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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红妆怨】(五)   天 ...


  •   天还是没有变。灰白中夹杂着浓黑,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也晾不透。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判断时间的依据。
      但辛洛说“明天白天再来”,好像他确定会有白天一样。
      严杉没问为什么,只跟着他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条件相信辛洛,相信他的决策,相信他的安排。
      往回走时,绿灯笼没亮,墙壁上那层灰白色的光也暗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吸走亮度。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每一下都像有两个人在走。
      一个在走,一个在学。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尘期压低嗓音,“有人在跟着我们?”
      不是“觉得”。
      真的是。
      脚步声显然不对。他们四个人,脚步应该只有四组。但他听见了第五组,很轻,每一步都踩在他们步子的间隙里,像在刻意模仿,又像在刻意不让人发现。
      可惜,确实摸索到了一点人的感觉,但也并不很像,更不像他们四个。
      “别回头。”辛洛的手缩在衣袖里,指尖轻轻地拨弄着袖口的起球,眼神半放空,应该是在整理信息。
      他的声音很平,但严杉听得出那层平底下的东西,又冷又沉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开关,但不敢按。
      他们加快了脚步。
      走廊两侧之前关着的门开了,之前开着的门关了。
      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重新排列它们。
      严杉经过一扇刚打开的门时,又瞥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它穿着粉色的旧衫,背对着门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正是娇俏天真的年纪。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严杉没看清,也不敢看清。他收回目光,紧跟着辛洛。
      走到那口水缸旁边的时候,第五组脚步声消失了,很突兀。
      好像……它很怕似的。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脚步,一下一下的,踩在石板地上,声音干涩,像骨头敲骨头。
      辛洛停下来。三个人也停下来。
      “她走了。”辛洛呼出一口气。
      “是谁?”谭乐思索半晌,问。
      辛洛走去看水缸。缸底红纸上,“沈鸢”两个字不见了。可以观察出来不是被涂掉,而是整张纸换过了。
      新的纸上写着另一个名字——
      “莫小安”。
      “是那个陪嫁丫鬟。她在跟着我们。”
      她想干什么?
      辛洛伸手把那张纸从缸底捞出来。
      纸早已湿透,捏在手里软塌塌的,像一张泡烂的皮肤。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像是用什么硬物压在纸面上刻出来的: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拿了她的东西?”谭乐偏头看着辛洛。
      辛洛摇头。他想了想,忽然伸手进口袋,掏出了那张地图。
      他把地图展开,背面朝上。
      地图背面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和红纸背面的字迹一样:

      【梳妆匣】

      “轿子里的那个?”严杉回忆着。
      辛洛点头。那个或许“属于”“莫小安”的梳妆匣,他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
      但“放回去”和“还给她”是两回事。
      在她看来,他碰过了,就是拿走了。
      “她想要那个匣子。”辛洛点点纸面,“但不是要‘拿回去’。是要我们‘送过去’。来了,boss任务。”
      “但是,送去哪儿呢?”
      辛洛便又把地图翻回正面,指着绣楼的位置。“那里。她的主人那里。”
      回忆起那首《送郎》,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光又暗了几分,现在只能看清彼此的脸了。
      严杉看着辛洛的侧脸,那张被涂了胭脂一样红的脸在暗光里发青,嘴唇的颜色却更深了。
      “那就送。”
      辛洛转头看他。
      “她跟着我们,不就是想要这个吗?而且还是任务。我们把匣子拿上,去绣楼,给她。”严杉的声音很稳,“她拿到了,就不会跟着了,任务也完成了。”
      辛洛扶了下额,“你怎么知道她会不会翻脸?”
      ……对哦。
      严杉想了想。“因为她是‘陪嫁丫鬟’。她等了一百年,就是想完成她的任务。把梳妆匣交到‘新娘子’手上。我们帮她,她应该不会害我们。”
      辛洛看着他,没说话。
      谭乐在旁边咳了一声,试图驱赶某些莫名其妙涌过来的暧昧气息,也驱赶走因为某人而在自己耳朵里循环播放的“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万一你的判断是错的呢?”
      “那就跑。”严杉礼貌微笑,“反正我们跑过一次了。”
      “……”
      哦,该死的实诚。

      四个人原路折返回了轿子所在的院子。
      槐树的叶子又作孽地开始响了,沙沙沙沙沙沙。
      轿帘依旧垂着,鸳鸯眼睛却闭着。
      那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那两颗黑色的珠子。
      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实体。穿着粉色的旧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已经褪成了粉色。她低着头,手里捧着那只梳妆匣,就是辛洛拿过又放回去的那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严杉看见了一张圆脸,杏眼,嘴角有一颗小痣。十六岁,白白净净的,但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发了的那种白,皮肤下面透着一层淡淡的青。她的眼睛是活的,但眼神是死的。
      就是那种“已经死了很久但还在努力装活”的死人微活感。
      “姐姐。”她开口,声音和轿子里传出来的一样,轻轻的,像少女的呢喃。
      但她看着的不是辛洛——是严杉。
      严杉:“?”
      她的目光越过辛洛,落在严杉身上,歪了歪头。“你是新娘子吗?”
      严杉下意识看了一眼辛洛——辛洛穿着那身极具暗示意味的华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梳到后面,被迫浓妆艳抹的脸整张露出来,白得发青,嘴唇红得像血。
      怎么看都比他像“新娘子”。
      但莫小安看的是他。
      “我不是。”严杉诚恳地说。
      莫小安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委屈。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要哭。
      玩球,等等等等,系统是不是说她哭了就会……
      “你不是新娘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那谁是?”
      妹妹你是要把新娘子直接招过来吗?!
      辛洛往前走了一步。莫小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看着辛洛,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头,像一只鸟在打量一个陌生的东西。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她低下头,打开手里的梳妆匣,在里面翻找什么。
      翻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辛洛比了比,又对着严杉比了比,然后收回去,把匣子盖上。
      “你不是她。”她对辛洛说,“你也不是她。”她对严杉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快要哭了。“你们都不是她。她什么时候来?”
      哭腔让人内心有点焦躁。
      “谁?”辛洛耐心问。
      “小姐。”莫小安把匣子抱在胸口,抱得很紧,像是怕谁突然发狂上来抢走,“小姐要出嫁了,我是她的陪嫁丫鬟,我要把匣子给她的。她说了,等穿上嫁衣,就来找我拿。我等了很久很久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匣子,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摸着,像在摸一个人的脸。“小姐她……什么时候来呀?”
      辛洛和严杉对视了一眼。
      “她会来的。”辛洛说。
      莫小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现在,她需要你帮忙。”
      “小姐需要小安帮什么?”
      辛洛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声音又轻又稳,还有一股安抚的成分,像在哄一个小孩。“你一直在这里等,是不是很累?”
      莫小安想了想,乖乖点头。
      “你帮她收着匣子,是不是很重?”
      她又点头,把匣子抱得更紧了。
      “你把匣子给我。”辛洛伸出手,一脸普度众生慈眉善目,“我替她拿着。等她来了,我再给她。你就不用等了。”
      莫小安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不行。小姐说了,要亲手交给新娘子。你不是新娘子。”
      “我可以是。”辛洛眨眨眼睛看着她。
      莫小安愣了一下。她又歪着头看辛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移到他身上,又移回脸上。
      “你是男的,你没有新郎。”她说。
      “男的为什么不能是新娘?而且,新郎我有啊。”
      莫小安:“……?!”
      世界观重塑中……
      卡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里的光开始晃,一明一灭,像那盏不稳的青色烛火。
      严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知道辛洛在干什么——他在把自己当成诱饵。他在告诉莫小安:我就是你要等的人。你把匣子给我,任务就完成了,你就可以走了。
      但莫小安没有给。她抱着匣子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轿子旁边,贴着轿帘站着。她的眼睛红了。
      “你骗我。”她的声音开始变尖,“你不是新娘子。新娘子穿的是红嫁衣,你没有。你骗我。”
      “我可以……”
      “你没有!”她的声音更尖了,像指甲刮过玻璃。
      怀里的梳妆匣开始震动,匣面上的雕花像是活了一样,喜鹊的翅膀在扇,梅花的枝条在扭。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是白的,浓稠的,像豆腐脑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匣子上,滴在地上。
      说的好听是豆腐脑,说的难听……
      那是脑浆吧。
      “你骗我。”她哭着说,“你们都骗我。小姐骗我,她说她会来。你骗我,你说你是新娘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从抽噎变成嚎啕,从嚎啕变成尖叫。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严杉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一整树同时落,像有人把树冠掀翻了。叶子落在地上,不堆着,不飘着,直接化成灰,黑色的灰,在风里扬起来,像无数只飞蛾,几乎吞没了他们。
      谭乐的声音费劲地从后面传来,“喂!她哭会把沈鸢叫醒!”
      如此危急关头,辛洛却没动。他蹲在那里看着莫小安,看着她的眼泪从白变成红。她脸上的皮肤开始开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脖子。她的辫子散了,头绳掉在地上,变成两条红色的虫子,在地上扭了几下,然后死了一样瘫在地上。
      “别哭了。”辛洛轻轻说。
      莫小安不听。她的哭声不如说是尖叫,尖到听不见音调。
      魔音灌耳。
      严杉捂住耳朵,但声音穿透手掌,穿透头骨,直接钻进脑子里。
      “……”
      艹。
      感觉san值狂掉。
      “严杉!”辛洛喊了一声。
      严杉看着他,辛洛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子——不是灰,是一片还没落下的、完整的叶子。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盖上去,压了一下,然后打开。叶子上印出了一个“喜”字,红色的,像印章盖上去的。
      “红纸。”辛洛把叶子递给他,“用红纸折‘喜’字。塞进她嘴里,她就不哭了。”
      想起来了——副本设定里说过,莫小安哭泣时,需要用红纸折成“喜”字塞进她嘴里才能阻止。但哪里来的红纸?又要怎么折成“喜”?
      “梳妆匣里。”辛洛指了指莫小安怀里那个正在震动的匣子,“红纸在里面。”
      莫小安抱着匣子抱得很紧,但她已经不站着了。她跪在地上,身体在剧烈地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严杉走过去,也蹲在她面前。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被那些浓稠的红色液体糊得紧,但她的嘴张着,尖叫声从那张开裂的嘴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甜腥的气味。
      “莫小安。”严杉叫她。
      她的尖叫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够了。严杉伸手,去够她怀里的梳妆匣。她的手指扣得很紧,指甲嵌进匣面的雕花里,指甲缝里渗着血。严杉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收紧,扣住了严杉的手腕。冰凉的,湿滑的,像握住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严杉的心跳漏了一拍。
      妮儿,关键时刻,别搞事,谢谢。
      所幸莫小安真的没有攻击他。她只是握着,握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就松开了。
      严杉趁机把梳妆匣从她怀里抽出来,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红纸,叠好的,一张一张的,还有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面小铜镜。
      他把红纸拿出来,搞了一个“喜”字。他的手在抖,好几次才成功。
      最后,他把“喜”字塞进了莫小安的嘴里。
      尖叫声停了。莫小安的身体也不再抖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还在流,但颜色从红变回了白,又从白变回了透明。
      透明的泪滴在地上,不化灰,不扬尘,就是水。
      普通的水。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她的脸已经不是之前那张白得发青的脸了,而是一张正常的、十六岁的、圆圆的脸。杏眼,嘴角有痣,辫子散了,头发是黑的,亮的。
      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她看着严杉,笑了一下。一点也不诡异的笑,开心又纯真。
      “你是个好人。”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你要把匣子给我家小姐。她等着用呐。”
      交代完了,她便闭上了眼。
      严杉低头看了下匣子,再抬头,莫小安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滩水渍和两条褪色的红绳。
      院子里安静了。
      槐树的叶子重新长了出来,“唰”的一下整棵树又绿了,密不透风。
      严杉站起来,手里还捧着梳妆匣。
      匣子是温的,像刚被人执着地握过很久。
      他低头看着匣面上雕着的喜鹊登梅,喜鹊的翅膀不再动了,梅花的枝条也不再扭了。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真正的带着美好祝愿的精美雕刻。
      “她走了。”
      严杉垂眸。
      “她笑了一下。”
      辛洛应道:“嗯。”
      “她笑了之后,才走的。”
      辛洛看着他,伸手把严杉手里那个折好的“喜”字拿过来——多余的,严杉多折了一个。
      辛洛把那个“喜”字折好,放进口袋里。
      “留着。下次用。”
      严杉没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只是把梳妆匣抱好,跟着辛洛往外走。
      谭乐和林尘期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院子,穿过堂屋,回到走廊。
      走廊里的绿灯笼又亮了,光不再是绿色的,是暖黄色的,像普通的灯笼。墙壁上的灰白色光也散了,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脚步声恢复正常,只有四组,没有第五组。
      “那……秦起呢?”谭乐忽然问。
      四个人停下来。他们几乎忘了,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严杉正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稳,很有辨别性的中性音:“我在这儿。”
      秦起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被放哪儿了?”谭乐问。
      秦起没回答。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走廊两侧的门上。那些门不再开了关关了开,它们都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普通的门。
      “我去了一趟绣楼。”秦起说,“三楼。我看见她了。”
      四个人看着他。
      “沈鸢。”秦起的声音很平,“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在梳头。她让我告诉你们——”他顿了顿,“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今晚,拜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红妆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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