便再次提出,宗室之中有的是貌美温顺的女子,封一个公主嫁过去也不影响两国盟好。可那景国使臣还是一口咬定,就要皇室的嫡出公主,旁的都不行。
他那时还觉得是自己赚了。用一个不听话的妹妹,换来了比预期更丰厚的盟约条件,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此刻姜晅这么一问,他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忽然品出几分不同的意味来。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景使确实没有换人的意思,那又如何?这算什么证据?”
姜晅听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景国使臣来雍京,名义上是替景国来结盟的。结盟才是头等大事,和亲不过是维系盟约的手段之一。可依陛下方才所言,这景国使臣非要求娶臣妹不可,换了旁人便不行。若臣妹逃婚了,这和亲便结不成了,两国盟好便也岌岌可危。这岂不是将整个盟约都押在了臣妹一人的婚事上头?”
“陛下难道不觉得蹊跷吗?”她问道,“以一国之结盟为筹码,却只求一人的婚事。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姜劭沉默了。
他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完全蒙蔽理智的君主。即便是在最愤怒的时候,他对政局的判断也不会失去基本的清醒。当年先帝常年在外征战,留他在京监国,彼时他才多大。与朝中那些老狐狸周旋,靠的便是这份审慎与敏锐。
顺着姜晅的思路往下深想,景国此番来雍,明面上看是来求和的。景国在战事上撑不住了,确实求盟本该是急切的一方。求盟,那姿态便该放低,条件便该斟酌。
当初苍黎城一战,景国亲王被盛国俘虏了去,那老皇帝能在危难之时稳住局面。这样的人,城府之深远非寻常人所能测度。他会无缘无故地,在一个公主的人选上如此固执?
再往下想,便越想越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如今已经是结盟在即的关键时候了。假如昭宁长公主逃婚的消息传开,与此同时景国使团又在雍京遇刺,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世人会怎么想?旁人未必会像他一样认为是姜晅在捣鬼。更多的人只会认为:雍国不愿和亲,却不敢明说,便使出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故意折辱景国使臣。再加上些流言蜚语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理亏在雍,理直在景。
到那时候,景国使臣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向雍国施压。你们雍国弄丢了和亲的公主,又保护不周叫我国使臣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遇刺,这盟还结不结了?若是还要结,你们便得出让更多的利益来弥补。若是不结了,盛国便有了可乘之机。
那样一来,当初景国在盟约中被迫让渡出去的那些条件,景国便可以连本带利地讨回去。当初是景国低声下气来求雍国,经此一遭,便成了雍国求着景国继续结盟。
两国的处境,竟是反转了。
想通这一节的姜劭冷笑一声。这景国老皇帝,不愧是活了六十多岁的老狐狸。当年御宇三十余年,将朝政打理得滴水不漏,如今到了暮年,城府依旧深不可测。
见他的脸色逐渐转变,姜晅便又开口了。
“陛下可还记得,两年前盛国南下时,景国有一位亲王在淮北镇守,被盛国俘虏了去?”
姜劭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
“你想说什么便直说。不要问这问那的。”
姜晅便老老实实地直说了。
“那位亲王被俘至今已有两年。如今景国朝中,储君未立,皇子们明争暗斗。老皇帝年过六旬,说句难听的话,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一旦老皇帝驾崩,那些皇子亲王必然要争夺皇位。而在盛国手中的那位亲王,虽被俘,却也是景皇的亲儿子。他若在那时候被盛国放回来,声称要以复仇雪耻为己任,景国朝中未必就没有人支持他。”
她略微停顿,让姜劭消化这段话,然后才继续说道:“而他实际上与盛国关系如何呢?若他成了景国的皇帝,景国在三国之中又会是什么样的立场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
姜劭靠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雍景结盟,本来也不必要结亲才能成。
但老皇帝打算借联姻来定继承人。
若联姻成,娶了雍国公主的皇子被立为太子。太子一定,储位之争便算是暂时消停了。那盛国手里的亲王便不再是争夺皇位的威胁,而新立的太子有雍国这个姻亲撑腰,盛国若想对景国动手,便要多掂量掂量。
若联姻出了岔子呢?昭宁长公主逃婚的消息传遍天下,雍国的信誉便毁于一旦。届时景国便有充分的理由对雍国提出种种要求,雍国为了弥补过失、维系盟约,只能不断让步。而景国老皇帝也正好借此机会对内宣称,不是他不立太子,是雍国那边出了问题,储位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恰好还有心怀鬼胎的盛国,在一旁从中作梗。
这一番剖析,从景国使团的异常执著,到雍景两国在盟约中的被动与主动,再到盛国手中的景国质子与景国朝中的储位之争,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每一处关节都经得起推敲。
他的怒火已经从姜晅身上转移到了一直以来被视为“求盟弱邦”的景国身上。可这不代表他便会给姜晅好脸色看。
姜劭靠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那最初的怒气已经被一种冷冽的讥诮所取代。
“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将计就计’?你是想告诉朕,你早在景国使臣入京之时便看穿了这一切,故意顺着那贼人的计谋走,就是为了叫朕看清楚景国的真面目?”
他本还想追一句“你的证据呢”,可话未出口,姜晅便飞快地接了过去。
她似乎早就料到姜劭会问什么,不紧不慢地说道:“臣妹在佛寺中的行踪,本该无外人知晓。但盛国布了这么大的局来破坏两国盟约,又怎么会让它成为秘密?那李芫若要助臣妹逃婚,自然越隐秘越好。可她的背后之人却是想要闹大动静的。陛下只需等上几日,那市井之中必会流传起昭宁长公主逃婚之事来。”
姜劭的目光微微一凝。
姜晅继续道:“到那时,景国使臣便会面见陛下讨要说法。陛下只需说,逃婚之说乃是盛国散布的谣言,刺杀之事亦是盛国从中作梗,意在挑拨雍景两国关系。再看他们如何作答。”
“若他们将信将疑,那臣妹也不好对景国使臣妄加揣测。可若他们非但不信,反倒以此为把柄,向陛下施压讨要更多好处——”
这话她没有说完,但姜劭已经完全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景国使臣真是为了两国盟好而来,听到盛国挑拨的消息,理当愤怒或警惕。可如果他们表面上打着结盟的旗号,实际上却另有所图,那他们便会趁此机会对雍国施加压力。逃婚的丑闻加刺杀的事端,两件事足够他们大做文章。
到那时候,景国使臣究竟是为盟约而来,还是为算计而来,一试便知。
就在这沉默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内侍尖细的嗓音从门缝中透了进来。
“启禀陛下——景国使臣在宫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