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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赛   竞赛前 ...

  •   竞赛前夜,林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真题集。
      他已经做了两个多小时了,笔芯换了一根,草稿纸用了七八张,东一张西一张地铺在桌上。窗外天早就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母亲在看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掺着广告的嘈杂。林墨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题。
      门忽然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看着林墨,顿了一下:“还在做?”

      “嗯。”

      “做完了早点睡。”

      “嗯。”

      母亲没走。她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林墨抬起头看她。母亲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一摞卷子上,又移回来。
      “这个竞赛,报名费多少钱?”她问。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说:“学校出的,不用交。”
      “哦。”母亲点点头,“那还行。”

      她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笑声、音乐声、广告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林墨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轻轻关上了。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做题。

      做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黑夜。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号码的号码——但他已经记住了那串数字。
      “明天加油。”
      四个字。没有标点。

      林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好”字后面的感叹号,觉得好像太用力了。但他没有改。
      对面没有回。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但嘴角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竞赛当天早上,林墨到考场的时候,沈云深已经到了。
      考场设在本校的教学楼,三楼的几间教室被清空了,门口贴着考场号和座位表。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背公式。

      沈云深站在考场门口,靠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穿着深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好像在等人。
      林墨从楼梯口跑上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你来了多久了?”林墨跑过去,喘着气。

      “一会儿。”

      “你又‘一会儿’。”林墨笑着说,“你是不是每次都提前半小时?”

      沈云深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林墨低头一看。是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给你。”沈云深说。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每次都给这个?”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把棒榶糖拿过来,看了看包装纸上的橘子图案,然后放进口袋里。

      “那我考完再吃。”

      沈云深点点头。

      预备铃响了。走廊上的人开始往教室里走,有人跑,有人慢悠悠地晃,有人还在翻书,被旁边的人拽着往里走。

      林墨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沈云深。”
      “嗯。”
      “你也加油。”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林墨转身跑进了考场。
      考场里很安静。

      三十张桌子,三十个考生,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手表,等最后的铃声。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草稿纸和笔袋。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手心有点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铃声响了。

      “开始答题。”

      卷子传下来的时候,林墨先翻了一遍。六道大题,每一道他都见过类似的题型——集训的时候做过,自己做题的时候也做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开始写。
      第一题,数列,不算难。他写得很顺,一行一行往下推,写到第三行的时候顿了一下,检查了一下前面的步骤,没错,继续往下写。写完的时候,答案很整,他看了一眼,觉得应该对了。

      第二题,函数,有点绕。他试了一种方法,算到一半发现不对,划掉,又试了一种,这次对了。他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个圈,提醒自己检查。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卡住了。

      是一道几何题。图很复杂,三角形里面套着圆,圆里面又套着线,线标了好几根,看起来密密麻麻的。他盯着那个图看了两分钟,脑子里转了好几种方法,每一种都走不通。
      他咬着笔帽,眉头皱起来。
      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知道这道题的分值很高,做不出来就完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看那个图。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沈云深。周三放学后,教室。他做几何题的时候画了一大堆辅助线,把自己绕晕了。沈云深凑过来说:“这条线不用画。你看这里,用相似三角形。”
      他用的是相似。

      林墨低头看那个图。如果在这里画一条辅助线,不是往那边画,是往这边画……然后这两个三角形是相似的……对,对,就是相似。

      他提笔画了一条线,然后开始算。这次顺了,一行一行往下推,推到第六行的时候,答案出来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牛逼”。
      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来了。
      旁边座位的考生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他已经在做第四题了。

      第四题,第五题,第六题。一道一道往下做,中间卡过两次,但都绕过去了。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时间还剩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是道函数综合题,三小问,最后一问有点难。他做了前两问,第三问写到一半的时候,铃声响了。

      “停笔。”

      林墨把笔放下,看着卷子上写到一半的答案,叹了口气。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还行。
      他做出来的那些,应该都是对的。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林墨眯着眼睛,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眼睛适应光线。走廊上的人都在往外涌,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说“完了完了”,有人说“还行还行”。
      林墨没参与。他站在那儿,往四周看,找一个人。

      沈云深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那本书,低着头,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只是在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的。
      林墨走过去。
      沈云深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沈云深问。

      “还行。”林墨笑着说,“有一道题用了你教我的方法。”
      沈云深看着他。

      “就是那个几何题,画辅助线的那个。你记得吗?周三的时候你帮我改过一道题,用的相似三角形。今天考试有一道题跟那个特别像,我一开始没做出来,后来想到你教我的方法,一下就做出来了。”

      林墨说得很兴奋,手还在比划。
      沈云深点点头:“那就好。”
      “你呢?”林墨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还行。”

      林墨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我快饿死了。”
      两个人往小吃街走。

      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人,有人喊林墨的名字,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那人说“你肯定没问题”,他笑了笑,没接话。
      沈云深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并排,有时候胳膊快碰到一起了,又分开。

      炒饭摊的老板娘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来了?”
      “来了!”林墨坐下来,“两份炒饭,老样子!”
      老板娘应了一声,开始炒。
      林墨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沈云深:“你今天考试的时候紧不紧张?”
      “不紧张。”

      “你不紧张?我第一题的时候手都在抖。”林墨把手伸出来,翻了翻,“你看,现在还在抖。”
      沈云深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抖。但他没拆穿。
      “你骗人。”沈云深说。
      林墨笑了:“被你发现了。”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林墨低头就开始吃,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沈云深吃得慢一些,夹一口,嚼一会儿,再夹一口。
      吃到一半,林墨忽然停下来。

      “沈云深。”
      “嗯。”
      “谢谢你。”
      沈云深看着他:“谢什么?”
      “不知道。”林墨笑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就是谢谢你。”

      沈云深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但林墨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但林墨看见了。
      吃完炒饭,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墨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棒棒糖。

      橘子味的。

      沈云深没说话,但林墨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的那种,是眼睛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到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林墨停下来。
      “那明天见?”
      “好。”
      “成绩什么时候出?”
      “老师说一周后。”
      “哦。”林墨点点头,“那你到时候帮我查一下,我不敢查。”
      “为什么?”
      “怕考得不好。”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你考得不会不好。”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相信我?”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笑着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沈云深!”
      沈云深看着他。
      “下次竞赛,我们还一起。”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林墨笑得更开心了,转身跑远了。

      林墨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空气里有一股炒白菜的味道。林墨换好鞋,把书包放到自己房间,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回来了。”
      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吃了。”
      “跟同学吃的?”
      “嗯。”
      母亲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白菜翻了几下,油滋滋地响。林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沈云深给他棒棒糖时外面的包装纸。
      橘子味的,橙黄色的包装纸,边角有点皱。

      他把包装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它展平,一下一下,把折痕压平。然后他把包装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最后他拉开抽屉,把包装纸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书下面。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几支笔,一个旧手机充电器,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超市小票。
      还有一张糖纸。
      不是这张。是另一张。更早的那张。

      他把抽屉关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母亲还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小区里的路,路灯还没亮,天灰灰的。
      他看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母亲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从厨房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林墨听不太清,但能听到几个词——“钱”“这个月”“再等等”。

      他不想听。
      他把耳机戴上,放了一首歌。歌是随机播放的,一首老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他没换,就让它放着。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歌放完的时候,外面安静了。油烟机关了,电视也没开。林墨摘下耳机,听到母亲在客厅走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母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翻什么。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昏黄昏黄的。
      林墨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写了没几道题,他停下来。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远远的,像一个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人,过着不同的日子。

      他想起今天在考场里,用到沈云深教他的方法时,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响。
      他想起沈云深站在树荫下等他的样子。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的。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只是在等。
      他想起沈云深说“你考得不会不好”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林墨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第二天,课间。
      林墨从走廊经过,看到沈云深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几本书,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站着。
      林墨走过去。
      沈云深看到了他,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林墨笑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嘛?”
      “等人。”
      “等谁?”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等了一秒,然后笑了:“行,我知道了。”

      他从沈云深旁边走过去,走出去两步,忽然回头。
      “沈云深。”
      “嗯。”
      “下次竞赛,我们还一起。”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林墨笑着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还在笑。

      回到教室的时候,宋一鸣看见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林墨摸了摸自己的脸,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他干脆不压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一鸣在旁边说:“你是不是傻了?”
      林墨没理他。

      晚上,夜深了。
      林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和以前一样,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云。
      母亲和继父都睡了。继父今天回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墨没见到他,只听到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后来声音停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林墨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色的,有点脏,上面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黑印。他盯着那些黑印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想起今天沈云深给他棒棒糖的时候。沈云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心,很轻,很快,不到一秒。但他的手掌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触感。沈云深的手指是凉的,碰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薄薄的冰。

      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着手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那里好像还留着什么。
      他把手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那儿。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沈云深的名字。
      沈云深。
      三个字。
      他以前觉得这个名字很冷。云深,不知道是哪里的云,不知道有多深,听起来很远。
      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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