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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咨询室   严 ...


  •   严杉的脑子里,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转着。
      “是意外。”
      “我没说不负责。”
      他睁开眼,盯着枕头套上的纹路发了会儿呆,枕套是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边缘稍微有点起球。
      他看了那几个小球很久,然后坐起来。
      辛洛的头像亮着。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最后终于发了出去。
      【MT.】:你到家了?
      等等,这好像是废话。
      难道他还会在外边登入游戏吗?
      【第一】:嗯
      严杉盯着那个有点不冷不热的“嗯”看了一会儿。
      他输入“刚才那个——”,输入到一半又删掉重新打。
      【MT.】:你睡了没?
      喂,这也是废话吧?!
      他都回你消息了你说他睡没睡?!
      【第一】:没。在想事情。
      【MT.】:想什么?
      大概一分钟,辛洛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他第一次发语音。
      严杉自认是比较敏感的人,包括但不限于觉得发语音这种行为是仅能发生在亲密关系中的……
      回神!
      严杉把手机贴到耳边。
      辛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闷,大概是把手机贴在枕头边录的。
      “在想,你说不用负责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试探。”
      ……这语音下药了?他怎么耳朵发烫。
      严杉迟疑又有点卡顿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语音条。
      又放了回去。
      那条语音只有八秒,但他听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边听边打字。
      【MT.】:你觉得呢?
      【第一】:我问你呢
      严杉打量着这三个字。他以前一直觉得辛洛这个人呢,在副本里是往前冲的,在副本外却是往后退的。但今天,他既没冲也没退,他站在那里,问了一个他以前不会问的问题。
      【MT.】:不是试探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对,加了一条。
      【MT.】:是怕你不想负责
      辛洛秒回。
      【第一】:谁说我不想。
      严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他想了想。
      “那你——”发了一半,删掉。
      “我们——”又删掉。
      最后。
      【MT.】:明天有空吗?
      【第一】:有空
      严杉有一种对方一直捧着手机守在那边的错觉。
      【MT.】:几点?
      【第一】:都行
      严杉发过去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是他深思熟虑过的,虽然有点背叛他之前的承诺,但是……
      唉。
      没事,人本来不就是一直在背叛自己的承诺么。
      他给的不是公园,不是面馆。
      是他工作室的地址。
      没错,心理咨询室。
      半晌,辛洛回了一个字。
      【第一】:行

      第二天下午,严杉站在工作室门口等人。
      这间工作室是他租的,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走廊很窄,灯管是声控的,没人走的时候就暗着。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电梯的方向。
      好容易电梯门开了,辛洛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严杉,把纸袋举了一下。
      “给你。”
      严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杯咖啡。
      咦,又是咖啡啊。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哪个是我的?”
      “美式。”辛洛挑眉看他,“你不是知道么。”
      严杉轻咳一声,伸手把美式拿出来,又把拿铁递给他。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喝咖啡,声控灯灭了一次,严杉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你工作室在这儿?”辛洛问。
      “嗯。租的。平时接咨询用。”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严杉稍微有点意外。他以为他不会愿意进去。
      “当然。”
      工作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被隔成两个区域。外面是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
      书架上的书码得很整齐,心理学的、精神病学的、还有几本小说,夹在最边上。
      里面是一张沙发床,一个单人沙发,一个小茶几。
      窗帘拉着,光线被滤成暖黄色。
      “咨询室。”严杉简单介绍,“平时病人坐沙发床,我坐单人沙发。”
      辛洛走进去,在沙发床上坐下,试了试弹性。“你平时就这么坐着?离病人两米远?”
      “一米八。”严杉笑着纠正说,“太近了会有压迫感。”
      辛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离我多少?”
      严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沙发床旁边,距离大概半米。
      他的耳朵热了一下,转身走到书桌前,假装整理东西。
      “你随便看,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里面的小茶水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冲了一会儿。
      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冲不凉的那种。
      冷静一会儿,他关了水龙头,在毛巾上把手擦干,然后端着两杯水走出去。
      辛洛正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小说,随意看着。
      严杉走过去把水放在茶几上。
      “你拿的那本——”
      辛洛把书翻到封面给他看。
      严杉看见封面上的字,愣了一下。那是他大学时候买的书,一本同志小说,买的时候好奇,看完之后放在书架上忘了拿下来。
      “你看这个?”辛洛歪头。
      严杉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塞回书架。“大学时候买的。”
      “看了吗?”
      “看了。”
      “好看吗?”
      严杉转头看他。辛洛站在书架前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的表情很淡,眼睛里的不是调侃,是认真。
      严杉忽然觉得,辛洛不是在问书好不好看。
      他是在问别的什么。
      “还行。”严杉垂眼看他,“结局不太好。”
      辛洛没追问,转身走到沙发床旁边坐下。
      严杉也转身坐在单人沙发上,两个人隔着大概一米二的距离。
      比就诊近些。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在他这边,一杯在辛洛那边。谁都没喝。
      “你昨天说的那个——”严杉开口。
      “嗯。”
      “你说你没说不负责。”
      “嗯。”
      “那你——”严杉停了一下,“你想怎么负责?”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帘缝隙里的光移动了一点,从他脸上移到脖子上,锁骨的位置亮着一小块。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没负责过。”
      严杉愣了一下。“你没谈过?”不应该啊。这张脸。
      辛洛摇头。
      严杉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辛洛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严杉说,“我也没谈过。”
      辛洛的耳朵红了。这次是从耳根开始红的,慢慢往上蔓延,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你——”他开口,“你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是心理医生吗?”
      严杉被这句话逗笑了。“心理医生跟谈没谈过恋爱有什么关系?”
      辛洛低头去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照常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严杉记得这双手握过他,牵过他,十指相扣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床旁边坐下。
      一米二的距离变成二十厘米。
      “辛洛。”他叫他。
      辛洛乖乖抬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严杉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也没负责过,”严杉说,“但我可以学。”
      辛洛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
      光现在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很清楚。那些灰尘在光里飘着,很慢,像在水里。
      他们好像要被溺死了。
      “你爸——”辛洛忽然开口,扯了个不相干的,“也是心理医生?”
      严杉有点懵。“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的。你爸给你打电话,你说在上班。你在他医院上班?”
      严杉点头。
      “他开了个诊所。我在他那儿挂了名,平时接咨询。副本不冲突的时候就去。”
      辛洛沉默了一会儿。“你爸——”
      “嗯?”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小孩?很多年前,大概十六七岁。他诊疗的。”
      严杉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小孩,”辛洛的声音很轻,“被他爸带去看心理医生。医生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没考好。医生说不是因为这个。他问那是因为什么,小孩没回答。”
      严杉的喉咙发紧。“那个小孩——”
      “姓辛。”辛洛看着他,“是我。”
      光照把他的眼睛照得很透。
      严杉恍惚间看见了很多天无法分辨的东西。
      他想起他爸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一个小孩,说“那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从来没问过是谁,他爸也没再提。
      原来是辛洛。
      原来……是辛洛。
      “你爸说了一句话,”辛洛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说,‘孩子,你知道吗,其实你不用考第一。你不用考任何名次。你活着就好’。”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严杉伸手握住了他。
      “后来呢?”严杉问。
      “后来我没再去。我爸说不用再去了,说……说我没那么严重。”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点,“你爸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爸说挺好的,不用再去了。”
      严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听得出来,辛洛的父亲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他带他去看医生,是爱;他说“没那么严重”,是怕。
      怕自己的孩子“有病”,怕那个诊断书上的字太重,重到压垮这个家。
      所以他选择不看,不听,不想。他以为只要不承认,东西就不存在。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不会因为不被承认就消失。
      但其实它会自己长大,长成辛洛藏在第六站的样子。
      “你爸不知道。”辛洛说,“他大概以为我好了。”
      “你没好。”
      “嗯。但也不知道怎么好。就一直这样了。”
      严杉握紧了些。“现在呢?”
      辛洛看着他。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
      “现在,”他说,“好像好一点了。”
      骗人。严杉眼睛有点涩。
      你手抖成那样,以为我没看见?还是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床上,手握着,谁都没松开。
      水面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你说,”严杉再次开口,“你不知道怎么负责。”
      “……嗯。”
      “我教你。”
      辛洛转过头去看他。
      严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车票。第六站的那张,边缘发黄,折痕处泛着毛边。
      他把车票放在辛洛掌心里。
      “第一步,把这张车票收好。下次进副本之前,拿出来看看。看完之后,还给我。”
      辛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车票。“然后呢?”
      “第二步,想说话的时候,给我发消息。不想说话的时候,也给我发消息。发什么都行。发个句号也行。”
      辛洛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吗?”
      严杉顿了顿。“第三步,明天再出来见面。不要每次都等到进副本才见。”
      辛洛看他。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又再次抬头看严杉。
      “严杉,你刚才说的那个结局……”
      “嗯?”
      “你说结局不太好。”
      “嗯。”
      “结局不好的书,”辛洛慢慢地说,“可以重新写一个结局吗?”
      严杉看着他,心跳快了一点。“你想写什么样的?”
      辛洛没回答,把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小说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放回去。
      他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看着严杉。
      “最后一页,”他说,“有个人走了。另一个人站在原地。他在等。”
      严杉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超过常规接人待物安全距离了。
      书架上的书码得很整齐,心理学的,精神病学的,还有一本被抽出来又放回去的小说。
      “那个人等了多久?”
      “不知道。”辛洛说,“书上没写。”
      “你想让他等多久?”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严杉。他耳朵的颜色根本没消下去,甚至更深了一点,但他没躲。
      “我不知道。可能……不想让他等。”
      严杉伸出手握住了他。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和巴士上一样,和站台上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那就不等。”他说。
      辛洛看着他笑,眼里闪着泪光。“好。”
      是结局好,还是……
      严杉的眼神更温柔了些。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手依旧握着。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书架上,照在那本小说上,照在封面上两个模糊的人影上。
      严杉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问我那本书好不好看,我没说实话。”
      辛洛转头看他。
      严杉继续说:“那本书我看了三遍。”
      辛洛愣了一下。
      “第一遍是大学的时候,看完觉得难受。第二遍是工作第一年,看完觉得更难受了。第三遍是上个月。进副本之前。”
      “看完呢?”
      “看完觉得,”严杉顿了顿,“那个站在原地的人,不是在等。他是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会不会跟着走。”
      辛洛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
      “你会吗?”他问。
      严杉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辛洛。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光更容易使人深陷。
      “你猜。”他说。
      辛洛笑了。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从暖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茶几上的水没人喝,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
      “你饿不饿?”严杉问。
      “还行。”
      “我家楼下有一家馄饨店。开了十几年。”
      辛洛看着他。“你又在约我吃饭?”
      严杉笑了。“是。”
      辛洛站起来,手没松开。“走。”
      两个人走出工作室,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严杉跺了一下脚。
      辛洛看着他的脚,笑了一下。
      “你跺脚的样子……咳,好蠢。”
      “你才蠢。”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严杉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数字从7跳到6,从6跳到5。
      辛洛的手还握着他的。
      “严杉。”
      “嗯?”
      “你说的那个结局……重来一次的话,”辛洛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他会跟着走吗?”
      严杉沉默了一秒。“你猜。”

      一楼到了。
      两个人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严杉心说:
      重来一次的话,那个人会跟着走。
      他会的。
      不是因为等不到,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站在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咨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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