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救赎男主后》青凤眠

24、第24章 不怕伥鬼，

　　怀安郡并不大，从城门处赶到郡西河谷，步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楼负雪在前引路，祝青秋在他身后，二人之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两侧景象上，时而落在身前少年背影上。

　　与刚来长阳郡那日不同，楼负雪又换回了平日常穿的白衣。

　　日光透过枝梢落在那抹白上，洒下星星点点的灰影。熟悉的涩香气也渐渐从那抹白上漫进祝青秋鼻尖。

　　“你用我的熏香了？”她方才在他御剑时便想问。

　　楼负雪步伐一顿，虽不知前因后果，却应得干脆：“属下不敢。”

　　祝青秋当然知晓他不敢，但云生云敛在她身边多年，也从未沾上她的气息。怎么一到他身上，不过才十几日，就成了例意外。

　　狐疑之时，原先停在祝青秋鼻尖的麝香气忽而混进一缕秽臭，她下意识别过头，神识往储物戒探去。

　　只是还未取出捂鼻的方帕，就被一道灵炁抢了先。

　　秽臭就这样被隔绝在淡淡的皂角香外。

　　祝青秋收回神识，望向鼻尖灵炁的主人，后者显然有些不擅应对这样的注视，颇显不自然地收回了手，又退后半步，将引路人的位置让出来，才微微低头道：“此处便是郡西河谷。”

　　没了少年的背影遮挡，河谷的全貌顿时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一条蜿蜒如旧的河道夹在两山之间，本应清浅的溪水此刻浮着一层浑浊，岸边草木也大半失了生机，叶色如灰。

　　谷底静得反常，连鱼虫的影子也不见，只有乱石遍布滩涂。

　　“为何会有如此深的疫气？”楼负雪手搭在腰间剑鞘上，微微俯身，望向谷底探查。

　　“腐物生秽，郁而成疾，这是寻常疫气产生的缘由。”

　　祝青秋撩开帷帽，指尖凝出一抹墨绿灵炁，缓缓飞入河谷中：“但怀安郡的疫病若因地气郁积而生，不会在短短数日，扩散至满城皆敌。”

　　她闭上眼，仔细搜寻河谷中有无残存的死炁。

　　“整座怀安郡疫气大多聚集于此，谷中却并无腐物堆积……”

　　绕过碎石，墨绿灵炁径直穿过谷底泥地，深入地脉。

　　盘根错乱的地底，属于不同生物的经脉交相纠缠，祝青秋的灵炁一一绕过，朝地脉深处探去。

　　直至触底的瞬间，她渐渐蹙起眉。

　　须臾，灵炁飞回，祝青秋睁开眼：“这河谷下有灵炁催动。”

　　“属下……”楼负雪闻言抽出一截剑身。

　　祝青秋知他要干什么，摇头转过身，语气淡淡：“此处并非长泽，嵇川的烂摊子，让嵇川的人收拾就好。”

　　话落，她瞥过他拔剑的动作，又道：“这把剑的主人……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江湖侠客。”

　　她也从来不是。

　　若非这疫病让长阳郡封了城门，她今日还不一定会来这一遭。眼下既已弄清疫病的源头，祝青秋扬扬下巴，示意楼负雪御剑：“回长阳郡。”

　　木剑出鞘，祝青秋踩上剑身，不知为何，来回分明是一样的路程，却总觉着回程要快些。

　　不多时，视线里就多了些密密麻麻、芝麻大小的帐营。她随意往帐营堆中一瞥，看见什么，目光忽而顿住。

　　“等等。”

　　勾住绶带的动作一回生二回熟，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即使仍会红透耳尖，楼负雪的身形却稳当许多。

　　他放慢御剑速度，朝不远处的树林飞去，将二人一剑尽数掩在层叠的绿叶后。

　　剑身停滞，却仍离地面有一树高，祝青秋下意识往下一瞥，难得没有收回搭在他腰间的手，甚至指尖又往前攥了攥。

　　木剑不大，将二人距离拉得极近，楼负雪清晰地感受到后腰处抵着的指尖，在一进再进，直至隔着薄衫与他的肌肤相贴。

　　微凉，又带着些独特的软。

　　呼吸凝滞一瞬，纯白色的灵炁从指尖溢出，继而包住了整个剑身。

　　他并不恐高，因而也不知恐高之人怕的究竟是高还是险，但想着至少眼不见会好一些，便就如此做了。

　　两侧视野被灵炁隔绝，祝青秋呼吸渐渐平稳，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再往下看时，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明明不怕伥鬼，不怕魇魔，甚至不怕世人的口诛笔伐，却唯独恐高。

　　偏生还拿它没有半点办法。

　　思及此，她便又不想笑了。

　　敛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扯了扯身前少年的衣摆，提醒他往自己说的方向看：“城门西侧，北边最远的帐营外，有三人三马。”

　　袖口伸来的瞬间，熟悉的冷冽香气漫开，顺着衣摆无声攀爬至楼负雪鼻尖，再迅速蔓延至他血液的每个角落。饶是在听她说话，楼负雪仍是愣了一拍，直到耳边不再有她的声音，才回过神，勉强稳住心神，朝她说的方向望去。

　　因着距离较远，他只能模糊看到几人的轮廓。衣衫薄，身形瘦小，应当是三位女子。

　　“是今晨卯时来楼府接婿，随行的其中三人。”祝青秋自觉醒第三式以后，目力比之从前更上一层楼，猜到他看不确切，言简意赅解释道。

　　身为长泽少主，她常年推鞫讯狱，即使仅一面之晤，其人的形貌特征，也能默记十之七八。

　　这些随行的侍女，虽换了喜服，丢了彩帛，但无法改变的身形、发长，她仍记得很清楚。

　　故而只是远远一瞥，也能辨认出身份。

　　“未至午时，喜礼应当还未结束，她们怎会在此？”楼负雪蹙眉不解，“且怀安郡疫病未除，城门未开，她们又是如何出来的？”

　　“你我是如何出来的？”

　　仅此一言，楼负雪顿时明白过来这些“侍女”也并非凡人，还未做出反应，就见那帐营的帘幔下突然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接近正午的赤阳照在其上，映出苍白如雪的纹理。

　　那只手朝几名女子的位置招了招。

　　原先驾马等在一旁的女子见状连忙俯身，侧耳去听。

　　不知二人说了什么，随后近郊草滩便传来一阵轮毂转动的沉闷声响，楼负雪眯起眼睛，确认了一番来的东西是何物。

　　“少主应当不曾见过此车。”这些形制庞硕的车并不寻常，是民间商人用来装载货箱辎重的太平车。他也只有坐在木工铺子里做工时，偶然见过几次。

　　那些从铺门前经过的车，无一例外是上有箱无盖。

　　他同祝青秋解释道：“可这几辆非但有盖，且两端封口，车轮极高。”

　　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装的是不是寻常货物。

　　祝青秋望着车身两侧半人高的木板，点头却并未出声，只在指尖捻了道几不可见的灵炁，散向幻化的青琅殿的位置。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三名侍女已经驾马驶到了车旁，车夫当即挥动长鞭，吆喝着牲畜前进。几辆太平车同时动身，巨轮前后辗过城外的荒滩，扬起一片尘沙。

　　与此同时，二人身后响起一声轻簌。

　　未见鸱影，先闻鸱鸣，祝青秋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三巫噤声，在它飞落她肩头之前，指了指远处渐成长线的一行车马：“跟着去看看。”

　　才得到出来的机会，就又背上了新任务，三巫的两颗豆豆眼霎时蓄满了水花。

　　好不容易瞒着主人跟来嵇川，今日一早就被云生关在了青琅殿里，说什么街上人多眼杂，若它是只寻常的小鸟倒也罢，偏偏它长了六只脚，在人生地不熟的长阳郡露相会给主人带去很多麻烦。

　　道理它都明白，可也不是它自己想长六只脚的……

　　待在殿中，一感应到属于主人的灵炁，它就火急火燎赶来了，谁知道连主人的肩头都还未碰到，就又要走了。

　　三巫从来未像此刻这般失落过。

　　好在祝青秋看出来它兴致不高，轻轻拍了拍它的鸱鸟脑袋。

　　“再不去的话，下个月就不能下雎水了。”

　　——！

　　嗖的一声，身边哪里还有金鸱的影子，祝青秋收回手，语气慢条斯理：“回青琅殿。”

　　几番来回，她已经确定这些商人的底细并不干净，只是再想往深处探还缺些线索，只能先回去等云生云敛回来。

　　“是。”楼负雪调转剑尖，朝林莽深处飞去。

　　云敛已经收了炁域，但昨日走过一回，二人都还记得幻化珠的位置，不过眨眼间，青琅殿的琉璃瓦便进入了视野。

　　剑身停稳，落地、收剑入鞘一气呵成，楼负雪望了望东边的太阳，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想到昨夜他问她今日想吃些什么，她说让他看着来，便主动提出：“还未到午时，属下先去膳房准备午膳。”

　　来来回回乘了几个时辰的剑，骤然踩在坚实的石板路上，祝青秋身体软绵绵的还未回过神，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楼负雪会同她说的话，无非就是请示要去做些什么，于是她随口应了句“嗯。”

　　好在离开长泽，唯一的好处便是不用再坐在案桌前，对着那些白纸黑字一批阅就是一日。不舒服了，随时可以去庭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楼负雪走后，她摘掉头上的帷纱帽，三两步就寻到了庭院。

　　昨日亭中用膳的痕迹已经被楼负雪收拾妥当，流水潺潺，鸟语花香，祝青秋卸力一仰，就倒进了暖阳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