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入墨》》棯七

5、数学竞赛

　　周一早自习，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平时的卷子，是那种很薄的、打着格子的A4纸。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吵起来。
　　“安静。”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数学竞赛的名单出来了。”
　　底下有人叹气，有人开始紧张，有人假装不在意但笔已经不转了。
　　林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没动。
　　他其实记得这件事。宋一鸣上周还催过他——“周五截止，你快点想”——他想了吗？想了。但他没报。不是不想，是忘了。那天放学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在小区里坐到天黑。后来回去的时候，已经忘了报名这回事。
　　所以当周老师念出“林墨”两个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老师正看着他：“我帮你报的名，你的成绩不参加可惜了。”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牛逼”，有人回头看林墨。徐风在旁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啥时候报的？你不是说你不参加吗？”
　　林墨没说话。他看着周老师，周老师已经低头继续念名单了。
　　“……许诺……何越……”
　　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周老师顿了一下。
　　“沈云深。”
　　林墨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好像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没什么表情。
　　但林墨注意到他笔顿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写了。
　　林墨转回头，趴在桌上。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的，动了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把林墨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老师在，另一个在低头改作业，没抬头。周老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沓表格。
　　“这是报名个人信息表，你填一下。”周老师把一张表推过来，“集训下周开始，一周两次，周二和周四放学后，在阶梯教室。有问题吗？”
　　林墨拿起表格，看了一眼。
　　“老师，我……”他顿了一下，“我没复习。”
　　“所以让你来集训。”周老师看着他，“林墨，你数学底子很好，就是太懒了。这次竞赛如果能拿奖，对你以后有好处。”
　　林墨没说话。
　　“你家里知道吗？”周老师问。
　　林墨愣了一下。
　　“还没说。”
　　“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周老师说完就低头继续改作业了，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林墨拿着表格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过去，有人慢悠悠地走，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暖。
　　他低头看了看表格上的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报名表”。
　　他把表格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楼梯口撞见一个人。
　　沈云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几本书，好像在等人。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也去办公室了？报名的事？”
　　“嗯。”
　　“你也报了？”
　　“嗯。”
　　“那我们一起集训啊。”林墨眼睛亮了一下，“周二周四，对吧？”
　　“嗯。”
　　“你到时候坐我旁边呗，我不会的问你。”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林墨笑了，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沈云深在后面说：“林墨。”
　　他回头。
　　沈云深站在楼梯口，阳光照在他身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数学很好。”沈云深说，“不用问我。”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沈云深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墨站在那儿，笑了一会儿，然后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徐风看见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林墨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把嘴角压下去。
　　“你看错了。”
　　周二放学后，阶梯教室。
　　林墨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十分钟。他气喘吁吁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阶梯教室里坐了五六个人，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都选了靠前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
　　沈云深。
　　林墨扫了一圈，拎着书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了多久了？”林墨小声说，一边把书包放下，一边从里面翻本子和笔。
　　“一会儿。”
　　“你来这么早干嘛？不是说五点开始吗？现在都五点十分了，你怎么不占个前面的位置？后面的黑板看得清吗？”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
　　林墨笑了：“行，我不说了。”
　　集训的老师是周老师。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然后坐在讲台上，说：“先做，四十分钟。”
　　底下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林墨低头看题。是一道函数题，看着不难，但做起来很绕。他试了一种方法，算到一半发现不对，划掉，又试了一种，又不对。
　　他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
　　旁边沈云深一直在写，没停过。他的笔速不快，但很稳，一行一行往下写，草稿纸整整齐齐的，不像林墨的草稿纸，东一块西一块，像打仗一样。
　　林墨偷偷瞄了一眼沈云深的草稿纸。
　　沈云深的解题过程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列出来了，连辅助的推导都写了。林墨看了几行，找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他第一步就用错了公式。
　　他小声说：“你这步怎么想到的？”
　　沈云深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过林墨的笔，在他本子上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公式。
　　“这里，用这个。”
　　林墨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几秒，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哦——我知道了！”
　　拍桌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特别响，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他。周老师从讲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林墨缩了一下脖子，小声说：“不好意思。”
　　沈云深嘴角动了一下。
　　林墨看见了，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沈云深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林墨也低头继续算。这次顺了，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到最后一行的時候，答案出来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四十分钟到了，周老师让几个人上黑板写自己的解法。叫了两个，一个是许诺，一个是沈云深。
　　沈云深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但很工整，一行一行往下排，整个黑板被他占了一半。写完之后他把粉笔放下，走回座位。
　　周老师看了看黑板，点了点头：“正确。方法也很好。”
　　林墨在底下小声说：“牛逼。”
　　沈云深听见了，没说话。
　　集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墨收拾书包，把本子和笔往里塞，塞了半天没塞进去，因为他的草稿纸是乱的，东一张西一张。沈云深在旁边已经收拾好了，站起来等他。
　　林墨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等我？”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笑了一下，加快了速度，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去，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阶梯教室，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
　　“你今天那题做得真快。”林墨说，“你是不是之前做过类似的？”
　　“没有。”
　　“那你第一次做就能做出来？”
　　“嗯。”
　　“你是人吗？”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
　　林墨笑了：“我在夸你。”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林墨把校服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
　　“你冷不冷？”他问沈云深。
　　“不冷。”
　　“你穿这么少还不冷？你是不是体质好？我体质不行，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我妈说我是血液循环不好，让我多运动，我天天打球也没见好。”
　　沈云深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好像为了和林墨并排。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墨停下来。
　　“那明天放学一起做题？”
　　“好。”
　　“教室？还是图书馆？”
　　“都行。”
　　“那就教室，你等我。”
　　“好。”
　　林墨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沈云深！”
　　沈云深看着他。
　　“你别又站在楼梯口等我，你直接来教室找我。”
　　沈云深顿了一下：“好。”
　　林墨笑了，跑远了。
　　周三放学后，教室。
　　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和几个写作业的。林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竞赛的真题集，旁边放着草稿纸和笔袋。
　　沈云深坐在他旁边——不是他自己的座位，是他搬了椅子过来的。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但桌子不大，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
　　林墨在做一道几何题，画了一个很复杂的图，辅助线画了好几根，把原图都快盖住了。
　　沈云深在旁边做另一道题，做着做着偏头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咬着笔帽，眉头皱着，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
　　沈云深凑过来看了看他的图。
　　“这条线不用画。”他指了指其中一条辅助线。
　　林墨愣了一下：“不用吗？我觉得这里需要。”
　　“不用。你看这里。”沈云深拿过他的笔，在他的图上重新画了两条线，把原来的几条擦掉，“这样，用相似三角形。”
　　林墨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
　　“我把它想复杂了。”
　　“嗯。”
　　“我每次做几何题都这样，画一堆线，最后把自己绕晕了。”
　　沈云深没说话，把笔还给他，回去做自己的题。
　　林墨低头重新算，这次顺多了，一道题做完，他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沈云深。
　　沈云深在写一道函数题，笔速不快，但很稳。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云深，你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沈云深的笔停了。
　　他转头看林墨，表情有点茫然，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林墨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我说，你是不是长得很好看？我以前没仔细看，今天坐得近，发现你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沈云深没说话。
　　他的耳朵开始红了。
　　林墨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你耳朵红了。”
　　沈云深低下头，继续写题。
　　但林墨注意到他写的那行字歪了——一个函数写变形了，f的尾巴拖出去老长。
　　林墨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做题。但他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写着各自的题，偶尔小声说几句话，偶尔谁都不说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教室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徐风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路过他们，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宋一鸣在门口喊了一声“林墨走啊”，林墨说“今天不去了你先走”，宋一鸣看了看沈云深，又看了看林墨，表情有点奇怪，但没多问，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墨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你今天做了多少？”
　　沈云深翻了翻本子：“六道。”
　　“我才做了四道。你做得比我快。”
　　“你做得细。”
　　“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
　　林墨笑了一下，开始收拾东西。沈云深也收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有几个跑步的人，远远的，看不太清楚。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昏黄的。
　　林墨忽然说：“沈云深，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沈云深想了想：“没想好。”
　　“你成绩这么好，肯定去最好的。”
　　“你呢？”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能考上哪儿就去哪儿吧。”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林墨停下来：“明天还一起做题？”
　　“好。”
　　“那我等你。”
　　“嗯。”
　　林墨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沈云深。”
　　“嗯。”
　　“今天很开心。”
　　沈云深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林墨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开心的高中生。
　　“我也是。”沈云深说。
　　林墨笑了，转身跑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写题的时候，林墨的胳膊肘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林墨好像没注意到，继续在写。但他注意到了。
　　他的手背到现在还有一点点温度。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沈云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母亲在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回来了？”母亲从客厅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集训。”
　　“什么集训？”
　　“数学竞赛。”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打电话了。
　　沈云深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糖纸，橘子味的，是林墨第一次给他的那根棒棒糖留下的。
　　他把糖纸拿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它的轮廓，然后放回去。
　　他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林墨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林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
　　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别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那种让人不想进去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花坛的影子投在地上。他走到花坛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他剥开，叼在嘴里。
　　很甜。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几颗，远远的，小小的。
　　他想起刚才和沈云深一起做题的时候。沈云深的胳膊碰到他的手，他没有躲。他不知道沈云深有没有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沈云深的手是凉的，碰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薄薄的冰，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坐在花坛边上，叼着棒棒糖，看着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棒棒糖吃完的时候，他把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回单元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这次里面没有声音了。
　　他上楼，开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传来“嗯”的一声。
　　他换好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在门后站了几秒。
　　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
　　但他没有写。
　　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
　　然后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开始写作业。
　　周四，第二次集训。
　　林墨这次没迟到。他到的时候沈云深已经在阶梯教室了，坐在上次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沈云深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好像在预习今天的题目。
　　林墨走过去坐下：“你今天来这么早？”
　　沈云深“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墨也没再说话，把东西拿出来，等着老师来。
　　周老师今天讲的是数列，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底下的人先做。林墨看了一眼，觉得不难，提笔就开始算。算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问题——他算出来的答案很整，整得不像真的。
　　他小声说：“沈云深，你算出来多少？”
　　沈云深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林墨看了一眼，和自己算的一样。
　　“那应该对了。”他继续往下写。
　　写完的时候他转头看沈云深，沈云深已经写完了，在检查。他的检查方式很特别，不是重新算一遍，而是从最后一步往回推，一步一步推到开头。
　　林墨看着他往回推，忽然说：“你这个方法挺好的，我下次也试试。”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
　　“为什么？”
　　“你一次就能做对。”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又在夸我？”
　　沈云深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检查。
　　林墨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沈云深，你话这么少，你以后怎么找对象？”
　　沈云深的笔停了。
　　“你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林墨笑嘻嘻地说，“人家跟你在一起，你不说话，人家会觉得你不喜欢他。”
　　沈云深没说话，但林墨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你又脸红了。”林墨笑着说。
　　“没有。”
　　“有。你耳朵红了。”
　　沈云深低下头，继续写，不理他了。
　　林墨笑了一会儿，也转回去看自己的题。但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痒痒的，说不上来。
　　集训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走到小吃街的时候，林墨说：“今天去吃炒饭？我饿了。”
　　沈云深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炒饭摊的塑料凳上，等炒饭。老板娘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炒饭的时候哼着歌，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林墨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沈云深：“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你今天话更少了。平时你至少还会‘嗯’一声，今天连‘嗯’都不‘嗯’了。”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就不问了。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林墨低头吃，吃了几口，忽然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
　　沈云深抬起头。
　　林墨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小毛病。她就是爱操心，操心的多了身体就不太好。”他扒了一口饭，“我有时候觉得，她要是不那么操心就好了。但我又觉得，她要是不操心，就不是我妈了。”
　　沈云深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不说话啊。”林墨笑了笑，“你就当我在自言自语。我这个人话多，有时候就是想说，说完就好了，你不用回答。”
　　沈云深过了一会儿说：“你妈会好的。”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和他平时那种弯弯眼睛的笑不一样。
　　“嗯，会的。”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墨说：“明天还一起做题？”
　　“好。”
　　“周末呢？周末你做不做？”
　　“做。”
　　“那周末也一起？学校？还是去图书馆？”
　　沈云深想了想：“图书馆。”
　　“行，那周六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好。”
　　林墨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头：“沈云深！”
　　沈云深看着他。
　　“你明天不要站在楼梯口等我，直接来教室找我，我跟你说过了。”
　　“好。”
　　“你别光说好，你要做到。”
　　“好。”
　　林墨笑了，跑远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跑着跑着影子就缩成一团，然后又拉长。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巷子口，他才转身往家走。
　　周五放学后，沈云深在教室等林墨。
　　他坐在林墨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进去。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教室门口，或者看一眼手机。
　　五点，六点，六点半。
　　林墨没来。
　　沈云深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教室，又等了一会儿。
　　七点的时候，他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回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一个人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墨放学后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急，说让他赶紧去医院。他问了什么事，母亲没说，只是让他快来。他跑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脸色很白。继父不在。
　　“妈，怎么了？”
　　母亲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她的脸有一边是肿的，嘴角有一道小小的口子，血已经干了。
　　“你赵叔……他今天喝多了，动手狠了点。”
　　林墨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走廊的白炽灯很亮，照在母亲脸上，把那些伤照得很清楚。
　　“妈，你报警了吗？”
　　母亲摇了摇头。
　　“我怕……”
　　母亲没说完，但林墨知道她怕什么。她怕报了警之后更麻烦，怕继父出来之后变本加厉，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林墨没再问。
　　他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母亲的手很凉，在发抖。
　　“没事了。”他说，“你没事就好。”
　　他在医院陪母亲做检查，陪到很晚。医生说没有大碍，都是皮外伤，开了一些药，就让她们回去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林墨把校服脱下来，披在母亲身上。
　　“妈，回家吧。”
　　母亲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继父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还在外面喝酒，可能在别的地方。林墨没问，母亲也没说。
　　林墨把母亲安顿好，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发出声音。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他翻开作业本，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好几条消息。宋一鸣问他去哪儿了，徐风问他作业写了没，还有一条来自一个他没有存号码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今天没等到你。明天图书馆还去吗？”
　　林墨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去。”
　　对面很快回了：“好。”
　　林墨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放下，开始写作业。
　　写到很晚。
　　周六上午，图书馆门口。
　　林墨到的时候沈云深已经在了。沈云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穿着深色的外套，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更瘦一点。
　　“你来了多久了？”林墨跑过去，喘着气。
　　“一会儿。”
　　“你又‘一会儿’，你每次都‘一会儿’。”林墨笑着说，“你是不是每次都提前半小时？”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也没追问，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进去。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
　　林墨今天不太说话。
　　他把真题集摊开，开始做题。做得很慢，一道题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动笔。
　　沈云深注意到了，但他没问。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上午。中间林墨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沈云深一瓶。
　　“谢谢。”沈云深说。
　　林墨笑了一下，坐下继续做题。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在附近找了家面馆。面馆不大，人挺多，他们等了五分钟才有位置。
　　林墨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口大口地吃。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昨天没事吧？”
　　林墨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没事啊，昨天家里有点事，没去学校。怎么了？”
　　“你消息回得很晚。”
　　“手机没电了。”林墨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面，没看沈云深的眼睛。
　　沈云深没再问。
　　吃完饭，两个人又回图书馆，坐到下午四点。林墨做完了两套卷子，沈云深做了三套。走的时候林墨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忽然晃了一下。
　　沈云深扶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林墨站稳了，笑了笑：“没事，坐太久了，腿麻了。”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一切都染成了橘黄色。
　　林墨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的天边。
　　“沈云深，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云深愣了一下。
　　林墨又笑了：“我随便问问。物理课刚讲完能量守恒，我就在想，人的意识是不是也是一种能量，能量不会消失，那人的意识也不会消失？”
　　沈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林墨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墨停下来：“那下周见？”
　　“好。”
　　“周二集训，你别忘了。”
　　“不会。”
　　林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回头：“沈云深。”
　　沈云深看着他。
　　“谢谢你今天陪我。”
　　沈云深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林墨已经转身跑远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林墨说“手机没电了”的时候，没有看他。
　　林墨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看他的眼睛。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一点。但今天他注意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又站了一会儿。
　　这次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客厅里没人。母亲的房间门关着。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头埋在胳膊里。
　　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
　　又一下。
　　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写完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边，躺下。
　　他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和以前一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集训。
　　周一早上，林墨走进教室，笑嘻嘻的，和平时一样。
　　“林墨，你作业呢？”语文课代表站在他桌前。
　　林墨低头翻书包，翻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忘带了。”
　　课代表叹了口气，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走了。
　　徐风在旁边说：“你周末不是跟沈云深去图书馆了吗？作业没写？”
　　“写了，忘带了。”
　　“你每次都忘带。”
　　“真的写了。”
　　徐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墨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站了一下。
　　他抬起头，是沈云深。
　　沈云深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只是路过，又好像专门来的。他看了林墨一眼，然后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林墨低头一看。
　　是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棒棒糖拿起来，剥开，叼在嘴里。
　　很甜。
　　他看着沈云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回头，继续趴在桌上。
　　嘴角是翘着的。
　　谁都不知道，他昨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动了很久。
　　但现在是白天。
　　他在吃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