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入墨》》棯七

3、沈云深

　　沈云深把那张糖纸展平，夹进了书里。

　　橘子味的。真知棒。包装纸是橙黄色的，有点皱，边角被他压了又压，现在终于平了。

　　他盯着那张糖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合上书，放回书包里。

　　教室后排有人在笑，声音很大。沈云深没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那个人叫林墨。

　　他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他，是因为听得太多了。课间有人喊，上课有人点，走廊上有人叫——林墨这个，林墨那个，林墨呢，林墨去哪了。

　　好像谁都认识他。

　　沈云深不认识。

　　但他记得那张脸。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来，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他记得那个笑。

　　也记得昨天晚上，那个人忽然走回来，把一根棒棒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

　　他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那根棒棒糖。

　　后来他剥开吃了。

　　橘子味的。

　　挺甜的。

　　他很久没吃过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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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云深，交作业。”

　　他抬起头，是课代表站在他桌前。

　　他把作业本递过去。

　　课代表接过去，走了。

　　旁边的人在聊天，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听见。说什么周末去哪儿玩，说什么游戏出新皮肤了，说什么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

　　沈云深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书，但没在看。

　　他在想昨天晚上。

　　那个人为什么要给他糖？

　　他们不认识。

　　没说过话，没打过招呼，甚至没对视过——不对，对视过。在楼梯口有一次，他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就没了。

　　所以他为什么？

　　沈云深想不明白。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

　　笑起来弯弯的，不笑的时候……好像也有点弯？不是弯，是有点垂，像困了，又像在想什么事。

　　他想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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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

　　语文，数学，英语。

　　沈云深听课，做题，记笔记。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他发现自己会走神。

　　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张脸。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跑过去，有人慢悠悠地走，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回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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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饭，他没去食堂。

　　他带了面包，在教室里吃。

　　教室里没什么人，大部分都去吃饭了。只有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一个人在角落里戴着耳机看手机。

　　沈云深坐在座位上，慢慢吃面包。

　　吃到一半，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人。

　　林墨走进教室，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然后他从桌洞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叼了一根在嘴里。

　　沈云深看着他。

　　他没发现有人在看他。他趴在桌上，嘴里叼着辣条，眼睛半闭着，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睡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橘子味的。

　　他剥开，叼在嘴里。

　　沈云深看着那根棒棒糖。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也吃了一根一模一样的。

　　那个人送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吃完面包，他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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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男的，讲课声音很大，喜欢叫人上黑板做题。

　　今天叫到沈云深了。

　　他走上去，拿起粉笔，开始写。

　　写得很快，一行一行往下写。底下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的声音。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走回座位。

　　老师看了看黑板，点点头：“正确。”

　　他坐下。

　　旁边的人小声说：“牛逼。”

　　他没说话。

　　但他忽然想到，那个人数学也很好。

　　他听人说过。

　　不是专门去听的，是不小心听到的。有人在聊天，说“林墨这次测验又是满分”，说“他数学真的厉害”，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学的”。

　　他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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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

　　男生们换好衣服去操场，跑了两圈，然后自由活动。

　　沈云深没打球。

　　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没在看。

　　他在看篮球场。

　　那个人在打球。

　　跑得挺欢，但投得不准。投一个不进，再投一个，还是不进。但他不恼，跑回去继续抢球，继续投。

　　沈云深看着他跑过来跑过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满头是汗。他跑的时候校服会鼓起来，停下来的时候会用手抹一下脸上的汗。

　　有一次他抢到球，抱着就往篮下冲。冲到一半被人截了，他也不恼，又跑回去追。

　　沈云深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打着打着，那个人忽然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云深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转回去继续打球了。

　　他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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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间，他去校外的小吃街。

　　不是想去，是食堂人太多了。

　　他走在小吃街上，两边都是小摊和小店，人来人往的。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一个炒饭摊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两个人坐在那儿吃炒饭。

　　一个是宋一鸣，他认识，是他们班的。

　　另一个是林墨。

　　林墨低着头在吃炒饭，吃得挺快，一口接一口没停。宋一鸣在旁边说话，他偶尔“嗯”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

　　沈云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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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沈云深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作业。

　　他写了几道题，写不下去了。

　　他还在想那块糖。

　　沈云深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他当时只谢了一句。

　　他有点后悔。

　　应该多看一会儿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写到一半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忽然加快了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有个人从楼下走上来。

　　是林墨。

　　林墨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上走。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林墨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林墨。

　　这一次，他没移开眼睛。

　　林墨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过那种红，是困的，或者被风吹的。眼尾微微往下垂，看起来有点累。

　　林墨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林墨忽然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沈云深愣了一下。

　　林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沈云深。”他说。

　　林墨点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了。

　　沈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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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有点凉。

　　沈云深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糖纸。

　　橘子味的。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