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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红妆怨】(七)   门 ...


  •   门被他拉开之后,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严杉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只手的影子——那只手五指张开,指尖细长,分明是影子,却隐约能看出血红之色。
      “!”他猛地抬头。
      可走廊里没有别人。再看地上,那只手已不见了。
      “走。”辛洛拉了他一把。

      再次经过那口水缸的时候,严杉又瞥了一眼。
      果然又有变化。
      缸底的红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灰,灰上印着几个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金莲”。它们方向一致朝外,指向绣楼。
      “她走了。”谭乐蹲下来看了一眼,“从水缸里。”
      “水缸里……怎么走?”林尘期问。
      谭乐伸手探进缸底,用指尖沾了一点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纸灰。她把自己烧了,从灰里走的。”
      严杉想起莫小安消失时化成的那滩水渍,想起沈鸢照片上干涸的血色嘴唇。
      这个副本里的鬼怪,都不是“实体”。它们可以是灰,是水,是光,是声音。
      你抓不住它们,但它们随时可以抓住你。
      秦起拎着灯笼,带着他万年不变的淡定走在最前面。经过堂屋的时候,他停下来。
      灯笼的光远远在供桌上罩了一层浅淡的暖色,可以看见那两根白烛还亮着,青色的火苗不摇不晃。供桌后面的照片变了,是一片空白,只有灰白色的底,什么都没有。
      “不在。”秦起歪歪头,打量了一会儿,说,“她出去了。”
      她出去了,去找谁?
      去找新郎。
      也找一个“能替”的人。
      辛洛。
      他们噤声,穿过堂屋,回到之前那个有红轿子的院子。
      槐树的叶子又开始作响,但这次是正常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轿帘垂着,旁边站着一个纸人。
      纸糊的,真人大小,穿着粉色的衣裳,脸上描着五官。
      眼睛是画上去的,但严杉总觉得那眼睛在看他。
      纸人的手里捧着一只梳妆匣,和莫小安那只一模一样。匣子开着,里面放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地图。(玩家可取)”
      既然出现了“玩家”二字,想必是可以动的。
      辛洛走过去拿了出来。
      纸的背面画着一幅图,不是之前他们看过的前玩家留下的沈家大宅布局,而是整个棠阴镇的地图。镇上标着几个点,包括但不限于沈家大宅,一口井,一座庙,和一片坟地。
      坟地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在这里。”
      “未婚夫的墓。”辛洛了然,把地图递给谭乐,“在镇外的坟地里。”
      “现在去?”谭乐问。
      辛洛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忆了一下沈鸢的提醒,想了想。“去。但不要所有人一起去。分两组,一组找墓,一组留在沈家大宅继续找线索。天黑之前,在这里汇合。”
      他看了一眼严杉,又看了一眼谭乐跟林尘期。“我和严杉去找墓,你们三个留在宅子里搜搜沈鸢的房间,找那三样信物。情信、庚帖、玉佩。不要节外生枝,尽量集齐。”
      谭乐点头。
      林尘期:“知道了”。
      秦起把灯笼递给辛洛。“你拿着。外面比里面暗。”
      辛洛轻声道谢,接过灯笼便和严杉走出了院子。
      穿过堂屋,走过走廊,经过那口水缸——缸底的灰被风吹散了,脚印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从沈家大宅的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窗户都关着,门也都锁着。路上没有人,连猫狗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又落下去。
      辛洛把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出一条窄窄的路。
      “你怕不怕?”他转头看严杉,笑着问。
      “怕。”
      然后又小声:“但跟你一起,就没那么怕。”
      辛洛笑得更灿烂,连脸上被副本强焊上去的妆都没那么僵硬了。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地图上标着坟地在镇子的最西边,要穿过一整条老街。老街很长,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招牌黯淡。
      “王记布庄”,“李记杂货”,“莫记豆腐坊”。
      豆腐坊门口放着一只石磨,磨盘上落了一层灰,本是破败的景象,可磨眼里被插着一枝花。
      红色的不知名野花,还很新鲜,像是刚插上去的。
      “莫小安家。”辛洛的眼神很温柔,“她生前被买进沈家之前在这里长大。”
      她死了之后还回来看过,并且还在磨眼里插了一枝花。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但她回不去了,所做的最多也只能是插一枝花。
      脆弱柔嫩的花瓣鲜艳明亮,是整条街上最动人的存在,无风自动,却不再诡异。
      老街尽头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和稀稀拉拉的树。树全都枯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一群伸向天空却被迫滞下的手。
      坟地在土路的尽头,没有围墙,没有门,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棠阴义庄”四字。碑后面是一群高低不平的土包,有的前面立着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只一个鼓起来的土堆。
      辛洛照着地图走到坟地最里面,那里有一座坟,比其他的都大,前面立着一块石碑。
      “沈府佳婿陈公讳文远之墓”。
      “陈文远。”辛洛念了一遍,若有所思,“沈鸢的未婚夫。”
      严杉蹲下来看仔细石碑。
      碑面是很粗糙的,字迹也不工整,像是匆忙刻上去的。碑前应该放过一束花,但它早已经枯了,只剩干瘪的枝干。花旁边还有一只倒扣着的酒杯,杯底朝上。
      他把酒杯拿起,翻过来。
      杯底刻着一个字:“鸢。”
      “有人来祭拜过。”他说,“而且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可能是沈鸢。”
      “她来过。在她死之前,或者死之后。”
      辛洛叹息了一下,然后把灯笼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对照着石碑的位置。
      地图上坟地旁边画着一个小点,写着“棺”。
      那么就是这个陈文远的棺了。
      他绕了个圈。
      坟包后面有一个洞,不大,被杂草遮住了。拨开草,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棺材应该就在里面。”辛洛说。
      严杉也凑过去看那个洞。
      洞口有风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和泥土的潮气。风是凉的,但不刺骨,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
      “进去?”严杉问。
      辛洛看了眼他,又挪开目光,可能是想给他留足一些小面子。“你怕黑吗?”
      严杉眯眼,在他的视线盲区勾了下嘴角。“怕。”
      “那你走后面。”
      “嗯。”
      辛洛把灯笼举在身前,弯腰钻进洞里。严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洞很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壁是湿湿的泥土,偶尔有树根从土里伸出来,像手指一样搭在头顶。
      严杉低着头跟在辛洛后面,灯笼的光照在前面的背上,深蓝色的大褂在暗光里发黑。
      大概两三分钟,洞突然变宽了。
      严杉莫名想起: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严杉:“……”这该死的脑回路。
      前边,辛洛停下来,把灯笼举高。
      光照亮了一个空间。
      只见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黑漆的,棺盖半开着。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是灭的。供桌后面挂着一幅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下面写着:
      “陈文远,民国六年摄于武昌。”
      “是他。”辛洛端详一阵,“沈鸢的未婚夫。”
      严杉走到棺材旁边往里看。里面是空的,没有尸骨,甚至也没有衣服。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封信,信口封得完好,没有被打开过,被好好地放在棺材底部的正中央。
      辛洛犹豫了一下,把它拿了出来,打开,把信纸取出。
      粗略浏览过去,字迹和之前他们推测的换了人的那些情信一样,清秀,工整。
      “鸢儿:见字如晤。我知你在等我,但我回不来了。这封信是我托人代笔,你知道的,我自己的字写不了这么好看。我的手在战场上受了伤,握不住笔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告诉你,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说等仗打完了,要一起去看海。你说你想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可以坐在树下吃果子。你说你怕黑,晚上要点灯。我都记得。可是,我还得告诉你的是,你别等了,找个好人嫁了吧。文远,民国六年腊月。”
      辛洛念完,沉默了。严杉也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棺材旁边,灯笼的光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清楚到令人心痛。
      严杉看着那些字,觉得眼眶发酸。他没有哭,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负她。”辛洛的声音很轻,“他只是……他只是死了。”
      严杉点头。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变了,以为他不要她了。所以她穿上嫁衣,上了吊。”辛洛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不知道,他死之前,还在想她。”

      两个人从洞里爬出来。外面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和进去之前一样。但已不再是凉风,而是暖风。从南边吹来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严杉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碑上刻着的“陈文远”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沈鸢照片上那双活的眼睛。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解释。
      等一个人告诉她:
      他没有负你,他只是死了。
      “走吧。”辛洛说。
      “嗯,回去?”
      “回去。那三样信物,”辛洛看着他,“都在沈鸢的房间里。我们要拿到。”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经过老街,经过豆腐坊,经过门口的那枝花。
      灰白色的天光下,它像一滴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花瓣,凉的,湿的,像是刚被露水打湿。他收回手,跟着辛洛走。
      “严杉。”辛洛叫他。
      “嗯?”
      “你听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陈文远那样……死了,你会等吗?”
      严杉想了想。“不会。”
      辛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会去找你。”严杉说,“不管你死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老街上的灯光照着前面的路,两边的店铺从余光里掠过,一扇一扇关着的门,一块一块褪色的招牌。
      严杉看着他的侧脸。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我们等到了。”
      辛洛转头看着他。“等到什么?”
      “等到答案了。陈文远没有负她。我们找到了。回去告诉她,她就不用等了。”
      辛洛看着他,出了口气,像笑,又像叹息。
      老街尽头,沈家后门,谭乐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松了口气。“找到了?”
      “找到了。”辛洛走进门,把灯笼递给谭乐。“情信在棺材里。那两个信物应该在沈鸢的房间。你们找到了吗?”
      谭乐点头。“庚帖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玉佩在枕头底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张红纸折成的庚帖,一块青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鸢”。“三样齐了。”
      辛洛接过庚帖和玉佩,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三样信物,叠在一起,放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它们,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酉时三刻,绣楼。”他说,“我们去找她。把东西给她。告诉她真相。”
      “她会信吗?”林尘期靠着墙。
      辛洛想了想。“会的。因为等了一百年的人,最怕的不是真相,是没有真相。”
      站在走廊里,可以看到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窗外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橘红色——
      夕阳。
      太阳要落了。
      酉时,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红妆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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