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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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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出来了

      竞赛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

      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他把那张纸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说话。

      底下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吵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补昨天没写完的作业。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某几个人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安静。”他说。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抬起头,有人还在低头写,但笔速慢了下来。

      “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周老师说。

      林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没动。但他听见了“竞赛”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徐风在旁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林墨没动。

      “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证书。”周老师拿起那张纸,“这次我们班有三位同学获奖。”

      教室里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书,连笔尖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周老师,或者说,所有人都看着周老师手里那张纸。

      “三等奖,许诺。”

      许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接过证书,低着头走回去了。有人小声说“厉害”,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

      “二等奖,何越。”

      何越站起来,比许诺高了一头,走到讲台上的时候步子很大,接过证书的时候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走回去了。这次鼓掌的人多了一点,因为何越是体育生,平时不怎么学,这次拿了二等奖,大家都觉得挺意外的。

      周老师顿了一下,看着那张纸,然后抬起头。

      “一等奖,林墨。”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哇”了一声,有人回头看林墨,有人开始鼓掌,这次掌声比前两次都大,因为一等奖只有一个,而且林墨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上课睡觉、作业忘带、打球跑得最欢但投得最不准——这样的人拿了一等奖,反差太大了。

      林墨没动。

      他还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徐风又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这次用力了一点:“林墨!叫你呢!”

      林墨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那种红,是压久了压的。他眨了眨眼,好像刚睡醒一样,茫然地看着四周。

      大家都在看他。

      他愣了一下。

      “林墨,一等奖。”周老师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林墨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他接过证书的时候,周老师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不错。”

      林墨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座位上的时候,他把证书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徐风凑过来看:“哇,一等奖,牛逼啊。”

      林墨没说话,看着那张证书。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写着“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和“一等奖”的字样。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证书合上,塞进了桌洞里。

      “你不看看?”徐风问。

      “看完了。”林墨说。

      他趴在桌上,脸又埋进胳膊里。

      徐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话,说这次竞赛的成绩很好,说希望大家继续努力,说下次还有机会。林墨听着那些话,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在想沈云深。

      沈云深也参加了竞赛。

      但周老师没有念沈云深的名字。

      林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沈云深没获奖?也许获奖了但周老师没念?也许沈云深根本没参加考试?不对,他参加了,他们一起去的考场,一起出来的。

      林墨把脸埋得更深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墨从桌上弹起来。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一鸣在后面喊他:“林墨!你干嘛去?”

      林墨没回头,摆了摆手,继续走。

      他走到走廊上,往楼梯口的方向看。

      沈云深不在。

      他又往教室的方向看。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过去,有人慢悠悠地走,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但没有沈云深。

      林墨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沈云深的教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沈云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林墨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他转身走了。

      第二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讲课慢条斯理的,喜欢抽人背课文。今天抽到了林墨,让他背《赤壁赋》的一段。林墨站起来,磕磕巴巴背了一半,卡住了。

      老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没背熟?”老师问。

      “嗯。”林墨说。

      “下次背熟。”老师让他坐下了。

      林墨坐下来,趴在桌上。

      徐风在旁边小声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平时不是背得挺好的吗?”

      林墨没说话。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沈云深没获奖。

      他不知道沈云深会不会在意。沈云深从来没说过自己在不在意成绩,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成绩、排名、别人怎么看他。但林墨觉得,他其实是在意的。他只是不说。

      林墨想起沈云深说的那句话——“年级第一是应该的,第二就要反思。”

      那是沈云深父亲说的话,但沈云深好像也这么觉得。

      那竞赛呢?

      竞赛没获奖,沈云深会怎么想?

      林墨不知道。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林墨又去了沈云深的教室。

      这次沈云深不在座位上。

      林墨在走廊上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拐角处,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

      沈云深。

      林墨走过去。

      “沈云深。”

      沈云深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到了?”林墨问。

      “看到什么?”

      “竞赛成绩。”

      沈云深点了点头。

      “你……”林墨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沈云深看着他,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没事。”他说。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沈云深的眼神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但林墨觉得,那层玻璃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真的没事?”林墨又问了一遍。

      “嗯。”

      林墨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一等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觉得太假了。他想说“你下次一定可以的”,但觉得太敷衍了。他想说“我在意”,但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中午一起吃饭?”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林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中午,食堂。

      林墨打了饭,端着盘子找座位。沈云深已经坐在角落里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碗饭和一盘菜,没怎么动。

      林墨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不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墨把自己的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沈云深碗里,“吃。”

      沈云深看着那块排骨,没说话。

      林墨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沈云深,你是不是在意那个竞赛?”

      沈云深没说话。

      “你在意就说你在意,不丢人。”

      沈云深抬起头,看着林墨。

      林墨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鼓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沈云深说:“我在意。”

      林墨点了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那你可以跟我说。”他说,“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今天写字的时候笔速比平时快。你紧张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写字就会变快。”

      沈云深愣了一下。

      “我观察过的。”林墨笑了笑,“你这个人太好懂了。”

      沈云深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吃饭。

      他吃了那块排骨。

      林墨看着他吃,笑了。

      下午,周老师把林墨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老师的位子是空的。周老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竞赛成绩单。

      “坐。”周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墨坐下来。

      “一等奖,考得很好。”周老师说,“整个年级就你一个。”

      林墨没说话。

      “但是——”周老师顿了一下,“沈云深没考好,你知道吧?”

      林墨点了点头。

      “他平时成绩比你好,这次竞赛发挥失常,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周老师看着林墨,“你们关系不错,你多注意一下。”

      林墨愣了一下:“注意什么?”

      “注意他情绪。”周老师说,“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容易憋出问题。”

      林墨没说话。

      “行了,回去吧。”周老师摆了摆手。

      林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老师。”

      “嗯?”

      “他下次会考好的。”林墨说。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墨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暖。他眯了眯眼睛,往沈云深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回去了。

      放学后,林墨在教室门口等沈云深。

      沈云深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林墨,停了一下。

      “走,吃饭去。”林墨说。

      “好。”

      两个人往小吃街走。路上林墨一直在说话,说今天语文课被抽到背课文没背出来,说宋一鸣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发现了,说许诺拿了三等奖之后一直在看那个证书,翻来覆去地看。

      沈云深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炒饭摊的时候,两个人坐下来。老板娘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炒饭的时候哼着歌,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林墨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沈云深。

      “沈云深。”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沈云深看着他。

      “今天周老师叫我去办公室,跟我说你竞赛没考好。”林墨说,“他说你平时成绩比我好,这次可能是紧张了。”

      沈云深没说话。

      “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林墨笑了一下,“我说,你下次会考好的。”

      沈云深看着他。

      “所以你下次要考好,不然我就丢人了。”林墨笑着说。

      沈云深看着林墨的眼睛。林墨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沈云深知道他不是。

      “好。”沈云深说。

      林墨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沈云深说,“下次会考好的。”

      林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弯起来,虎牙露出来。

      “这就对了嘛。”他说。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两个人低头吃,谁都没说话。

      但气氛和中午不一样了。

      吃完炒饭,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墨停下来。

      “沈云深。”

      “嗯。”

      “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别做题了,早点睡。”

      沈云深看着他:“你也是。”

      林墨笑了:“我天天都睡得晚,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云深。

      是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给你的。”林墨说,“庆祝我拿了一等奖。”

      沈云深接过来。

      “还有——”林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递过去,“这个是安慰你的。”

      沈云深看着那两根棒棒糖,没说话。

      “拿着啊。”林墨把第二根塞到他手里,“一根庆祝,一根安慰,你自己选先吃哪个。”

      沈云深把两根棒棒糖都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林墨笑了,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他忽然回头:“沈云深!”

      沈云深看着他。

      “你下次考好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炒饭!”

      沈云深看着林墨站在路灯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好。”沈云深说。

      林墨笑着跑远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两根棒棒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根棒棒糖的包装纸。橘子味的,橙黄色的包装纸,有点皱,但摸起来很舒服。

      他转身往家走。

      沈云深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好像在写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沈云深一眼。

      “回来了?”

      “嗯。”

      沈云深换了鞋,准备走进自己房间。

      “等一下。”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尺子,量好了长短才说出来的。

      沈云深停下来,站在客厅门口。

      母亲放下笔,把那几张纸翻过来,面朝沈云深的方向。沈云深看了一眼——是竞赛的成绩单,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上面有所有人的名字和分数。林墨的名字排在第一行,一等奖。沈云深的名字在很后面,没有奖次,只有一个分数。

      “你看到了?”母亲问。

      “嗯。”

      “林墨拿了一等奖。”母亲说。她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夸林墨,也不是在怪沈云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让沈云深觉得比任何责备都重。

      “他平时成绩没你好。”母亲说,“你自己说说,问题出在哪里?”

      沈云深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话。”母亲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大,但语气更冷了。

      “紧张了。”沈云深说。

      “紧张?”母亲看着他,“你从小到大考过多少次试了,你跟我说紧张?小学的时候奥数竞赛,初中的物理竞赛,哪一次你紧张过?为什么偏偏这次紧张?”

      沈云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没有紧张过。以前考试,他坐在考场里,心里很平静,像一台机器,输入题目,输出答案,精准,高效,没有情绪。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坐在考场里,手心出汗了,心跳加快了,看到题目的时候脑子里不是解题思路,而是另一个人的脸。

      他不能跟母亲说这个。

      “准备得不够充分。”他说。

      母亲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真心的。

      “不够充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那是沈云深考前做的模拟卷,上面有她批改的痕迹——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了批注,用了三种颜色的笔,红的是错误原因,蓝的是正确解法,黑的是同类题型的拓展。整张纸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地图。

      “你考前做了十二套模拟卷,每一套我都帮你分析了。你的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所有错过的题我都让你订正了三遍。你告诉我,什么叫‘不够充分’?”

      沈云深没说话。

      “你不够充分,那林墨呢?他做了几套?他有人帮他分析吗?他凭什么拿一等奖,你凭什么拿不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沈云深和“应该”之间的距离。沈云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云深,妈妈对你要求高,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母亲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不是安慰,是更深的施压,“你没有考好,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或者心态不够稳。这两样都是可以改变的,但你要先承认问题在哪里。”

      沈云深点了点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什么了?”

      沈云深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淡淡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东西。他知道这层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不够努力。”他说,“心态也不够稳。”

      母亲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坐下来。”母亲说。

      沈云深在她对面坐下来。

      母亲把那张成绩单推到他面前,指着一行一行的数字,开始给他分析。她和周老师的分析方式不一样。周老师说的是“你哪里没做好”,母亲说的是“你应该做到哪里”。每一个“应该”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数字——你应该考多少分,你应该排第几名,你应该拿到什么奖。这些数字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堵墙。

      “你看林墨的分数,”母亲指着成绩单上的一行,“他的强项是几何和函数,弱项是数列和概率。你刚好相反,你的数列和概率比他强,但你的几何和函数不稳定。如果你能把几何和函数提上来,你的总分至少能比他高十分。”

      沈云深看着那些数字,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十分意味着什么吗?”母亲问。

      “什么?”

      “意味着你本来可以拿一等奖,而且比他还高。你输给的不是能力,是稳定。你的能力比他强,但你不稳定。不稳定就是不够好。”

      不稳定就是不够好。

      沈云深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自责。”母亲说,“是要你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没做到,就是你的问题。下次不要再让我听到‘没获奖’这种话。你的目标不是‘获奖’,是一等奖。如果你连一等奖都拿不到,你凭什么跟别人比?”

      沈云深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要求这么高吗?”母亲忽然问。

      沈云深看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母亲说,“你不是那种天赋顶尖的人,你不是林墨。林墨不学也能考好,但你不能。你能考第一,是因为你够努力,够专注,够稳。这些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如果你连这些都没了,你还有什么?”

      沈云深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以为我想每天盯着你的分数、你的排名、你的竞赛?”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补上了,“我不想。但你没有人可以靠。你爸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管你,我不盯着,谁盯着?我不要求你,谁要求你?你以后长大了,会感谢我的。”

      沈云深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确定。她确定自己是对的。她一直都是对的。

      “去写作业吧。”母亲说,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纸。

      沈云深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里,靠着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手上,照在桌上那摞卷子上,照在笔袋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笔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两根棒棒糖。一根庆祝,一根安慰。

      他看着那两根棒棒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庆祝的那根放在桌上,把安慰的那根剥开,叼在嘴里。

      橘子味的。

      很甜。

      他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完了那根棒棒糖。

      棍子上的糖化得很慢,他咬了一口,咯嘣一声,碎成了几块。他把碎块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他翻开作业本,开始写。

      写了几道题,他停下来。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不是那种天赋顶尖的人,你不是林墨。”

      林墨不学也能考好。

      林墨上课睡觉,作业忘带,打球跑得最欢,但他拿了一等奖。

      沈云深每天做三套卷子,每道错题订正三遍,母亲用三种颜色的笔帮他分析,但他什么都没拿到。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你下次会考好的。”

      他不知道林墨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继续写。

      写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沈云深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早上好!今天也要开心!——林墨”

      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上次那张纸条一样,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沈云深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他坐下来,翻开书,开始早读。

      旁边的人在背书,声音很大。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背古诗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沈云深没有背书。

      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树枝上有一只鸟,灰色的,很小,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会儿跳到这边,一会儿跳到那边,最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云深看着那只鸟飞远,消失在天边。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不稳定就是不够好。”

      也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太好懂了。”

      他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想相信哪一句。

      他低下头,开始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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