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入墨》》棯七

4、一起走吧

　　第4章 一起走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换座位，有人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林墨在写数学作业，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徐风在旁边写得慢，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他的。

　　“你这步怎么跳过去的？”徐风指着本子上的一行，皱着眉头。

　　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两个步骤之间的空白：“这里，省略了。”

　　徐风盯着那行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数学一般，每次看到林墨的解题过程都觉得像在看天书。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回去继续自己算。

　　林墨笑了一下，继续写自己的。

　　写到一半，前面有人回头扔纸条，砸到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宋一鸣写的，字迹潦草得像蚯蚓爬：

　　“晚上吃什么？”

　　林墨在纸条背面写：“随便。”

　　折好，扔回去。

　　没过两分钟，纸条又飞过来了，这次更急了，纸角都皱巴巴的：“那吃炒饭？还是吃面？你快说你快说你快说！”

　　林墨看着那几个“快说”，笑了一下。他都能想象宋一鸣在前面抓耳挠腮的样子。他在纸条上写：“炒饭。别问了。”

　　扔回去。

　　徐风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们俩真无聊。”

　　林墨没理他，继续写作业。

　　写完数学，他又拿出物理卷子，扫了一眼，挑了几道题开始做。物理他不太擅长，做得慢一些，有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但做着做着也就顺了，一道一道往下写。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树枝一动不动的，天上没有云，蓝得很干净。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远远的，听不见声音。

　　徐风在旁边小声说：“你发什么呆？”

　　林墨回过神来：“没。”

　　他低下头，继续写。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道题。他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开始说话。

　　宋一鸣从前排跑过来，趴在他桌上：“走啊，吃饭去！”

　　林墨看了看时间：“还早吧？”

　　“不早了，饿死了。”宋一鸣捂着肚子，“你写完了没？”

　　“写完了。”

　　“那走！”

　　林墨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的。

　　两个人从后门溜出去。走廊上很多人，都在往外走。有人跑，有人慢悠悠地走，有人靠在栏杆上等人。林墨和宋一鸣挤在人群里，慢慢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墨忽然停了一下。

　　楼梯拐角处站着个人。

　　瘦瘦的，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本书。靠在墙上，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只是站着。

　　是沈云深。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沈云深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但林墨看见了。

　　“等人。”沈云深说。

　　林墨眨眨眼：“等谁？”

　　沈云深看着他，没说话。

　　宋一鸣在后面喊：“林墨，走啊！”

　　林墨没理他，继续看着沈云深。

　　过了一会儿，沈云深说：“等你。”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虎牙露出来。

　　“那走吧，一起吃饭去。”

　　他转身冲宋一鸣喊：“你先去！我等个人！”

　　宋一鸣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云深，表情有点疑惑，但没多问，转身走了。

　　林墨转回来，看着沈云深：“走吧。”

　　沈云深站了一秒，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楼梯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林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云深有没有跟上。

　　走到二楼的时候，前面有人堵住了。林墨停下来，站在台阶上等。沈云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

　　林墨忽然说：“你每天都在这儿等？”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转头看他。他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林墨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沈云深没说话，耳朵更红了。

　　“没事，我懂。”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少的人就是容易脸红。”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

　　林墨笑嘻嘻的，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人群慢慢松动，他们继续往下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林墨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我跟你说，那家炒饭真的特别好吃。”林墨一边走一边说，“我吃了两年了，从来没腻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老板娘放的酱是秘制的，她自己调的，别人家都没有那个味。有一次我问她怎么调的，她说是秘密，不告诉我。”

　　沈云深听着，没说话。

　　“但是吧，”林墨继续说，“她家的炒饭有时候会有点咸，要看她心情。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刚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咸一点。所以你要看她今天脸色怎么样。要是她跟老公吵架了，那今天的饭就会咸。”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

　　“真的。”林墨认真地说，“我观察过的。有一回她眼睛红红的，那天的炒饭咸得我喝了两瓶水。”

　　沈云深嘴角动了一下。

　　林墨看见了：“你笑了？”

　　“没有。”沈云深说。

　　“你笑了，我看见了。”林墨凑过去看他，“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

　　沈云深别过头去。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林墨一路都在说话。

　　“你今天数学课那个题你做了吗？最后一道，我觉得出得挺有意思的。我用了一个方法，不知道对不对。你做了没？等一下给你看看。”

　　沈云深点点头。

　　“对了，你平时下课都在干嘛？我看你好像一直坐在座位上看书。你不出来走走吗？走廊上空气多好。虽然也没什么好走的，但是总比一直坐着强吧。我跟你说，老坐着对腰不好。我妈就腰不好，天天喊疼。”

　　沈云深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话真的好少。”林墨忽然说，“我认识你几天了，你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我五分钟说的多。”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

　　“不过没关系。”林墨笑了一下，“我说就行了。我这个人话多，你不说正好，不然没人听我说话了。宋一鸣那个家伙，我说话他从来不好好听，就知道打游戏。徐风也是，我跟他说话他就在写作业，头都不抬。还是你好，你至少会‘嗯’一声。”

　　沈云深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又笑了！”林墨指着他的脸。

　　“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今天笑了两次了！我要记下来。”

　　沈云深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他们走出校门，拐进小吃街。这会儿人还不算多，摊子刚刚支起来，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烤串的烟、炒菜的油香、还有一点点煤气的味道。

　　“就那家！”林墨指着前面一个红色的帐篷，“你闻见没？那个酱的味！”

　　沈云深吸了吸鼻子，没闻出什么特别的。

　　“你没闻出来？你鼻子不行。”林墨摇摇头，“我跟你说，这个酱真的绝了。有一次我生病了，嗓子疼，我妈不让我吃辣的，我还是偷偷跑来吃了一碗。吃完嗓子更疼了，但是值了。”

　　沈云深看着他。

　　“你别学我啊，我这个人不太会照顾自己。”林墨笑着说，“我妈老说我，说我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她说我小时候就这样，发烧了还出去玩，回来烧到四十度，把她吓坏了。”

　　炒饭摊的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来了？”

　　“来了！”林墨走过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两份炒饭！老样子！”

　　老板娘应了一声，开始炒。

　　沈云深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

　　林墨看着那本书：“你天天都带着书？”

　　“嗯。”

　　“不累吗？书包已经很重了。”

　　“习惯了。”

　　“你平时在家也看书？”林墨趴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嗯。”

　　“那你休息的时候干嘛？打游戏？看视频？”

　　“看书。”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太无聊了吧。除了看书还会干嘛？”

　　沈云深想了想：“做题。”

　　“。”

　　“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但是——你数学是不是特别好？”

　　“还行。”

　　“那你帮我看道题呗。”林墨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到昨天卡住的那道题，递过去，“这个，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沈云深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递回来的时候，林墨看了一眼。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列出来了，不像他那样跳步骤。

　　“你看这里。”沈云深指了指其中一行，“用这个公式，然后代入。”

　　林墨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哦——我知道了！我之前想错了，一直用的另一个公式。难怪算出来不对。你是不是学竞赛的？你怎么想到用这个公式的？”

　　“题目里有个条件。”沈云深指了指题干的某一行，“这个，暗示了可以用。”

　　林墨盯着那行看了半天：“我怎么没看出来。”

　　“多看就能看出来。”

　　“那你教教我呗。”林墨笑嘻嘻地说，“你教我怎么看，我请你吃炒饭。”

　　沈云深看着他，没说话。

　　“行不行？”

　　“行。”沈云深说。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林墨低头就开始吃，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沈云深吃得慢一些，夹一口，嚼一会儿，再夹一口。

　　吃到一半，林墨忽然抬头：“对了，你平时一个人吃饭？”

　　沈云深点点头。

　　“那以后可以一起。”林墨说，“我每天这个点来，你也是吧？”

　　沈云深看着他。

　　“我是说，你要是没事的话。”林墨扒了一口饭，“你要是有事就算了。不过你好像也没什么事，你又不打球，又不打游戏，就看书。吃饭总得吃吧？所以一起吃呗。”

　　沈云深没说话。

　　“行不行？”林墨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

　　“行。”沈云深说。

　　林墨笑了，继续低头吃。

　　吃完炒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巷子照得昏黄昏黄的。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沈云深也站起来，把书拿在手里。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墨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家住哪边？”

　　沈云深指了指前面。

　　“我也是那边！”林墨眼睛亮了一下，“你住哪个小区？”

　　沈云深说了一个名字。

　　林墨想了想：“我知道那个小区，离我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我算算啊，从学校到你那边大概二十分钟，再到我家再走十分钟，加起来半个小时。差不多。”

　　沈云深看着他。

　　“那以后一起走吧。”林墨说，“反正顺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就是一起走。也不用说话，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反正话多，你不说我说。”

　　沈云深看着他。

　　“行不行？”林墨歪着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沈云深说：“好。”

　　林墨笑了。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林墨一路都在说话。

　　“你平时放学都干嘛？直接回家？”

　　“嗯。”

　　“回家之后呢？看书？”

　　“嗯。”

　　“那你几点睡？”

　　“十一点。”

　　“这么早？我一般都十二点多。也不是干嘛，就是磨蹭。看看手机，发发呆，时间就过去了。我妈老说我，说我不早点睡，第二天上课没精神。她说得对，我确实没精神，但我就是改不了。”

　　沈云深听着。

　　“你爸妈不管你几点睡？”林墨问。

　　“管。”沈云深说。

　　“那你还能十一点睡？我妈让我十点睡，我从来做不到。她每天喊，我就每天拖。后来她放弃了，说随便我吧，反正也不是她的身体。”

　　沈云深没说话。

　　林墨继续说：“我妈其实挺唠叨的，但是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操心了，什么都管。吃什么管，穿什么管，几点睡管，跟谁玩也要管。我跟她说我长大了，不用管这么多，她说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

　　他笑了笑：“她说得也对。”

　　沈云深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妈唠叨吗？”林墨问。

　　沈云深想了想：“还好。”

　　“‘还好’是唠叨还是不唠叨？”

　　“不唠叨。”

　　“那挺好的。”林墨说，“唠叨有时候也挺烦的，但是没有吧，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林墨停下来。

　　“我往这边。”

　　沈云深指了指另一条路。

　　林墨点点头：“那明天见。对了，明天我给你带棒棒糖，你喜欢什么味的？”

　　沈云深愣了一下。

　　“橘子味的你已经吃过了，草莓味的你喜不喜欢？还是葡萄味的？我个人喜欢橘子味的，但是草莓味的也挺好的。你要是都不喜欢，还有苹果味的，就是绿色的那种，但是那个有点酸。”

　　沈云深看着他。

　　“算了，我每样都带一根，你自己挑。”林墨说，“反正我买了好多。”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这个先给你，草莓味的。”

　　沈云深接过来。

　　“那明天见！”林墨冲他挥挥手，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他忽然回头。

　　沈云深还站在路口，看着他的方向。

　　“沈云深！”他喊。

　　沈云深看着他。

　　“你今天开心吗？”

　　沈云深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开心。”

　　林墨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我也开心！”他喊。

　　然后他转身跑远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红色的。

　　他把棒棒糖放进口袋里，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