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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红妆怨】(八)
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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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渐近,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橘红色光也越来越浓,像被泼到天上粘连勾丝的半凝固血浆。
天正在黑下去,灰白色从西边开始消退,仿佛一块被水浸泡的墨锭,边缘洇出深蓝色的雾气。雾气里有很多影子在蠕动,没有身体,只有轮廓。它们从镇子的各个角落飘起来,朝沈家大宅的方向聚拢。
日落了,该走了。
这是目前看来这个副本的终极任务,难度肯定是有的,只是目前看来不知在什么地方。
可能……沈鸢会发疯?
严杉有点心神不宁地想。
他总有些不详的预感,又说不清是什么。
走廊里的灯笼全亮着,惨白惨白的,把人脸照得像纸。
秦起走在最前面,谭乐和林尘期在中间,严杉和辛洛在最后。
五个人静静穿过走廊,穿过堂屋,经过那口水缸。
缸底不再是灰,而是一层红色的液体,有点像血,但更稀,像涮过什么东西。液面上浮起来几个字,笔画在液面上漂着,拼出两个字:
【快来】
绣楼的门大敞着,里面的供桌上,蜡烛青色的火苗比之前要高了,蹿得有一指长。供桌后面的照片也变回了沈鸢。但这次她的眼睛既不是活的,也不是闭着的。
她在哭。
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是红色的,从相框里溢出来,沿着照片的玻璃面往下淌,在照片底部汇成一摊,滴到供桌上。
供桌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像一摊打翻的红酒。
“她在哭。”谭乐轻声叹了口气,“完了。它们一激动我们就完蛋。”
秦起赞同点头:“而且还是血泪。”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从上面下来的,是从上面往上的——像有人在上楼,一步一步,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脚步声停在某一层,不再动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似乎隔着好几层楼板。
“上来。”
辛洛示意大家一起走上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上都放着一盏油灯。和之前秦起的经历恰恰相反,他们每上一级,身后的灯就灭一盏。灭的时候“噗”的一声,像叹息。
上到二楼的时候,他们身后的楼梯已经黑了,只有前方还亮着。
上到三楼,辛洛停下来。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透出红光。
是嫁衣的红。
他们走进走廊,脚步踩在地毯上,却没有声音,好像踩在棉花上。
门里面就是沈鸢的房间。她就坐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口,穿着暗红的嫁衣。
她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梳头。
一下,一下。
梳子上缠着头发,拖到地上,铺了一地,蜿蜒着一直到门口,长成一条黑色的河。
剧情到底还是要走的。
“沈鸢。”
于是她的手停了。
梳子悬在半空停了三秒,然后她放下梳子,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脸约莫十八岁,眉目如画,但美中不足的是这画就像被水泡过——五官在,但表情是模糊的。
她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太多、太杂、太快,看不清。
她在笑,又像在哭,嘴角上扬着,但眼泪在流,情绪变幻莫测。
红色的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嫁衣上,被布料吸进去,不留痕迹。
很难让人不觉得这件衣服不是这样被染成那种瘆人的颜色的。
“你来了。”她看着辛洛,声音很轻,“你带来了新郎吗?”
辛洛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情信、庚帖和玉佩,放在手心里递过去。“这是……陈文远给你的。”
沈鸢看着那三样东西,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落在信上,停了很久。
许久之后,她才伸手把信拿起来。她捏得很轻,轻到像一个母亲在摸婴儿的脸。
她把低头看信,看了很久。
久到严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又过了很久。
“这是他写的?”
“是,他托人代笔。他的手受了伤,写不了字。”
“他死了。”
“嗯。”
沈鸢没说话。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她拿起庚帖,打开。那红纸上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和陈文远的并排写在一起。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不诡异,不吓人,是一个真正的少女收到心中想要的庚帖时的那种笑。
害羞,甜蜜,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他写的?”她又问。
“不是。是他家人写的。”辛洛观察着她的反应,随时准备防御,“但他知道。他同意的。”
然后沈鸢把庚帖放下,拿起玉佩。
青色的玉佩上面被认真地刻着一个“鸢”字。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红色的泪吸附上去,顺着玉佩往下淌。
“这是他给我的。”她喃喃,“他托人带回来的。他说,等他回来,亲自给我戴上。”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他回不来了。”
没人说话。
沈鸢站了起来。
她穿着嫁衣,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流动的血。她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风吹进来,把窗帘吹鼓,也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窗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布。
“我等了他三年。”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他今天在干什么,吃了没有,冷不冷……有没有想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不是怕他死了。是怕他不想回来了。”
“但他没有不想回来。”辛洛愈发警惕,但语气安抚,“他死之前还在想你。”
沈鸢好像没听到似的,红色的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在涌,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她眼睛后面开了一个水龙头。
泪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嫁衣上,滴在地板上。
“他不回来,我等了。他死了,我认了。”她的声音开始变尖,和莫小安哭的时候一样尖,“但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让我以为他还活着?为什么让我穿上这身嫁衣,嫁给一个死人?”
“没有人骗你,他们他们只是不敢告诉你,他们怕你受不了。”
“我受不了!”她狂叫起来。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在这一刹那同时灭了。
黑暗里,只有她的嫁衣还在反光。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灌进脑子。
“我等了一百年。一百年!你们知道一百年有多长吗?我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我已经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等了!但我还在等!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现在你们告诉我他死了!他早就死了!那我这一百年,算什么?算什么?!”
面对她的崩溃,严杉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嘴唇,还真的摸到了一根线。
很细,很韧,像头发。
它从嘴唇上穿过,缝住了。
他用力扯了一下,结果不但没扯开,手指还被割破了,痛感袭来。
“你们都要留下来,”沈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在哄一群无理取闹的小孩,“全都要留下来陪我。等我出嫁。等我拜堂。等我的新郎来。”
黑暗里亮起了光。
是红烛,很多红烛,从四面八方亮起来,照出一个空间。
眼前已经不是沈鸢的房间了,是一个喜堂。
喜堂很大,正中央挂着一个醒目的“囍”字,红底黑字,墨迹湿湿往下淌。两侧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还在冒热气的茶壶茶杯,地上铺着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
在最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
看不见脸,但严杉知道那是沈鸢。
她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垂在地上,等着有人来牵。
“司仪。”沈鸢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
谭乐的身体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走到喜堂左侧,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睁大了,但嘴在笑。
不是他想笑,是他的脸在笑。
“媒人。”
林尘期走到喜堂右侧,站定,脸上挂着和谭乐一模一样的笑。
“宾客。”秦起走到喜堂下面,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姿势端正,好像一个当真是来喝喜酒的客人。
“新郎。”沈鸢的声音停了一下,“严杉。”
严杉的身体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试图抵抗。他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和那根看不见的线较劲。
“严杉!”辛洛没忍住喊了一声,嘴上的线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他顾不上疼,几乎立刻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严杉也拼命地撕扯开大吼,“她要把你变成——”
“新娘。”沈鸢接过话,嘴角勾起,“你是新娘。”
辛洛的身体僵住,动不了了。
从脚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僵。
他视线撇下去看自己的手,看见自己的指甲在变红——蔻丹的红。接着,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衣服也在变,深蓝色的外套变成了红色的嫁衣,红的,和沈鸢一样的暗红。
这才是真正的嫁衣。
比之前那个更繁杂,更正式。
一条红绸从沈鸢手里飞出来,像蛇一样缠上辛洛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腰。红绸的另一端,被沈鸢放在了严杉手里。
“你是新郎,”沈鸢的声音笑吟吟地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他是新娘,今晚,你们要拜堂了。”
两个人穿着红色的喜服,站在喜堂中央,中间拉着一条红绸。
“我不拜。”辛洛咬牙说。
沈鸢没理他。
“一拜天地——”谭乐张口,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的,像太监。
辛洛没动。严杉也没动。
“一拜天地——”谭乐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尖了。
辛洛的身体弯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压他的背。
那股力量压得很重,感觉有人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往下按。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
严杉想帮他,但动不了。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了。
“二拜高堂——”
两个人的身体再次同时弯下去,像两根被风吹折的树枝。
严杉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夫妻对拜——”
红绸动了一下。
辛洛被拉向严杉,严杉被拉向辛洛。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辛洛的嘴唇在动,口型是“别拜。”
严杉懂他的意思——拜了,就出不去了。
所以他没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腰直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要断了。
但他直起来了。
他站在喜堂中央,嘴唇上还有刚才扯断线时留下的血。他看着辛洛,笑了一下。
他看见辛洛也直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喜堂中央,面对面,谁都没有拜下去。
沈鸢的盖头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把盖头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已经不是十八岁的脸了——可能是八十岁的,也可能是一百岁的、一千岁的。
皮肤皱在一起,眼睛凹进去,嘴唇缩成一条缝,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不拜?”她的声音从那张老嘴里传出来,像砂纸磨过玻璃,“那就永远别拜了。”
她抬起手,袖子一挥。
喜堂里的灯灭了。
黑暗里,严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往后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某个方向拖。他伸手去抓辛洛,抓到了——手指碰到手指,然后又不受控制地滑开。
他再抓,什么都没抓到。
“辛洛!”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黑暗,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风停了。严杉落在地上,摔得不重,像是被人轻轻放下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沈家大宅的某个房间里。
除了他,谁都不在。
屋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
他低头看自己,喜服不见了,又穿着了自己的衣服。
不是说绑定了吗!
这时候怎么又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