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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微妙的默契 ...

  •   照昨日云生打探之言,这位同楼府结亲的姑娘姓方名从灵,是城外富商之女,此行来长阳郡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择一良婿主持后院。

      毕竟她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凡是长得合方从灵眼缘、或性情讨她欢喜的男人,都无一例外被收进了后院。

      三个男人本就一台戏,更何况有这么多同聚一处。

      时间久了,方从灵又要操持家业,又要打理后院,实在束手无策,便只好计划着招一赘婿,坐实这正宫之位。

      原先听此传言时,祝青秋并没有什么反应。或妻或夫,在她心中从来便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她在意的,是萦绕在方从灵身周那层几乎不可察觉的灵炁。

      这说明,眼前这位杨柳宫眉的新娘子,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修士——

      “春珩这是看傻了不成?”蓝妙仪见新娘子都已下轿,而楼春珩却仍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向前几步,嘴角浅笑不变,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音。

      “从灵仙人之姿,好比那水中芙蓉,莫说这孩子,我见了也是难回神的。”她不动声色推了一把楼春珩,后者脚步微一踉跄,竟未站稳,朝方从灵跌去。

      好在楼春珩即使再不愿,也并不痴傻,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撞倒在新娘子身上。

      按理说方从灵好男色,而楼春珩样貌出众,又是她亲自选定的郎君,大喜之日,再如何也应当会露出几分悦色,可她却始终神情淡淡,仿若在看一场旁人的喜礼。

      一时之间,蓝妙仪也有些难看透她的心思,见气氛隐隐僵持,忙双眼一弯,向前一步:“喜轿既来,不好让亲家久等,从灵便带着春珩上轿吧。”

      侍女们这才又扶着二人上了轿辇。

      “这便结束了?”视线里不再有二人的身影,云生语音一顿,侧过头问云敛,“怎么和长泽的规矩差这般多。不是应该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那样吗?”

      云敛抱着双臂眉头紧锁:“楼春珩不甘做赘婿,不情不愿就作罢,可为何这方姑娘瞧着也不欢喜?”

      云生正要接话,就听前面牵头的鬃马忽地嘶啼,硬生生将她打断。

      定眼看去,原是有人挡在轿前拦路,一共三人三马,架势并不大。

      为首的人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符,高声喊道:“城门已封,车马不得外行。”

      城门已封,不得外行?

      一听此言,围在楼府外面观礼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意思?车马不得外行,那人呢?”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封城门了?”

      蓝妙仪站在宾客前面,一向沉稳端庄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唇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今日城中有喜,都不得通融一下吗?”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些许:“正因近日城中喜事频繁,上头才让我们来贵府拦人,免得像方才出城采买的马车一般,都行至城门了,又掉头驶回来。”

      “如此说来,是任何人都不得出城了?”蓝妙仪瞥了眼身旁的轿辇,见那纱帘被掀起一角,心下一紧。

      下一瞬,方从灵的声音从里传出来。

      “寅时我们才从城外进来,敢问阁下是何缘由,不过半个时辰就突然封了城门?”

      为首的人闻言神情微变,一副想说不能说的模样。

      蓝妙仪见状,又扯起嘴边的微笑,放柔声调劝道:“父老乡亲们每日都要往返临近的怀安郡做生意,如今封了城门,却又不说缘由,不是无缘无故就生生断了他们的活路吗?”

      这句话响在人群里,仿若一根火柴砸进干柴堆,登时便燃起一片烈火。

      “对啊!不让我们出城,总要给我们个交代才是!”

      “我前几日还同怀安郡的阿姊通信要去看她呢。”

      人声此起彼伏,挡在轿辇前的两人见舆论愈闹愈大,忙呵道:“怀安郡瘟疫肆虐,死伤无数,不让你们出城也是为了你们好。”

      此言一出,果不其然,楼府外的人顿时焉了脾气,原先愤怒的情绪被担忧替代,有人喃喃道:“我娘前几日才去的怀安郡……”

      “我夫君也还未回来……”

      蓝妙仪见车马停在楼府门口不动,围观的乡里又是忧叹不断,怕过了头惹得方从灵不喜,拔高声调打断众人讨论:“既无法出城,方姑娘你看,可否就在楼府完礼?”

      风吹起纱帘,露出方从灵的朱唇,那张唇微微一张,吐出一个“好”字。

      出了这样一个岔子,正好让没有请帖的四道身影随人潮进了楼府。

      云生走在祝青秋身侧,府中鞭炮声、人声响作一团,她只好捂着耳朵贴近了些:“这……小姐,方姑娘的双亲在城外也进不来,拜堂礼怎么办?”

      “灵炁环身,她究竟有无‘双亲’尚不可知。”祝青秋望着那抹红色背影,淡然开口。

      富商会成群结队来一个名不见惊传的小城本就足以令人生疑,不过事虽罕,未可断其无,她原先也只是稍有惊异。

      直到见了这传闻中的“方姑娘”,探到她周身灵炁,惊异就变成了怀疑。

      嵇川以人族为主,修士极为纳罕,方从灵千里迢迢来长阳郡,就是为了一个空有皮相,不甘入赘的男人?

      她不信。

      “灵炁?”云生惊呼一声,她竟对此全然未觉。

      自责的情绪刚冒出头,还未来得及发酵,就听祝青秋道:“你同云敛在此盯着楼府。”

      云生问:“那您呢?”

      “我去怀安郡一遭。”

      说来也怪,富商寻婿、瘟疫突生……他们不过才来嵇川一日,就接连遇到了两件不合常理的怪事。

      这让祝青秋忆起启程嵇川前,云敛曾问她的那个问题。

      “少主为何不去慕容相臣脚下的毕方城,亦或殷商、禾夏、器都这些商农工要邑,而是选择长阳?”

      自圆其说向来为她所擅长。喧地易伪、避人耳目……诸如此类的话她甚至无需思索就能讲给云敛,后者也定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因为听来确然有几分道理。

      但祝青秋没有。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答案。

      思及此,她轻抬下颌,看向楼负雪。

      “你来御剑。”

      云生一听她要同楼负雪去,担忧的心情瞬间升到顶点,还想说什么,却被云敛拉住了衣袖。

      眼见楼负雪点头,两人转身将要走出楼府,云生却只能在原地干瞪眼,等少主的身影彻底不见,她才不解地看向身旁:“姐姐?”

      “整个嵇川,就连慕容太子都不是少主的对手,何必担心。少主喜静,往日身边只有你我二人时,你不是也常说想殿中热闹些,少主才会开心些?”

      “可他不一样!”

      云敛蹙了蹙眉:“有何不一样?”

      骤然被问住,云生脸霎地涨红,沉默好一瞬,才含糊不清地答了句:“他……他是男子。”说完这句话,她又别过头,声音小下来,“我可从未说过想要殿中热闹些。”

      “而且你怎么突然变了?从前不也与我一样,对楼负雪很是厌恶吗?”

      云敛脑中闪过些零碎画面。

      从前只有她与云生时,青琅殿的熏香每日总会有几个时辰熄灭,少主的玉箸也从不会在一道菜上多停留。但现在不一样了,金纹银炉里的香未曾断过,而少主用膳的时间也变长了。

      她是变了,但也不是突然就变了。

      “就算不相信他,你也应当相信少主的眼光。”

      “可……”

      云生还欲说话,鞭炮声却恰好停了下来,蓝妙仪命人找的司仪也赶到了楼府,她想起少主的吩咐,只好把话又咽回肚子,提步同云敛一同跟了进去。

      -

      从雎水出来后,云生同祝青秋抱怨过几回楼负雪不睡觉,整日在绛雪轩外练剑的事。

      “从前还只是睡得晚起得早,如今是连睡也不睡了,没日没夜地练。且不知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砍空气了,硬要练那引剑离地,一炷香的时间那剑至少要摔七八回。”

      那时她正在处理案子,闻言笔尖一顿,凝成一团的墨珠瞬间便透过草纸在桌上洇开。

      沉默半晌,最后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出口。还是恰赶上云敛回来找她议事,才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不得不说,牺牲了三个人的睡眠换来的御剑能力,的确与从前大不相同。但……剑身飞离地面的刹那,祝青秋还是下意识勾住了身前人腰间的绶带。

      少年全然未设防,她轻轻一勾,便连人带剑往后猛然一晃。

      距离骤然拉近,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祝青秋指尖一顿。

      微微苦涩的麝香气……她还是第一次在旁人身上闻到自己的味道。

      剑身偏了方向,祝青秋用了点力,指骨轻抵住他后腰,以提醒他调整。

      “抱歉……”楼负雪稳住剑身,脊背挺得僵直,浑身上下一身白,只有露在外面的耳尖红得发烫。

      祝青秋注意到,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便又很快移开。

      长阳郡与怀安郡相隔不过百里,车马通行大抵也只需半个时辰,何论御剑。

      木剑缓缓降落,怀安郡内的景象一点一点放大在二人眼前。街道上人烟稀少,偶然有走在路上的行人,也是将头裹得严严实实,神情麻木。

      铺子、茶馆、客栈,几乎都挂上了休业的牌子。

      分明是两座紧挨着的城郡,城中情形却截然不同。楼府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仿佛还停在耳畔,祝青秋望着不远处捂着口鼻赶路的妇人,蹙了蹙眉。

      剑身停稳,楼负雪先一步跳下剑身,没有过多犹豫,朝祝青秋伸出右手。

      染了蔻丹的指尖虚搭在他掌心,冰凉似玉。

      分明只是第四次乘剑,二人之间却已经有了点微妙的默契。

      祝青秋收回手,望了一眼四周,问道:“你的命技都能看到些什么?”

      上次在雎水,她没想到他会帮上什么忙,更没想到他的命技第一式会是“洞悉”——她知道的第一个……没有什么攻击性的第一式。

      楼负雪收剑入鞘,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顿。

      他的命技只用过三次,第一次是觉醒时,其后两次,一次是助她找到阵眼,一次是在华清宫,为了寻她。

      能看到些什么……其实他也不甚清楚。

      可他当然不能这般回答。

      迟迟不见回应,祝青秋猜到缘由,打断了他的犹豫:“试一试,能不能看见怀安郡的疫况。”

      “是。”有了指令,楼负雪应得干脆许多。

      二人落地在怀安郡近郊,因为封城令的缘故,周遭行人寥寥无几。

      他轻闭上眼,双唇微张:“洞悉。”

      话音落,怀安郡的景象在他识海中铺陈开,一团浑浊的黑气自远及近翻涌着,丝丝缕缕沿着街巷、田陌蔓延。

      “何处疫气最重?”

      楼负雪在识海中搜寻着黑气最浓郁的地方。

      “郡西处的河谷。”

      “其余各处如何?”

      “交错弥漫,分布零散。”

      听到这个答案,祝青秋眸光沉下来:“去郡西河谷。”

      她必须先确定这疫病的源头和根因。

      楼负雪静定心神,在识海里仔细搜寻起那团黑气的位置,不过片刻,他便记清了路线,睁开双眼的一瞬,视线自识海里的昏黑景象抽离,倏然撞进一抹浅金色里。

      背对着渐悬中天的赤阳,祝青秋站在日光下,周身染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此刻见他久久未动,她轻一挑眉,侧身让开,抬颌示意他在前引路。

      鲛纱制成的帷帽本就轻如浮云,薄似蝉翼,拢在掌心也不过一捧。

      风一吹,便像雾般要随风散去。

      楼负雪站定原地,望着那双鲛纱下若隐若现的眼睛,心跳突地一跳,腿先理智一步迈出去,可下一瞬又倏然收回来。

      近侍哪有走在家主前面的道理?

      本能与顺从在脑中纠葛,他欲说这不合规矩,可一对上她的眼睛,又将话全部咽了回去。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很快隐没在怀安郡的大街小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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