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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红妆怨】(六)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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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起说完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暖黄色灯笼便闪了一下,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气。
火苗歪了歪,几乎要灭掉,最后又颤颤巍巍地正回来。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好像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
“跟谁拜?”谭乐皱眉问。
秦起老实:“没说完。”
走廊两侧的门还是关着,安安静静的,但门缝底下开始透出光来,泛青,和供桌上那两根白烛的火光一样。
每一扇门缝里都透出青光,一道一道,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草。
“我上了三楼。”秦起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一种极具钝感的松弛,“刚上的时候,虽然每一级楼梯上都放着一盏油灯,但灯芯是灭的,所以很暗。不过我摸黑走了几级之后,身后的灯就自己亮了。但应该是系统渲染气氛的问题,那些光就是亮了也是那种,你明知道有光,但还是看不清楚东西的亮。”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三楼的走廊,比下面窄,铺着红地毯。地毯很旧很脏了,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清,应该是一对一对的鸳鸯,从楼梯口开始一直铺到走廊尽头。在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里面就是她的房间。”
秦起停了下,可能是累了,把手里的灯笼换了一只手。
火光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
他继续道:“再然后我就走进去了。房间正对着门是一扇窗户,前面放着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很亮,能照见人。沈鸢就坐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口,穿着嫁衣在梳头。每次梳子梳完了一下之后就拿出来,可以看到上面缠着头发,很长,拖到地上。”
那首《送郎》……
等郎等郎,郎在何方。
她一直在梳头,梳了不知道多久。头发或许早就该梳断了,但她还在梳。因为除了梳头,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等的人不来,嫁衣不能脱,梳头不能停。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六梳亲朋来助庆。
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八梳八仙来贺寿。
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我在门口。当时她说,‘你来了’。我说,‘我不是你要等的人’。她说,‘我知道。你是送信的’。然后不等我说话就让我告诉你们今晚要拜堂,人必须齐,仪式不能等。”
“……人齐?”
秦起看着严杉,眼神淡定,但说的话却让人很不淡定。“意思就是,五个人,都得到齐了。司仪,媒人,宾客,新郎,新娘。角色已经分好了。而且不是我们选,是她选。”
“谁是新娘?”谭乐下意识问。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答案其实早已公布。
所有人都默默看向“盛装打扮”的辛洛。
辛洛:“……我。”
走廊里的灯笼又闪了一下。这次不仅仅是火苗歪了,是所有的灯都彻底灭了。
一刹那,整条走廊都陷入了粘稠的黑暗,只有秦起手里那盏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照出一小圈,把五个人的脸照得像五个浮在空中的月亮。
辛洛发愁地捏捏眉心:“算了,先找房间。活过了今晚再说。”
秦起慢吞吞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在这种环境下格外不和谐的无聊和困倦:“是的,我们得先找个地方睡觉。”
“……”
严杉有点窒息,不过其余三人显然早已适应了他卡皮巴拉般的松弛。
走在漆黑的走廊里,灯笼的光照出一条窄窄的路。
两侧的门上镂空,糊着纸,上面有再明显不过的阴影,显然是有人把脸贴在门上往外看。
严杉不敢看那些门,他低着头,盯着前面辛洛的脚后跟。
深蓝色大褂下摆一甩一甩,露出里面黑色的布鞋。鞋跟上绣着一朵花,红色的,分辨不出品种。
走到最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和别的门不一样,这扇门是红色的,格外喜庆,门板上贴着一副新的对联,分别是“喜结良缘”和“永结同心”,横批是红色的,没有字,只一张空白的红纸,像一张没有脸的嘴。
“这里。”秦起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
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枕头上绣着鸳鸯。桌上点着的油灯灯芯跳着,火苗和之前比是简直不要太正常的温馨橘黄色。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难耐地蹭玻璃。
“这本来是给……他们住的?”谭乐问。
没错。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表明了这是给“新人”准备的。
也就是新郎和新娘。不过不是沈鸢和她的未婚夫,而是今晚要拜堂的那一对。
“换一间。”林尘期有点烦躁,他虽然穿得骚气,却不太喜欢乱七八糟的香味,大概是被熏烦了,“待这儿肯定出事儿。”
“来不及了。”辛洛走进房间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再说,出事儿,那不就是任务么?”
坐下之后,严杉注意到桌上有两杯茶。
热的,杯口还冒着白气,像是刚倒好。
茶旁边放着一盘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早生贵子。
一边还有喜糖。红纸包的,很整齐。
辛洛端起了杯茶,看了一眼,没喝,又放下。“沈鸢来过。她知道我们会选这间。”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
是——唢呐。
一个音拖得比命还长,在黑暗里荡开。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
窗户上糊着纸,看不清外面,但严杉看见窗帘后面有个东西贴在了窗户上。
一个影子,头戴凤冠,肩披霞帔。
沈鸢。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辛洛的椅子。辛洛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严杉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体温。
“别怕。”辛洛的声音很低,极具安抚性,“她进不来。”
这种反过来被人安抚的感觉让从业多年的严医生感到新奇,瑟瑟发抖的无助感弱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在等。日落之后,她才能进来。”
严杉沉默,恍然:
……哦,现在是白天啊!
突然,影子动了。它抬起了手贴在窗户纸上,五指张开。
然后窗户纸上出现了字,是手指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酉时三刻。绣楼。拜堂。别迟到。】
五个句子,像五把奇形怪状的刀,刻在窗户纸上,也刻在每个人的眼皮上。
辛洛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他和那个影子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严杉看见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去碰那个影子,又放下了。
“酉时三刻。”辛洛冷静回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没人知道。这里没有钟,没有表,没有太阳。
但门缝里的青光开始变了——从青色变成橘红色,似乎是夕阳。
走廊里的灯笼也亮了,暖黄色的,和之前一样。
墙壁上的灰白色光散了,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
一切像是回到了“白天”。
“她在告诉我们时间。”谭乐说,“白天下午。”
五个人站在房间里谁都没动,僵持了一会儿之后,窗户上的影子不见了,窗帘后面也不动了。
那杯茶凉了,杯口不再冒白气。
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还摆在盘子里,红色的喜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
辛洛开始分配安排:“既然是白天,而且时间尚且充裕,那我们就去找线索。找到沈鸢未婚夫的墓,找到那三样信物。这是个简单本,我们要在天黑之前结束这一切。”
“如果找不到呢?”林尘期问。
辛洛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切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白天。
“那就拜堂。”他淡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