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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随时都在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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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深是在周三晚上知道父亲要回来的。
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沈云深在房间里听到了。他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游走,听到母亲说“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之类的话,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晚饭的时候,母亲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你爸后天回来。”
沈云深低着头吃饭,“嗯”了一声。
“这次能待一个星期。”母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沈云深没说话,继续吃饭。
“云深。”母亲叫了他一声。
“知道了。”他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云深吃完饭,把碗筷收了,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听见母亲在厨房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又沉闷。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三个月前?他记不太清了。父亲总是出差,有时候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待几天,问一下成绩,说几句“好好学”,然后又走了。
沈云深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他已经无所谓了。
他打开台灯,继续做题。
周五下午,沈云深放学回家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行李箱。
黑色的,很大,靠在沙发旁边,上面还贴着托运的标签。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柜最外面。
沈云深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双皮鞋,然后走进客厅。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看电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
“嗯。”
父亲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好像在检查什么。然后他说:“瘦了。”
沈云深没说话。
“你妈说你报了数学竞赛?”父亲问。
“嗯。”
“能拿奖吗?”
沈云深顿了一下:“不知道。”
父亲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云深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父亲没有别的话要说了,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等一下。”父亲叫住他。
沈云深停下来,回头。
“你这次月考成绩单呢?拿来我看看。”
沈云深走进房间,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走出来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父亲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播报员低沉的嗓音。
“年级第一?”父亲抬起头。
“嗯。”
“总分多少?”
沈云深报了分数。父亲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好像“年级第一”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数学可以再高一点。”父亲说,“你这道大题扣了几分?”
“最后一步算错了。”
“粗心?”
“嗯。”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沈云深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父亲摆了摆手:“去写作业吧。”
沈云深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但没写。
他看着窗外。天还没黑,夕阳把对面楼的墙照成了橘红色。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从窗户飘进来,尖尖的,细细的,听不太清。
他想起林墨。
林墨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不是那种尖尖细细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带着气的笑,听着就让人觉得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林墨。
他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晚饭的时候,父亲坐在餐桌主位上,母亲坐在旁边,沈云深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鱼,是父亲爱吃的。
母亲夹了一块鱼放到父亲碗里:“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好。”
父亲“嗯”了一声,低头吃。
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云深,你以后打算考哪个大学?”
沈云深抬起头:“没想好。”
“没想好?”父亲放下筷子,看着他,“你高一了,也该想想了。”
“想过几个,但还没定。”
“哪几个?”
沈云深说了几个大学的名字,都是本省最好的那几所。父亲听完,摇了摇头。
“这些都可以当备选。你的目标应该更高。”
沈云深没说话。
“你看看你表姐,人家考的是哪所。”父亲说,“你成绩比她当年好,为什么不能试试更好的?”
沈云深低头吃饭,没接话。
母亲在旁边说:“孩子还小,慢慢来。”
“不小了,高一了。”父亲看了母亲一眼,“你就是太惯着他。”
母亲没再说话。
沈云深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写。写了几道题,手忽然停了。他看着本子上的字,那些数字和字母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每一道题他都会做,每一个答案他都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累。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继续写。
第二天,周六。
沈云深到图书馆的时候,林墨还没来。
他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看。早上的风有点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八点五十五,林墨从巷子口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他跑到沈云深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笑了。
“你来了多久了?”
“一会儿。”
“你又‘一会儿’。”林墨笑着说,“你是不是每次都提前半小时?”
沈云深没说话,转身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往外拿书一边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自己好像没发现。
沈云深听着那个跑调的哼唱,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墨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林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两个人开始做题。林墨今天做得很顺,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不像上周那样一道题停好几次。沈云深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看到他专注的样子,然后又转回去做自己的题。
做到一半,林墨忽然停下来。
“沈云深。”
“嗯。”
“你今天好像不太对。”
沈云深抬起头,看着林墨。
林墨没有笑,眼睛看着他,认真的那种看。
“你平时虽然话少,但今天连‘嗯’都‘嗯’得很敷衍。”林墨说,“怎么了?”
沈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回来了。”他说。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哦”,也没有说“那挺好的”,就点了点头,等着。
沈云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可以多说一点。
“他每次回来都说差不多的话。”沈云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问我成绩,问我竞赛,问我大学考哪里。然后说年级第一是应该的,第二就要反思。”
林墨没说话,就听着。
“他说得对。”沈云深说。
林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他说得不对。”
沈云深抬起头。
“年级第一不是应该的。”林墨说,“你考第一是因为你厉害,不是你欠谁的。”
沈云深没说话。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狠了。”林墨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平时弯弯眼睛的笑,是更轻的、更安静的笑。
沈云深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墨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题了。
两个人又做了一会儿题,林墨忽然又开口了。
“沈云深,你爸经常不在家?”
“嗯,出差。”
“我妈倒是天天在家。”林墨说,顿了一下,“但我有时候宁愿她不在。”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沈云深看着他。
林墨笑了笑,低头继续做题:“我随便说的,你别在意。”
沈云深没说话。
但他知道,林墨说的不是“随便说的”。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在附近找了家面馆。面馆不大,人挺多,他们等了十分钟才有位置。
林墨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沈云深坐在他对面,也低着头吃。
吃到一半,林墨忽然抬头:“你爸什么时候走?”
“下周四。”
“那你还要忍好几天。”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话了?”林墨眨眨眼。
“没有。”
林墨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林墨忽然说:“要不今天不做了?我看你也没心思做。”
沈云深想了想:“好。”
“那你去哪儿?回家?”
“嗯。”
“行吧。”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林墨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沈云深!”
沈云深看着他。
“你要是哪天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找我。”
沈云深愣了一下。
“我随时都在。”林墨说完笑了,转身跑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父亲说话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回来了,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沈云深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书,但没看进去。
他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我随时都在。”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周日,沈云深一个人在家。
父亲出去了,说是见一个老朋友。母亲也出去了,说是去超市买东西。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沈云深坐在书桌前做题,做着做着,忽然听到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手机。
林墨。
沈云深打开门,林墨抬起头,笑了。
“你怎么来了?”沈云深问。
“来找你做题。”林墨晃了晃手里的真题集,笑着说,“不行吗?”
沈云深让开门口,让他进来。
林墨换了鞋,走进客厅,看了一圈。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
“你爸妈呢?”林墨问。
“出去了。”
“那你一个人?”
“嗯。”
“那正好。”林墨笑着说,“没人打扰我们做题。”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带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林墨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圈。书桌、书架、床,干净整洁,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贴纸。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
“你房间好干净。”林墨说。
“嗯。”
“比我房间干净多了。我房间乱得像打仗。”
林墨没再说什么,在书桌前坐下,把真题集摊开。沈云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开始做题。
做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墨忽然开口了。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干嘛?”
“做题。”
“除了做题呢?”
“看书。”
“除了看书呢?”
沈云深想了想:“没了。”
林墨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
沈云深没说话。
“但是——”林墨顿了一下,“跟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你不用说话,我说话就行。你不说话我也不会觉得尴尬。”
沈云深看着他。
“真的。”林墨说,“我跟别人待着的时候,总觉得得说点什么,不然气氛就怪怪的。但跟你不会。你不说话我就也不说,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也挺好的。”
沈云深没说话,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林墨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题。
两个人又做了一个小时。中间林墨一直在说话——说学校的事、说食堂的饭、说宋一鸣昨天干了一件傻事。沈云深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林墨注意到,沈云深的肩膀没有之前那么绷着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墨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本子和笔往书包里塞。沈云深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林墨换好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云深。”
“嗯。”
“今天开心吗?”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开心。”
林墨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虎牙露出来。
“我也开心。”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
沈云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关上门。
他走回房间,准备继续做题。
走到书桌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沈云深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给你。不用谢。——林墨”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沈云深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糖纸放在一起——抽屉最里面,那本不常翻的书下面。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写题。
写了几道,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天还没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刚才写的那行字上。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他知道,林墨来之前,他觉得这个房间很空。
林墨走之后,这个房间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晚上,夜深了。
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已经睡了。沈云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他的房间一样。
他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你考第一是因为你厉害,不是你欠谁的。”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从小学开始,“第一”就是他应该做到的事。考了第一,没有人夸他,因为那是应该的。考了第二,所有人都会问“怎么回事”。他以为这就是正常的。他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
但林墨说“不是”。
他不知道林墨说得对不对。
但他想试着相信一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今天很开心。
真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